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侨安的目光不自觉顺着他的动作,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他指尖上。随即却又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伴随着快速收回的动作,将那目光一并拽了回来。
但那两句话却好像仍在耳边。
“想对一个人好有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不希望你嫁给贺君衡。”
两句话,像两根细密的针,在她心头悠悠地转,她想把它们赶出去,反倒越扎越深。
沈侨安端起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试图将这不断回荡着的声音一并冲走。
傍晚的余晖铺在青砖地上时,沈侨安回到了顾府。
傍晚的余晖铺在青砖地上时,沈侨安回到了沈府。前厅空着,没有什么人。她往自己房间方向走去时,有意无意地绕了一小段路,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里也是空的,沈光远不在府上。
她没有在书房门口停留,收回目光,换了个方向,朝沈书宁的院子走去。
沈书宁的房里已经点起了灯,暖黄的光从半开的窗子里溢出。她换下了那身嫁衣,穿了件素色衣裳,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册,半垂着眼,看得很认真。
沈侨安轻轻叩了两下门,待房内传来回音,才推开门,引来一阵夜风,将桌上的烛火吹得一晃。
“回来了?”沈书宁抬起头,见她进来,便搁下书。房中侍女会意,行礼退了出去,不忘仔细地将门窗全都带好。
沈侨安点了点头,在沈书宁身侧坐下。
沈书宁靠近时,自然嗅到了她衣料上沾着的酒楼饭菜味道。“去大哥那儿了?”
“……嗯。”沈侨安垂下眼,“没有什么事,出去转转,想起他的酒楼应该早就开了,没想到生意很红火。”
沈书宁望着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吗,生意好着呢。”她替沈侨安倒了一杯热茶,推到面前,茶水还冒着热气。
沈侨安捧着那盏茶,并没有喝,只是让那温度顺着自己的掌心蔓延开。
“你身子渐渐好转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沈书宁道,“三皇子那边,已经开始张罗着测算良辰吉日了。”
沈侨安小声“喔”了一声,依旧盯着杯中的茶叶。
“先前同你说的事……我和太子殿下商量了一下,也问了林太医。”沈书宁的声音顿了顿,“他说有一味药,可以让你的身子看起来日渐虚弱,最终假死。”
沈侨安适时地抬起头,看向沈书宁。她的目光说不上有多震惊,反倒隐隐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沈书宁见她不出声,目光更软下来。“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那日你刚醒,身子虚,又刚好撞上……我见你那个样子,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沈侨安摇了摇头,把茶盏搁下,伸出手去,握住沈书宁搁在膝上的手。她的掌心还带着些许热茶带来的余温,将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慢慢拢住。
沈书宁一愣,低头看向二人交握的手。
“阿姐。”沈侨安唤她,声音也是轻轻的,“你这些天,是不是都没怎么睡好?”
“无妨。只是……”沈书宁的声音渐息,过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不知为何,你这身子却没有按计划般继续病下去,反倒渐渐好了起来,所以我前几日才又去找林太医问了问。他说,你先前才受了那样大的刺激,底子正虚,若立刻就用那味药,怕身子受不住。所以,他先帮你把身子调养起来。”
沈侨安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悄悄吐槽着,这大抵全是顾颂淮交给林乐允的托词。
“再者说,”沈书宁继续道,“你才接了旨,就一病不起,外头难免要起疑。先好起来,再因为旁的什么缘由突然病倒,这样反倒更说得过去。”
沈侨安乖巧地点了点头。
顾颂淮编的这个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侨安,你若对这法子有什么不情愿,便同阿姐说。”沈书宁忽然道。
沈侨安忙不迭摇了摇头,“阿姐都谋划得很好了。”
沈书宁看着她,没有追问。但沈侨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从她的神情里找到什么。沈侨安避开那道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茶。
“只是,还有一件事。”沈书宁道,“若是……不做沈家二小姐了,你想去哪里?做什么?”
沈侨安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其实先前在酒楼中答应顾颂淮时,她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只是话到嘴边,看着沈书宁的目光,她还是停了一瞬。
安静的房间内,二人之间的烛芯爆了一朵灯花,发出一声轻响。
“我想……”沈侨安的声音很轻,“顾颂……顾公子不是正好要去边关吗?我若是能同他一道走,到了那里,山高水远,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沈书宁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沈侨安脸上,似在确认什么。
“你可想好了?”沈书宁问道,“他是去从军的。边关苦寒,日子不比洛平。顾家早就不在了,先前又出了那档子事,他……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周全,那样能护得住你。”
沈侨安静静地认真听着,末了小声开口道。“那阿姐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沈书宁望着她,沉默片刻,才认真开口道,“我们可以再为你找一户寻常人家,在洛平安安稳稳地住下。日子未必大富大贵,但能保你万事顺遂。你也可以慢慢挑一门自己可心的亲事……”
“可在洛平天子脚下,太容易被找到了。阿姐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沈侨安轻声打断了她,“再说,阿姐出嫁以后,就有更该护着的人了。我不能总躲在阿姐身后。”
沈书宁看着她的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在流转,却一时无言。
沈侨安笑了一下,语气难得地松快起来。“边疆山高皇帝远,谁能想到沈家二小姐会去那种地方?还有比这更稳妥的吗?”</
p>沈书宁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只是低低唤了一声:“侨安……”
“若换作阿姐,阿姐会怎么选?”沈侨安问。
沈书宁不说话了。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沈侨安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露出马脚,或者忍不住把那个更激进的计划说出来。
“那就这么定啦!”沈侨安语气轻快,松开轻轻握着沈书宁的手,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阿姐,我们歇息吧。”
不等沈书宁再说什么,她已走到桌边,吹熄了烛火。
黑暗瞬间漫上来。沈书宁在椅子里坐了片刻,才随着她走到床边。
二人并排躺下,沈侨安替自己拉好被角,看向身侧的沈书宁。“好啦阿姐,现在都说开了,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沈书宁点了点头,终于如往常一样对着沈侨安露出那温柔的笑意。“睡吧。”
沈侨安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沈书宁,面朝着窗外。
今晚的月色好似格外的明亮,照得院中树影投在窗纸上,风一过,便跟着轻晃。
倒也不是睡不着,她本就没打算要睡。
可沈书宁的呼吸声慢慢从身后传来,一下一下,轻柔而均匀,沈侨安的眼皮渐渐也开始发沉。
沈侨安强撑着,不知过了多久,为了装睡一动不动的身体都开始变得有些僵硬,身后的呼吸终于渐渐变得又深又长,似是整个人都像是沉进了睡梦里,才慢慢动了动身子。
她动作很轻,先是把手从被子里一点点抽出来,再撑着床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被子从她肩上滑下去,带来一阵极轻的凉意。她没有穿鞋,垫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到地面上。
沈侨安先停在床前,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沈书宁仍侧着身子,呼吸很稳,没有醒,才继续慢慢走到门边,伸出两只手,极小心地扳动门闩。
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那声音不大,可在这样静的夜里,却像被放大了许多倍。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屏气凝神,等了一会,才敢侧身回望向床榻。
确认沈书宁没有被惊醒,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门被她推开一条缝,身子一点一点地侧了出去。反手合上门的瞬间,夜风正好从廊下穿过来,沈侨安才惊觉自己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入夜之后,缀在廊间的红绸在月光里显出暗沉的褐色,像是被夜色洗褪了色。
沈侨安蹑手蹑脚地溜到后院,没有人,只有堆满房内的红绸的箱匣,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排成了几列。
她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却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道路。
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这个时候的沈府,所有人都在睡梦之中,只剩明晃晃的月光铺了一路。她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门缝推开些,侧身闪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