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人民医院。
医生给沈御星的两只手打了石膏,并狠狠缠上绷带,直到她只能看见自己的几根手指暴露在空气中。
“医生,”她朝着低头给自己手上的绷带打结的医生问,“和我一起出车祸的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医生闻言摇了摇头。
“还没有,暂时没查出什么明显问题。”他直起身,“先观察着,等她醒了再看看情况。”
沈御星又看了眼自己的螃蟹钳,问:“我是不是没有其他问题了,我的手机已经碎到完全开不了机,我想去找她拿手机。”
“你还挺幸运的,身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休息一两个礼拜就好了,想去就去吧。”
“谢谢医生。”她心有余悸地用厚钳子拍拍胸口。
被电瓶车小小撞飞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上天堂了。
真不知道她时幸运还是不幸运。
到了李真亿的病床上,沈御星艰难地用她的手指关节触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
她用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拨通了卢纪的电话。
谢天谢地,李真亿把他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
电话接通后,沈御星冷静地让他把手机密码报过来,并通知他赶紧到医院来——她和他的老婆出车祸进医院了。
“我老婆在医院?车祸?!我老婆怎么样了,受伤了吗,能不能让她和我说句话?”
卢纪那边的声音乱糟糟的,他好像慌乱之下撞到了许多地方,还有被撞到的路人在抱怨他的横冲直撞。
沈御星温声安抚他:“她没有被车撞倒,但是现在确实在昏迷中,你路上小心开车。”
卢纪在电话里努力压着颤抖的嗓音,认真说他会注意的。
关掉了电话,沈御星犯了难。
她根本就不知道许星遥的电话号码是什么,想要联系到他,就只能尝试在微信里找他了。
沈御星歉疚地看了一眼沉睡的李真亿,出声向她保证:“我绝对不会偷看你的隐私的。”
然后她开始查看她的联系人列表......只看到一个非常显眼的名字。
【圆宝】
点开聊天框,里面有一长串的语音消息,和通话记录。
沈御星第一次发现圆圆其实,很健谈。
白色的语音条非常多,几乎都是几十秒的时间。
她愣了一下,还来不及消化这个信息,手指便按上了最近聊天记录上的语音通话。
通话的默认铃声响起,圆圆接通了。
沈御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了一下。她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快得她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而电话的另一头,许星遥快要吓疯了。
他握紧方向盘的双手僵硬无比,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好怕沈御星和上次那样不说话。
许星遥用力咽了咽口水,心脏狂跳,颤声开口:“沈御星,你还好吗?”
“可以说话吗?”
沈御星这才恍然回神。
“......可以可以,我的手机被压坏了,只能用李真亿的手机。”
她的语速有些急,想让他们不要太担心:“我只是手有些擦伤了,不用担心我。”
“好好开车,知道吗?”
经过这么惊魂的一遭,沈御星从未感觉活着这么好过。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没完全修复和所有她在乎的人的关系。
她根本没有活够,怎么能轻易挂掉。
许星遥没有说话。
他的下颌紧紧绷着,视线一直盯着前方。
因为一旦开口说话,他就要在女儿面前绷不住哭出来。
真的要被吓死了。
好想哭。
可圆圆正在盯着他看。
她一言不发,眼圈红红,却坚强地没有哭。
“妈妈。”她小声说。
“你疼不疼?”
沈御星的心头狠狠一震——
这是圆圆第一次叫她妈妈。
她刚刚潜意识里一直在等的,原来是这句“妈妈”。
她应该高兴的。
可最先涌上来的情绪是愧疚,是无力感。
沈御星第一次觉得,无论是过去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没有办法和圆圆做一对没有任何隔阂的母女了。
她的心里忽然产生出无限恐慌。
她作为母亲,失职了这么多年,圆圆还愿意给她机会吗?
“不疼,我不疼的。”沈御星蹲在地上,额头失落地贴在柜沿上。
“圆圆不要担心。”
她的声音低低的,迷茫地看不清前方的路。
“对不起,圆圆,妈妈总是让你担心。”
/
沈御星最后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
没有手机,没有认识的人在,她只能躺着休息。大脑绷紧的神经终于感受到了安全感,睡意袭来,她睡着了。
等意识回笼,沈御星半睡半醒间,发现胸口沉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枕在上面。
一双小手紧紧抱着自己,正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意。
小家伙已经沉沉睡着,轻轻发出了鼾声。
沈御星的右手高高架在软乎乎的身体上,左手嘛......被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狗捧在自己的手上。
眼尾异常地红润,长长的睫毛有洇湿的痕迹。
身上的白衬衣皱巴巴的,领口处的领带歪斜得不成样子。
沈御星艰难地动了动胳膊。
他抬起了头,眼底浓烈的情绪一览无遗。
不知道为什么,沈御星从事发到昏睡前,都能轻松保持冷静。
可现在,她只觉得很委屈很委屈。
想扑到许星遥的怀里大哭一场,把所有的眼泪都抹到他的衬衣上。
手掌心和大腿处还在火辣辣地痛着,手腕处更是在经历着钻心的疼痛。
所有的疼痛感在看到许星遥坐在她身前的那一刻,都如海啸般涌了过来。
“许星遥......我好疼呜呜呜......”她压着声音,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害怕把圆圆惊醒,她努力保持着自己的胸腔起伏不要太大,导致她哭出来的声音一抖一抖的。
看着可怜又好笑。
许星遥红着眼睛,低头朝厚厚的绷带上温柔吹气。
他在上面落下轻轻的吻。
“对不起。”嗓音又哑又沉。
“对不起,又让你受伤了。”他恨不得此时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自己。
他真是个没用的丈夫。
总是在妻子最需要的时候缺席,总是在妻子陷入危险的时候像个傻子一样找不到人。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能一直跟在妻子的身后就好了。
沈御星还在小声嘤嘤地哭。
“李真亿真是吓死我了,她突然就在我等红绿灯的时候开了车门......那一秒我以为她不想活了,要随机拉一个倒霉的司机垫背。”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声音哽咽:“我就跟着下车了,我们直接跑到了另一个路口。当时她的面前就有一辆没反应过来的轿车,我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了灌木丛里。”
“小轿车擦着我们的身后过去,我还没有回过神来,人就在下一秒飞起来了——我一头扎进了灌木丛里!”
她的双手下意识往下面撑,就这样轻微骨裂了。
其他的地方
神奇地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被锋利的纸枝条给挂得有些触目惊心的。
“许星遥,我差点以为要死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圆圆默默抬起头,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没事了,妈妈,我和爸爸会一直在。”她的小嘴巴紧紧抿着,明明自己也很想哭。
可妈妈已经很害怕很伤心了,她要安慰妈妈。
沈御星用力将圆圆抱进怀里,声音因为一阵后怕而发颤。
“圆圆。”
“妈妈舍不得你,舍不得你爸爸......”
许星遥深深抱住了妻女,他的肩膀沉默张开,像一把结实的大雨伞,坚定地将她们笼罩在自己的遮挡下。
一家三口无声拥抱着彼此,他们的心灵从未如此靠近过。
沈御星的真心迷路了整整五年,才终于走到了她最爱的人面前。
/
沈御星的双手已经做过了处理,所以她已经可以走了。
许星遥抱着睡着的圆圆,被沈御星用胳膊肘推着往李真亿的病房走去。
李真亿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早已冷透的粥,旁边还搭着卢纪的外套,只是不知道他人去了哪里。
沈御星想了想,转头道:“你现在给卢纪发个消息吧。”
许星遥眉头微蹙,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压低声音说:
“我们走,为什么要告诉他。”
沈御星耐心和他解释,“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清楚情况。而且李真亿现在还没醒,情况也不明朗。”
“今晚要是真有什么变化,我们至少得第一时间知道。”
他的周身渐渐覆上一层浅浅的郁气。
沈御星看着这样的他,忽然很想伸手,用力揉乱他的头发。
可惜现在两只手都缠紧了,她只能用眼神盯着他看。
许星遥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给卢纪发了短信,告诉他晚上有任何情况记得打给他们。
不过这两人可最好别再出任何岔子。
/
回到家后,许星遥简单给圆圆擦了小脸和四肢。
她睡得很沉,只是好像并不安稳,时不时会难受得哼唧出声。
沈御星在她的脸上轻轻留下好几个吻才离开。
走出圆圆的房间后,沈御星打了个呵欠,小声嘟囔:“好困......好想眼睛一闭一睁就直接躺在床上了。”
她的两只钳子斜着竖在胸前,脑袋一点一点的。
身后的许星遥突然一个大跨步,温热强壮的身体倏得贴到最近,大手向下一捞。
沈御星被轻松公主抱在了怀里。
她张大了眼睛,双手没办法搂住他,整个人的重量完全交给了许星遥。
许星遥没有看怀里的人,声音低低的:“我抱你回房,会快一些。”
说完,他真的眨眼间就把沈御星抱进了主卧,小心地将被子掀开,把她放进了被子里。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
沈御星忍不住开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许星遥的解释意外地单纯:“我等你躺平后,给你把被子盖好。”
沈御星:“......”
“你刚刚说困了。”许星遥不解地说。
沈御星却还是没有躺下的意思。
“虽然我很困,”沈御星眨了眨眼,“但我得洗漱呀。”
“你要帮我换衣服。”
“......”
“擦身体。”
“......”
“别害羞,许星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