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回心打了右脸伸
萧楹怒马赶回济州府,满面寒冰,路上横枝只因碍了眼,不知被他扬鞭抽断多少。
到了署院,沐浴更衣,用过饭后一边饮茶,一边听属下汇禀,刻意不去想那个气得他心肝肺疼的女人,这才觉得炽怒将息、心绪稍平。偏这时候,通票说新任按察使孟致前来拜访。
萧楹刚养的静气立刻炸了,“咔”一声捏碎了羊脂玉的茶杯:“让他去死!“ 通禀的人战战退到门槛,萧楹的理智堪堪回笼:“罢了请他进来。“
孟致进门时,下人正在收拾玉瓷碎片,萧楹没有起身迎他,表情冷冷的,活像个债主。"几日不见,”孟致问,“是我哪里得罪崔含章了吗?“
萧楹收回目光,换了个新盏继续饮茶:“不为孟兄,是我家中一点私事。我有房不知好岁的姬妾,私逃回了她前夫家中,宁挨打挨骂挨饿,不肯随我回去,我正为此事气恼呢。“ 孟致评价道:“这倒也奇了,世间妇人大都贪财薄义,此女不忘旧爱,倒是情深。"
“情深”二字,轻轻松松将萧楹扎了个对穿。此时他再看孟致,怀疑他正暗自得意,真想开口叫他去死一死。
"不过,男女之情轻洮,最是上不得台面,”孟致说,“依大周律,逃妾当死,诱逃乃至容留者,视情节轻重,杖六十至徒三年不等。既然案由清晰,不必烦恼。“
萧楹禁不住冷笑道:“孟兄刚正不阿,若孟兄是那前夫,想必绝不会容留前孽。"孟致:“自然,藕断丝连者,帷薄不修,断了就是断了。“"
萧楹真想做了笔录叫他画押,在那个混账女人脸上让她瞧清楚,她心心念念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又想起来,哦,她不怎么识字,以后找机会还要教她认字。哪来的什么以后!
以后她便是被孟致提脚卖了,抱着他的腿跪地哭求,也休想他再多看一眼。
萧楹心中干回百转,倒也没忘了回来的正事:“听闻孟兄去了柳府赴宴,他没请你参观一番他堆金砌玉的金库吗?“ 孟致笑了笑:“稽查司果然好耳报,既知我去了,难道不知我为何而去?“
萧楹说:“孟兄过街,稽查司自然知晓,但柳府里面如何,稽查司鞭长莫及。这便是要听他自己说了。
孟致竟也不藏私::“柳府的杯碟堆金砌玉,我受用不起,我此番前去,是为见一位故人,我老师的小儿子,程益程谦之。他受了柳拓的济,住在柳拓的园子里,原本我连他也不想见,但他托人梢话,说此番来,想重提小儿女的亲事。“
"小儿女?”萧楹惊讶,“谁,敏儿?""是。"
“哪有这么小的姑娘着急议亲,又不是
“养媳”二字,被萧楹咽了回去,想起窈贞那张受了委屈的脸。
孟致说道:“老师在世时,的确说过想两家结亲的话,我本不着急,想等敏儿及笋再说,可是
他叹一声气:“可是家母年迈,铁了心要为我另娶,倘此事劝挽不回,我怕那蔡氏苛待敏儿,想着先定了亲,将敏儿送去程家住段时间,程夫人贤惠端方,请她教养敏儿。““敏儿”萧楹若有所思。
有时候人的思绪就像飞蛾撞灯,越卯足了劲往牛角尖里钻,就越寻不到出路。倘若受人点启,换了个方向,也许窗纸一撞就破,瞬间豁然开朗。萧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会不会窈窈真正舍不得的,不是孟致,而是敏儿?
但她态度如此决绝,若真是为了敏儿,为何不直说呢?万一猜错了,热脸贴上去又挨一耳光,岂不是辱上加辱?可万万一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呢?
萧楹的娘不疼他,他对母子之爱的认知实在有限,所以与窈贞争吵时,他没往敏儿身上想。
即便是如今受了孟致点醒,他也只猜到了窈贞是舍不得孩子,却料想不到,凭她那样为母则刚的性子,为了敏儿,能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他沉沉思索着。
孟致开口道:“所以含章不必担心我受柳拓的收买,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查眼前的巨贪,私情绝不干涉公务。至于柳拓所说,含章是用我为刀戟,我不在乎,他是越王的人,我查,他是太子的人,我更查。“"
毕竟国之储君,若能容许贪腐,将来登基后,朝堂岂不是更乌烟瘴气?“言尽于此,告辞。"
萧楹站起来::“孟兄且慢。‘ 他心里飞快生出一个主意,对孟致道:“我有办法,让蔡氏暂进不得孟家门,敏儿还小,不要这么早给她说亲,叫她寄人篱下。“
听见让蔡氏进不得门,孟致心动了一瞬。他转身望着萧楹::“你这样做,图什么?“
萧楹说:“孟兄为朝政解忧,我自然要为孟兄解忧,且敏儿是个好孩子,事成之后,让她认我做干爹,如何?“ 孟致答应了。
他觉得女儿不比儿子,儿子绝不能认勋贵为干亲,否则有攀附之嫌,有污孟家清名。但女儿不同,早晚要嫁出去,认干亲只是图热闹,无非将来添些嫁妆,到时再拒。孟致离开后,萧楹立刻召诏狱缇卫来问:“那钱氏还活着吗?"
缇卫道:“活着,但惊病日久,若不延医,恐活不到年底了。"
“那也是天要收她了。"萧楹手中折扇一下一下着掌心,下令道:“几日前在城外农庄抓到的匪首,身边跟着一同流窜的/头,二人均已伏诛,现有人指认,钱氏为蔡家主妇,故将尸首送还。缇卫领命,即刻去办了。
夜里杀了钱氏,第二天一早,其尸首与官府通告就一同出现在了蔡氏豆腐坊门前,被前来给蔡娘子送喜服的绣娘撞个正着。
此事迅速传开,从云集县一路传到济州府。人人都说豆腐坊钱氏是个软骨头,跟山匪私奔了,更有甚者,说她从前不知拐过多****人到匪寨,那些家里丢了妻小的人家,纷纷堵到蔡家门上要说法。
蔡家的红绸扯了换白布,蔡娘子近在眼前的婚事也被退了,说好听些,是她主动为娘守孝,说难听些,赵氏嫌他家没骨气、没贞节,翻脸退了这婚。这些都是后话了。却说萧楹心里存了一点念想,立刻就毛头小子似的坐不住了。若非心里还恼她那些伤人的话,只怕立时就想回去质问她
白日里,他尚能端持,为了让自己忙到没空想窈贞,他把前后十年间与柳拓有往来的官员按笔顺排了个名册,一手握着册子,一手查人,查实了就勾朱,叫孟致做表面功夫去接举报、搜证据,自然一搜就有,将被查之人停官待查,立卷递京。
如此,人人都当是新上任的按察使在放火,稽查司可暂不惹人注目。
但是到了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开始与自己较劲。一会儿想,倘若她表面舍不得孟致,实则是舍不得敏儿呢?
若真是为了敏儿才如此决绝,那他不让蔡氏进孟家门,帮了她如此大忙,她得和颜转圜、好好谢他吧?
一会儿又想,为了敏儿又如何,伤人的话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难道凭她有苦衷,他就得上赶着受她作践吗?闭眼又睁眼,一连两天夜里都没睡好。
人睡不好,脾气就差,偏这时候周孚又来触霉头。
周孚生得清俊伶俐,又擅改妆,若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做些男儿姿态,的确可能被错认成白面玉郎。
于是稽查司里又有俊后生上当了,眼也瞎,事后才发现自己被女人戴着个假具给睡了,哭闹着要上吊,经人指路才告到萧楹面前来。萧楹心里瞧不上这蠢货,面上却还要端出和蔼主尊的态度把人安抚好。待人走了,立刻将周孚叫来痛骂:
“我早就警告过你,到了济州府安分些,不要丢京里稽查司总署的脸,云集县那事我还没与你算账,你当我忘了是吧?来人,把她拖下去重打三十杖!挨完了滚回京去。‘ 想了想又道:“"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统统没收!“
本来周孚以为逃不了这顿打,结果一听这话,顿觉有戏,立刻扑地求饶:“主子主子,云集县的事,我有话要禀!“ 萧楹冷笑:“你是有主意要出吧?“
话虽这么说,还是暂屏退左右,给了周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周孚立刻道::“我觉得贺娘子心里有你,那天清晨我在水渠边见她时,她哭得可伤心呢。“
萧楹:“她那是哭孟致,你若没有别的话,现在就滚!“
周孚连忙摆手:"不不不,我睡啊不,结识,结识过当养媳的小娘子,比主子你认识的女人都多,贺娘子这样的伤心,绝对不是对丈夫,她对主子是有情的,我的直觉没错过。
萧楹轻:“有情又如何,她铁了心要守着孟致,我还能硬抢不成?“ 周孚心说,原来你老人家这几天魂不守舍,已经开始琢磨硬抢了啊。
立刻就开始铺台阶:“主子不知,十六七出嫁的姑娘,娘家是当明珠养大的,知哭知笑,知好知歹。养媳则不同,养养媳的人家,多数是又穷又刻薄,在这种人家做奴隶,每口饭都算计着要回本,白天当牛做马,夜里还要被
被萧楹冷飓艘刮了一眼,周孚换了个说辞:“还要生儿育女,从里到外都被蚕食得一干二净,没变成傻子就不错了,怎么敢奢望有人对她好呢,只会越奢望越痛苦。“ 萧楹不说话了,揉着额角在堂上走来走去,不知想象了些什么,怅然叹气。
"所以,”周孚下结论道,“主子真要硬抢,那绝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为了救孤弱于水火,属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楹:“抢什么抢,有失体统。‘ 话里却全无斥责之意。
这顿打到底是给周孚逃了,她见好就收,决定最近夹着尾巴做人,少在署院里晃悠,同时又非常懂事地将那些春宫秘戏画册打包放在了萧楹屋里。这天夜里萧楹更是睡不着了。
前半夜尚且是沿着周孚的话自省,心想:挨多了打的小猫小狗,尚且要多喂几次饵才肯给摸,何况人呢?他对窈窈耐心不足,是因为他动了情,动情的人总盼着对方有同样的心意,否则会生怨、生妒。
可是窈窈与他处境不同,他有权有势、不服爹娘,唯一的坎儿就是接受她的过去,他不是迁腐的孟家人,这对他来说算不上难处。但窈窈身上捆着许多道绳索,被缚的人想要挣开,哪有旁人从外面解得快?要么明天去看看她
当然,她也不是全然无错,也不能太给她脸,否则再被她斥出门,也太难看。得想个由头,就当是路过孟家。
打定了这主意,突然浑身轻松起来,心里莫名期待、隐隐激动更睡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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