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庆贺吾家有女洗·
稽查司的信鸽飞得比孟致快,他脚程尚未过半,萧楹就收到了他将窈贞撇在云集县的消息。
他持纸条在灯焰上点了,火苗然一跃,擦过修长的指节,照见晦暗不明的眉眼: “可笑一日夫妻百日恩,抵不过嫉恶之人天生薄情,孟致到底为何如此恨她?“
得知孟致要休窈贞时,萧楹尚有几分不可告人的期待,可这会儿将她孤零零抛下,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肺腑间只有急怒如火,隐隐灼烧着。问过她两次的话,他不愿再问第三次。
但如果,她因期许做养女留在孟家才拒绝他,如今期许破灭,她能认清局势改变主意他可以宽宥她过往的天真,试着再给她一次机会。
纸灰燃尽了,萧楹吩咐:“备马,我要出去两天。‘ 孟致离开的头天夜里,窈贞睡得有些害怕。
她一闭上眼,就想起广平寺那两个恶贼,于是起身把柜子和门锁都检查了一遍,枕头底下塞了把剪刀,床头放着木槌和铁盆,然后蒙上被子睡觉。睡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在广平寺,一群恶匪在身后追她。
她跑得力竭,碰上一辆马车驶过,求车夫搭她一程,这时舆门推开,里面坐着崔瑛和花魁娘子。二人笑吟吟望着她,崔瑛说:“从前邀你你不肯来,这马车只容得下两个人,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窈贞好话说尽,终于求得他心软,崔瑛说:“暂允你坐在车辕上,为我和花魁娘子奉茶。“
窈贞难过,但还是感激涕零答应。她正要登车,忽听身后有人喊娘,转头一瞧,恶匪抓了敏儿,正哈哈狂笑着支锅烧水,要将敏儿投进锅里煮了,孟致眼眶泛红地干望着,赵氏抱了个男婴在一旁数铜板。
敏儿被扔进锅的那一刻,窈贞尖叫着惊醒了。这个梦预兆不好,暗合了她心里的所有隐忧。
她一个孤弱女子,被夫家休弃,如抛身于匪窝中,也许某天就要遭祸,此时想起曾拒绝了崔公子的援手,心里并非毫无懊悔,并非不想向他求救,可是,孟家还有敏儿,母女一同在泥淖中挣扎,总好过她脱身走了,却眼睁睁瞧着敏儿溺毙。此时天色尚蒙蒙亮。
窈贞再睡不着,起身打水烧水,洗掉一身冷汗。因家中无人,所以也不甚顾忌,挽着双臂、赤着双脚坐在院里晾头发,同时琢磨下一步的计划。她要尽快找个男人借种,怀了孩子回孟家去保护敏儿。可到底从哪里找男人呢?
这时候,忽然理解了那些去广平寺求子的妇人,若非夫家苦苦相逼,谁又愿意这样作践自己?
想的入神时,后脑勺突然被人砸了一下,一颗青梅滴溜溜滚到脚边。窈贞募地转头,看见萧楹支腿坐在墙头上,眉眼沾露带笑,不作声地望着她。窈贞以为自己眼花了,站起来朝墙边走了两步。
萧楹这时才看见她露着小腿和小臂,纤细直白,在薄墨色的清晨里莹莹有光。他跳下墙来背过身,窈贞这才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整理好。“崔崔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萧楹望着墙角,窈贞俏白的小臂还在他脑海中晃,晃得他心猿意马,但他仍面不改色道:“我赶了一夜的路,来寻孟兄,问问他怎么还不走。“ 窈贞说:“他昨天一清早就走了。“
又觉得奇怪:“你来找郎君,为何不敲门,要爬在墙上?“
萧楹:“我敲了,你没听见。“ 心道:这不是怕引起邻居注意吗。
窈贞:"“我听着呢,你没敲。“ 她可警惕着呢。
萧楹不与她歪缠,转身往屋里走:“对对对,我故意爬墙过来,看看孟家有什么值钱东西,家里正等米下锅好了,我赶了一夜路,又累又困,先让我睡会儿。“
说着自顾自进了东上房,往窈贞睡过的床榻里一躺,挥手叫窈贞退下。他倒不见外。
窈贞无奈,帮他放了床帐,掩上榻门,轻手轻脚回院里接着晾头发。
继续想方才的问题,去哪里找男人。男人.
窈贞鬼使神差往东上房望了一眼,囊时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一阵热气爬上脸来,将她整个人蒸得面红耳赤。
崔公子不就是现成的男人吗?不行!你疯了!
窈贞双手狠狠掐住自己的脸,拧得脸颊都变了形。同时在心里大声睡骂自己: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怎么能玷污君子,辱没斯文!崔公子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一定不会同意的!
不仅不会同意,你让他怎么看待你?一个没规矩、没廉耻,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愚拙村妇!
而且他同孟致是至交,敬佩孟致的耿介本性,要是觉得她辱没了孟家门风,万一恼羞成怒向孟致告状,她立刻就会被抓起来沉塘,她死不值什么,敏儿会被人耻笑一辈子!不行,不行,不行。
窈贞连连摇晃脑袋,怀疑自己刚才洗头的时候,脑子里进水了,要把多余的水同这个疯癫的想法一起甩出去。这时候,屋里的正人君子萧楹也尚未睡着。
窈贞梦里发了一身的汗,刚起身不久,留在这张床榻里的气息远比稽查司署院要明显。
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微苦的药草气息,让他忆起了躲在浴桶里的那次,还有她落在稽查司署院,被他拿来自/渎的帕子 萧楹翻了个身趴着,整张脸埋在她枕过的荞麦枕头里,深重且绵长地呼吸着。
外面院子里,窈贞不知在做什么,发出些寇寇窒窒的声响,兔子似的。他实在太年轻、太血气了,随便一点风撩草动,某个地方就开始抬头。
不由自主地在床褥上挨蹭时,心里还在劝自己谨身做人:“趁虚而入也要有章法,你是过来安慰她邀请她的,不是过来当畜生的。‘ 想起还有正事,萧楹冷静了些,揭过被子打算蒙头睡觉,结果从被子里翻出来一条水粉色的肚兜。
洗得有些泛白了,想必夜夜都穿,暗香缭绕。萧楹:
做畜生容易,做人难。
赖在她榻上机会难得,萧楹最终还是决定给自己尝些甜头。
手往下走,肚兜不敢做什么,只悄悄盖在眼上,感受透过布料的光线,
他的头深深陷在枕中,不住地将枕头里的荞麦往两侧挤,后脑勺压住的地方越来越矮,忽然,他感受到枕头底下有个坚硬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把剪刀。
他疑惑了好一会儿,剪刀为什么要压在枕头下,不怕误伤吗?慢慢他就想明白了,是为了防贼,
再一看,床头还竖着木槌与铁盆,若是有人闯入,可先以槌击盆,这是走火的响召,引起邻人注意,同时握持剪刀防身。那她这般提心吊胆一整夜里,还能睡个安稳觉么?
思及此,萧楹忽然有些心疼她,又反省自己当下的举动,怎么不算是不怀好意的外贼。一时兴致就淡了。
他将肚兜叠好放在床头,板板正正地平躺着,吐纳呼吸,静诵清心经,没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窈贞估摸着他赶不及早饭,所以自己只冷茶冷馍对付了两口,然后提着篮子去屋后菜园里挑菜。
孟致昨天刚浇过菜,各种菜都水灵鲜嫩,正适合摘来招待崔公子。窈贞挑了一根丝瓜、一把扁豆、两个茄子,见瓜藤下熟了几个蜜瓜,挨个拍拍,挑最响的摘了,回去后吊在井里湃着。没有赵氏横挑鼻子竖挑眼,窈贞需要做的活很少。
她闲着怪无聊,见西上房织机边还有以前纳鞋垫的材料,忽然心思一动,想纳双鞋垫。不是给孟致,是给崔公子。
其实没有必要,崔公子家财煊赫,寻常人家戴在头上的料子,他未必乐意踩在脚下。何况,一向都是妻子给丈夫纳履,未嫁的女子送外男鞋垫,通常有以身相许的含义。以身相许对崔公子么?
好像在幻想什么神仙故事一样,窈贞笑着摇摇头。先做着,未必非要送出去,她只是太闲了。
于是她悄悄推门进了东上房,猫着腰将萧楹的玄缎织金靴偷出来,回西上房比量尺寸、研究花样。果然,他鞋面用的缎子比孟致的领缎都细腻名贵!
要不是怕被崔公子发现,窈贞简直要对这绣工爱不释手,她量罢尺寸赶快放回去,却不知早在她偷鞋的时候,萧楹就醒了。这次萧楹真没猜到她拿鞋走又送回来是做什么,想了想,没惊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窈贞挑家里最好的缎子,用细白面强糊裱衬,搓好芒麻绳,比着方才描的花样,认真仔细地开始下针。她做活儿很快,一上午就纳好了一双鞋垫,小心收起来,见日头快到中午,又赶去做饭。
她在炊房里烙白面饼,丝瓜清炒、茄子蒜蒸、扁豆油爆,虽热出了满额头的汗,但心里是安稳欢喜的,甚至情不自禁哼着搂草谣,与昨夜蒙头在被子里凄苦的心情已完全不同。
是因为家里多了崔公子,所以心里觉得更踏实吗?可是从前孟致在家时,她也很少这样高兴。就连窈贞自己也想不明白。
饭快做好时,萧楹出现在炊房门口,见她忙忙碌碌有条不素,问道:“我能做什么?“ 窈贞擦擦汗,回头朝他笑了笑:“在外等着,马上就好,崔公子吃了午饭再走罢。“
萧楹心想,若家中有奴仆便罢了,否则妻子或者其他女眷弄炊,哪有擎等着吃的道理,他又不是孟致那等远厄厨的士人。
他想帮忙把饭食端出去,刚低头钻进炊房,,“砰”的一声,与转身的窈贞撞到了一起。
两人都捂住了额头,窈贞“哎呀”了一声,萧楹却不知联想到什么,笑了:“失礼失礼,你没事吧,我瞧瞧。“ 说着拿开了窈贞的手,见她撞的地方有点红,朝那儿吹了口气,于是一点红迅速变成了一片红。
窈贞差点跟鸡皮疙瘩一起跳起来,这这那那地结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萧楹却弯了弯唇角,接过她手里的饭碗,转身出去了。两人在院中石桌对坐而食,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萧楹是习惯了食不言,但筷子夹的是菜,眼睛却总落在窈贞脸上。害得窈贞头也不敢抬,只一个劲儿低头吃饭。
两人三个菜其实不少,萧楹很赏光地扫空了底,他还想帮忙洗碗,富家公子哪做过这种事,最后虽然洗干净了,但三个碟子两个碗用了大半缸水,把窈贞吓一跳,还以为缸漏了。
吃完了饭,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往堂中一坐,对窈贞道::“听说孟致给你写了休书?“
窈贞:“啊嗯,是写了。""拿来我看看。"
窈贞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何况她也想知道里面具体都写了什么,于是取来交给萧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字确实是好字,里面的内容
窈贞好奇:“是不是写得我很坏?“
萧楹垂目扫阅,一时不言。其实并没有。
孟致科举的文章他找来读过,可谓凛凛携霜雪气,笔锋有金石声,利刃新发,毫无晦言。很难想象他会写出这样一封休书。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奈何时乖命赛,未能携手卿之贤德无可指摘,卿之悲苦皆因我故,不忍强留徒增怨,是以立书放妻,盼卿从此无苦,安乐胜昔,虽别,吾不憾也。“ 话都是人话,偏偏做的事不是人事。
这时候萧楹想起了周孚,她说追女人,不能做花样子感动自己,要给对方想要的需要的必要的。周某人虽然不擅说人话,办的都是人事,孟致正与她反过来了。那他呢,以人为鉴,他该怎么做?
见萧楹一直沉默不说话,窈贞眨眨眼:“难道崔公子也有不认识的字?‘
萧楹斜了她一眼:“我要是跟孟致一起科举,他未必能身三甲。“ 窈贞:“哦."
萧楹清咳几声,冷冷道:“不错,他在休书里恶狠狠地说了你的坏话,说你貌丑无颜、做事笨拙、生不出儿子,他忍你很久了。“ 窈贞:
然后萧楹话音一转,对着窈贞眉眼轻轻一弯:“别听他胡说,我觉得他瞎,你明明长得秀丽,性子也好。“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夸人好看,实在是让被夸的人有点飘飘然。窈贞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最后挠了耳垂,把耳垂红了。
她不知自己这副情态有多招人疼,萧楹心里一热,险些就要把来意说出口。想第三次问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但话到了舌尖又勉强克制住了,想起周孚的话:你要先知道她想要什么。这在兵法里,叫知己知彼。他总觉得窈贞心里好似有什么主意,没摸清楚之前,还是不要冒然抛问了。
萧楹落下眼睫,将窈贞端给他的消食茶喝了,搁下碗:“走,出去散散心,晚上别忙活了,咱们去景春阁吃。“ 窈贞:“嗯?我也走?"
萧楹:‘"给你庆贺,哪有你不去的道理。"庆贺什么?"
"庆贺你重获自由身,吾家有女洗日尘。“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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