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沈书宁先进来的。她身后跟着林乐允,紧接着,桃枝端着一碗似是新煎的药走了进来,一股清苦的药香瞬间填满了整间房间。
沈侨安的目光在门口停了一瞬。她看见顾颂淮还站在角落里,头垂得极低,身子被宽大的灰色小厮衣裳笼着,像一截见不得光的影子。
林乐允进门时,似乎极随意地朝他那边偏了偏身,正好将他与沈书宁的视线隔开。
沈书宁没有发现,她只扫了一眼屋内,见沈侨安仍坐在榻上,被子也还好好地盖着,便微微松了口气,侧过身,请林乐允落座。
林乐允在床前重新坐下,又替沈侨安搭了一次脉。
他的指尖仍旧是凉的,搭在她腕上的时间比方才更长,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才收回手,对沈书宁说:“已无大碍。只是余热未清,虚火还未全退。这药先吃上三日,若不再反复,便差不多可以停了。”
沈书宁点头,桃枝把药端了上来。沈侨安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一路漫到鼻腔,激得她微微皱了眉。
林乐允见状,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沈书宁也跟着起身送他出去。
不多时,沈书宁回来了。她掩上房门,让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只余下一股子浓重的药味。
沈书宁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替沈侨安把散在肩上的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凉。
“阿姐,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沈侨安先开了口。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醒来时已经好了很多。
沈书宁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膝上。
她垂着眼睛,半天才说:“你方才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些。”
沈侨安没有否认。她看着沈书宁,把她方才那些躲闪、那些欲言又止都串在一起,心里便有了数。
“茶马案的事,”沈书宁压低声音,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交叠的手上,“太子和顾公子已经查到了卢家很多实证。可越查,越发现卢尚书后面还有人。”
她说到这里,咬了一下下唇,又像下定决心般继续说下去,“太子急着提前婚期,并非不知轻重。他是想赶在事情揭开之前,先替我定下身份。这样,若沈家出了事,我也能有个依傍。”
她的声音极低极稳,可沈侨安听得出来,她的手指正在轻轻发颤,“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也知道,这事对你凶险,对太子也同样凶险。可眼下……我们都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沈侨安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沈书宁的意思。沈书宁不是不知情,更不是坐在那里等太子去安排一切。
她知道太子提前婚期是为了什么,也知道这步棋走得有多么险。她担心贺君棠,也担心沈侨安,却把自己放在了最后一个。沈侨安看着她姐姐那张隐忍的、疲倦的侧脸,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那你自己呢?”沈侨安问。
沈书宁抬起眼,像是没料到妹妹会这么问。她怔了怔,随即极轻地笑了笑:“我没什么。这桩婚事……本就是我愿意
的。”
沈侨安没有再问。她知道,纵使这桩婚事背后的心机再重,沈书宁对贺君棠的心意,总是真的。
两人又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闲话。
沈书宁看着她把药喝完,又把那几碟粥菜一一摆好,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沈侨安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不安,也有一点点柔和的、属于长姐的嘱咐:“夜里若再烧起来,就让桃枝去叫我。别自己又下床乱走。”
沈侨安点了点头。门合上时,她的目光穿过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看见沈书宁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顿了顿,然后才慢慢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沈侨安躺回榻上,头搁在软枕上,眼睛却一直睁着。暮色从窗棂上一点点漫进来,把满屋的东西都浸成深蓝的颜色。
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枕下。顾颂淮塞给她的那卷薄纸还在,纸面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热。
白日里顾颂淮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她心口涌。
他说,沈家若倒,三皇子会第一个把她推出去。他说,你在他眼里,不是未婚妻,是一张随时能撕掉的护身符。他还说,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太子,也没有告诉你姐姐。
沈侨安闭了闭眼,胸口又闷又沉。她不是不信顾颂淮。她怕的是,信了他之后,她就再也退不回去了。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给她看的人,一个把“别掺和进来”挂在嘴边却又一次次闯进她世界里来的人,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