把她抓回来不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只是眼下的条件不允许。
那场车祸给江霁造成了严重的腿伤。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伴随着严重的坐骨神经损伤。
他刚醒来时,下半身全无知觉,像是身处于一具不属于自己的空壳,失去掌控的挫败感几乎让他发疯。
好在两个月后,医生便建议他可以拄双拐,尝试用脚尖点地,进行负重练习。
这是个好兆头,意味着失控的躯体正在被一点点夺回来,那些暂时失去的江家权益,也会一点点收回来。
即便他被江卫东强制转来新西兰,美名其曰养病。
病房外天光大亮,晨光穿过病房的玻璃,斜斜地铺进来,落在墙上一排排冷冰的康复器材上。
有助理事无巨细汇报时希雾的日常行踪,江霁这段时间不打算让德雷克去偶遇她。
他要去做新一轮的康复治疗,没办法随时跟她联系。
瞥了一眼对面嵌进墙体的薄型电视,他靠在靠枕上,拿起手机发了一条Chat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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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希雾看到德雷克的消息时,已经是次日早晨。
黄油融化,在平底锅里发出轻微的辟啪声,一个完美的蛋打入锅中,她准备给自己煎个荷包蛋。
吉拉今天上午没课,早叮嘱过时希雾不用给她准备早餐。
一旁古铜色的面包机发出的“叮”一声,两片吐司从缝隙里弹了出来,酥脆焦香。
她将荷包蛋盛进盘子里,又从冰箱冷藏室拿出蓝莓酱均匀涂抹在吐司上,端起一旁的拿铁抿了一口。
她点开chat,德雷克的消息映入眼帘。
drake:【电影怎么样?】
她抬手回复:【我喜欢。】
前几天德雷克给她推荐了一部电影《银翼杀手2049》,即便早就看过,昨天晚上她仍然翻出来重温了一遍。
时希雾近来觉得德雷克在建筑美学颇有造诣,很多观点犀利又浪漫,她不排斥和他讨论这些。
吃过早饭,简单收拾了下,时希雾拿过搁在餐桌上的手机放进外套兜里,围上一条花灰色围巾,出门去上课。
伦敦的天色永远是湿漉漉的,笼罩在缥缈的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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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课,她收到了德雷克的消息。
drake:【那就好。】
视线从手机上移开,76路红色双层巴士正好靠停在路边。
时希雾拎着图纸筒上了第二层靠窗坐下。车窗外,阴云压得很低,圣保罗大教堂庞大的穹顶在虚虚的雾霭中显得庄重而遥远。
她的目的地是巴比肯艺术中心。
下车后,她没有选择立刻进去,而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居民区。穿过错落有致的廊桥、水景庭院和层层叠叠的空中平台。
脸上擦过一丝凉意,又下雨了。
极细的雨丝洒在空中,她没有打伞,抬眸望着那些被雨水浸得发黑发暗的野兽派粗粝混凝土墙面,传递着冷峻、沉重,带着时间剥蚀的气息。
手机嗡鸣一声。
drake:【下午没课吗?】
evra:【嗯。】
drake:【我听吉拉说你没回去。】
evra:【我在巴比肯艺术中心。】
drake:【一个人?】
drake:【我想去陪你。】
evra:【不用。】
那边顿了一下,几秒后,发了几张照片过来,全都是巴比肯艺术中心的不同空间视角的图。
drake:【我在陪你。】
evra:【?】
drake:【让我想象一下,你在巴比肯艺术中心的某个角落,而我就在你身边。】
时希雾有些失笑,抬眼看向前方,手机屏幕里的图片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evra:【是吗,那我现在在哪?】
drake:【温室花园里水池前?或者梁柱旁边?】
混凝土结构笼罩在灰蓝色雾气下。
即便这里不是洛杉矶,但眼前冷硬的建筑与电影里铅黄色的未来景象相重叠,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赛博朋克的废墟之中。
她拨了拨碎发,打字回复:【错了。】
drake:【那你在某个连廊的拐角。】
不算错。但时希雾并不打算告诉他,只回道:【又错了。】
她不想继续玩跟他猜下去,指尖在屏幕上敲击:【你来过巴比肯艺术中心吗?】
drake:【当然。】
drake:【可惜你不在。】
drake:【所以就当上次是你陪我,这次是我陪你。】
时希雾看着这句话,思绪飘远:【可那只是照片,照片能代替记忆的话,人和复制人有什么区别?】
drake:【人有情感。】
真人拥有独一无二的、基于真实经历的个人记忆,情感是自然滋生的。而复制人则是记忆则是被植入的。
这是电影里的设定。
时希雾敲下一行字:【但你的照片里没有我,你并没有陪我,我也不能穿越回去陪你。】
刚打完,她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矫情,轻蹙了眉,又全部删掉,重新编辑:【没有亲历过的事情,不会变成现实,更何况是想象。】
drake:【但滋生的情感是真实的。】
时希雾没有回复。
那边等了很久,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drake:【如果我能看到你呢?】
时希雾一愣,骤然回头打量四周,周遭只有零星的游客,根本没有德雷克的身影。
evra:【什么意思?】
drake:【假设。】
drake:【假设我像奇异博士那样,有超能力,能跨越空间来看你。】
时希雾又被他的说法逗笑,周围微冷的湿气扑在脸上,将那些虚无缥缈的浪漫幻想吹得一干二净。
evra:【不。】
evra:【我更相信现实。】
drake:【好吧,我会让想象变成现实的。】
evra:【突然出现?】
drake:【现在不行。】
时希雾权当他在说笑。他也是建筑系的学生,只不过比她矮一届,建筑系的学业极其繁重,她也是好不容易才抽出一下午的空档来这里透透气。
drake:【以后会的。】
drake:【我保证
。】
-
又过了小半个月。
时希雾刚上完四节晦涩的建筑史论课,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最近她在准备升学的事,学习强度骤然翻倍,每天都处于高度紧张的忙碌中。
德雷克最近不见人影。
过去这半个月里她只见过他一面,还是她在通往学院的林荫道上偶然先看见他,开口打的招呼。
当时德雷克的反应非常奇怪。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迟钝的慌乱和惊讶,语气格外腼腆地回应了一声后,便匆忙离去。
时希雾不知道为何他在线上和线下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线上的他健谈而活跃,甚至带着某种隐秘的侵略性与浪漫;而现实中的他,却内向怯懦,甚至看不出旁人口中对她的爱慕。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她渐渐无法将网线对面的那个人与现实中的德雷克重叠在一起。
午后,图书馆里安静如针。
时希雾拎着电脑包走到最深处寻找自习座位。这里的角落十分偏僻,两侧全是沉重高大的木质书架,仿佛一个私人的空间,隐蔽而安静。
她找了个靠里靠墙的位置坐下,戴上降噪耳机,里面放着轻柔舒缓的古典乐,试图让自己沉浸进画图状态里。
音乐播放到一半,耳朵里突然蹿进了一声压抑而暧昧的轻呼。
时希雾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音乐里的采样?她有些疑惑,抬手按下了暂停键。
耳机摘下的瞬间,空气里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顿时暴露无遗,甚至还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与急促的呼吸。
不是错觉。
时希雾愣了一下,心里随即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语和荒诞感。
她轻轻抿了抿唇,迅速把桌上的图纸和电脑往包里塞,准备换个地方。
“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一个压低了带有一丝轻颤的女声从隔壁书架后隐隐传出来。
“不会的,这里根本没人来……”另一个男声含糊地回应着,呼吸声急促。
时希雾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正准备拎包离开,一个红色头发的女生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的空位上。
红发女生显然也听到了声音,挑眉道:“什么声音?”
时希雾摇摇头。
“Shit!”
知道是何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后,女生当场脱口骂了一句:“怎么会有人在图书馆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简直疯了。”
女生猛地起身,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踩着靴子径直往书架最深处的死角走去:“到底是谁这么不知羞耻。”
时希雾本就站起来了,被这变故一带,眼神无意间顺着红发女生的背影看了过去。
书架阴暗的角落里,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几乎紧紧搂抱在一起。
女生背对着这边,衣服半脱,整个人窝在男生怀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男生猛地抬头看向这边。
那是一张长相有些阴柔的脸,此刻脸上挂满了被抓包后的羞愤恐慌与狼狈,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
时希雾的视线落在那个男生的脸上,脚下的步伐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有些惊讶。
德雷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