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还没走出幼儿园门口,就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安静等待的许星遥。
他依旧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裤,因为常年健身,肩背挺拔,站在一众接孩子的家长中格外显眼。
卢卡斯的保姆已经在等他。他只好冲圆圆挥挥手,依依不舍地跟着离开。
圆圆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抬头看她的爸爸,眼中有火星冒起。
“妈妈有点事情。”许星遥将她抱进怀里,低声哄道,“我们先去公司待一会儿,等她忙完,再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他说着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点点理顺,动作耐心又轻,一点点抚平她的小情绪。
圆圆眼眶还是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明明是奶声奶气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硬邦邦的。
“她又不要我了。”
“她没有。”许星遥立刻打断头,“许知愿,不要说气话。”
圆圆的嘴还是高高撅起,一副“我才不信你们”的模样。
许星遥看了她几秒,只能无奈地继续解释:“妈妈有一些话想单独和卢卡斯的妈妈聊,等她们聊完了,我们就去接妈妈好吗?”
圆圆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许知愿,不要自己乱想。”许星遥低头看她,语气放得很轻,“有什么事,都告诉爸爸,好吗?”
圆圆却抬起眼瞪他,小脸绷得紧紧的。
“爸爸想的不是一直都和我一样吗?”
她接着又问:“爸爸有没有问妈妈,昨天都和卢叔叔说了什么。”
“……”许星遥沉默了两秒,“你听到了多少?”
圆圆抿唇,鼓了鼓嘴,气道:“妈妈故意放我最喜欢的动画片,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卢叔叔就凑上来了。”
眼睛一直黏在妈妈身上,一句话都不说。
“爸爸为什么不把所有人赶走?”
许星遥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他的问题,总是认为圆圆还小,不敢给她解释太多大人的事情。
反而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很多想法都变得过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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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星在SPA馆里找到李真亿时,她正舒舒服服地趴在按摩床上。
技师双掌发力,从肩背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推,看着很是酸爽。
李真亿被按摩得昏昏欲睡,看见沈御星来了,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来了,你要不要也做个套餐?”嗓音黏糊糊的。
“不用,”沈御星坐在旁边的床上,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挺舒服。”
“哼。”
李真亿懒得接她的话茬,直接开门见山。
“卢纪都跟我说了。他让我拜托你,早点跟你老公解释清楚。”她顿了顿,“不然我们家迟早要遭殃。”
她当时就嘲笑卢纪一定会帮倒忙的。
果然,沈御星的表情有些尴尬,也有些一言难尽。
“他好像一直在忍着不说,”她想了想,“而且我就算解释了,他可能也不会相信。”
固执地认为这都是她的说辞。
“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你和卢纪这样的信任感。”
沈御星问:“该怎么办呢?”
李真亿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遇见卢纪的时候,就是她自己最真实的样子。
卢纪在外面看着老实木讷,但私底下话很多很密,什么都会跟她说。
两人间自然没有任何隔阂。
可沈御星和她老公就不一样了。
一看就是沟通都沟通不到点上。
“所以说啊,最后都是要坦诚相见的人,还去装个什么劲?”
也不知道两人谁比谁更装一点。
李真亿翻了个面,让技师继续揉一揉她的脑袋。
“姐,我的天灵盖好疼啊,麻烦您再帮我整个脑袋都按一按吧。”
真快要爆炸了。
她又睁眼看向沈御星,说:“你抹不去过去五年疯狂迷恋闻秦的事实的,但在这之前,你们认识最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可以仔细回忆一下。”
最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沈御星在心中细细品味,忽然豁然开朗——最初的时候,月月或许会清楚。
过两天就是周末了,她这次一定要抓着月月说出她知道的所有事情。
说完感情上的事,沈御星顿了顿,神色也跟着认真下来。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意思很明显——让她直接说。
“我想请你帮我,把当年黎教授那个项目留下来的材料,还有项目后期的过程,尽可能都找齐。”
这个项目涉及到大量的医院合作,很多数据的权限并不在研究院,她早早就退出了项目,更加难以收集信息了。
她看着李真亿,目光认真又恳切。
李真亿也看了她一会儿。
这个女人,好像从来都没怎么变过。
无论是最疯的时候,还是现在,都一样的坚定。
认定要做的事情,就绝对会想办法去做。
放弃?
她的字典里大概从来就没有这个词。
当初她跟进项目的时候,相关资料一直是两边各留一份,一份在医院,一份在研究院。
至于研究院里的那一份……
李真亿思绪微顿,很快又回过神,神色也认真了些。
“其实过去的病例已经没有实际价值了,就算保留在医院的数据要更可信。”
“可我已经不记得还有哪里被我污染过。”
她看向沈御星:“你还想去看吗?”
曾经的病人早已放弃,那些数据唯一不会有误的便是病人的身份。
沈御星用力点头:“看!”
“等你按完我们就走。”
李真亿头顶的技师适时发问:“您的头疼有缓解一些吗?”
“好像有点,”李真亿细细感受了一番,“不对,好像还是有点疼。”
“算了,就这样吧。”可能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沈御星扬了扬眉,好心地说:“等会儿你坐我车吧?如果到了医院你还没好的话,顺便看一看。”
听到她这样说,李真亿直接从床上爬起,“那走吧。”
从SPA馆出来后,李真亿整个人轻飘飘,晕乎乎的,嘴里却一点没闲着。
“你别以为我有多想帮你,我才没那么好心帮你的。今天就算来找我的不是你,换成别人,我也一样会帮。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讨厌你的,讨厌你。”她的嘴里振振有词地强调。
沈御星一边开车,一边敷衍地“嗯嗯”“哦”“这样”来回切换。
“头好疼啊......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所有人都讨厌你,你为什么还敢出现?”
沈御星侧眸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那是以前。”
“现在没有人讨厌我。”
包括面前的李真亿也是。
虽然她正在极力否认,甚至情绪忽然变得抓狂,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李真亿,你还好吗?”
李真亿的双眼已经红得有些异常,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发间,正无意识地用力揪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好得很啊。”她几乎是立刻回答。
可下一秒,她又猛地摇头。
“不,我一点都不好,我讨厌你。”
沈御星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察觉到李真亿的理智正在逐渐丢失。
她本能地想靠边停车,先把人安抚下来,可前方偏偏是个十字路口。
前面的车一辆接着一辆驶过。
绿灯在她的视线里不断闪烁,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
“好疼。”
“沈御星,我讨厌你!”
沈御星盯着跳动的数字。
还有八辆车,绿灯只剩下十秒钟了。
某种本能的不安攀上脊背,她的第六感疯狂预警,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好疼啊!
”
“你为什么总是和我作对!”
六、五、四......
“沈御星!”
三。
“沈御星!”
二。
“我好疼!”
一。
红灯。
沈御星没能冲到对面,她的车停在了交叉口。
川流不息的车经过她们。
沈御星的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
“我讨厌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沈御星的瞳孔骤缩,惊呼道:“李真亿,回来!”
“砰——”车门被重重关上。
李真亿揪着自己的头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车流里。
“李真亿!”
/
“爸爸,我们要等多久?”
圆圆盯着手中的糖水,里面原本铺满了一层绵绵冰,现在底部已经蓄了一层化掉的水。
许星遥温柔地摸摸她的后脑,目光一直在聊天屏幕上。
半个小时前,沈御星在他说现在出发来接她后回了一个OK。
可他在五分钟前发到了的消息,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许星遥抱着圆圆走进SPA馆内。
“两位小姐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许星遥的心忽得提起,立即问:“她们有提到要去哪里?”
技师回忆道:“好像是某个医院,但是没有提是哪一个。”
许星遥立即转身,抱着圆圆的双手力度收紧,大跨步往外走。
他开始给沈御星打电话,心中不断说服自己,她或许是忘记了。
她对待工作很认真,一旦工作起来就会忘记回消息。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
只要沈御星接电话就好了。
只要她接电话就好了——
电话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而挂断。
前方的车堵出了长队,所有人只能缓慢爬行。
许星遥重新拨打电话。
依旧自动挂断。
在电话挂断的一瞬间,新的电话进来,是卢纪。
卢纪在电话里焦急地问:“我老婆怎么不回我电话?”
“她的车还停在SPA馆里,这两人是睡在SPA馆里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叭叭丢过来,许星遥不胜其烦,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队还在龟速移动,许星遥心中的不安快速蔓延,心脏跳得突突的疼。
和上一次沈御星打给他却不说话一样,他没有来由地感到心痛。
沈御星在哪里?
“爸爸!”圆圆忽然大声喊他,手指伸向右前方,“车”。
许星遥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几个交警正在有序疏散车辆,而在他们面前,一辆拖车正在施工,将几辆撞得严重变形的车拖上去。
其中一辆白色的车,赫然就是沈御星的车。
许星遥立刻将车停在应急车道,不顾危险冲到了交警的身边。
“诶诶你干什么?在马路上乱跑干什么!”
“抱歉,这是,是我爱人的车,”许星遥慌乱地向地上看,“我爱人,我的妻子,她在哪里?”
地面上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看到沈御星的个人物品,也幸好,没有看到任何血迹。
他几乎要吓晕过去,抖着声音说:“她在哪里?”
看见他这样的交警态度顿时一软,赶紧说:“是个小车祸,车主昏迷了,你先去淮海医院看看吧。”
许星遥立刻转身,踉跄着往回跑。
他继续给沈御星打电话,呼吸因为高度紧绷的神经而一次沉过一次。
他不敢想象沈御星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心中不断祈祷着她不会有任何事。
沈御星怎么能有事?
他和圆圆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电话依旧没有人接。
许星遥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转而打给卢纪。
就在卢纪接通时,圆圆手中的电话手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