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回家吓晕婆母。··
瑶光从未接过这样的差事,大半夜被赶出门不说,一早还要回来点卯。
崔瑛已经穿戴整齐,床榻被褥换过,他朝那一指:“进去躺着,等人来了再起身,我想你明白该怎么说。“ 瑶光苦笑:“这是要我白白担了恶名,大人真不怕把可人儿伤透了心么?“
崔瑛端着一盏严茶漱口,慢慢说道:“你聪明,想必心里已有猜测,还敢探问,是觉得自己知道的不够多,死得不够快么?“ 瑶光立刻老老实实闭嘴。
卧榻外的榻间是昨夜上药的静室,崔瑛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果然没一会儿,窈贞就来找他了。她眼皮套着,精神气一般,应当是没睡好,但一步步走来态度却坚定,想是思虑明白,打定了主意。她进门来见礼,还没张口,先听见里间卧房传来女子慵懒起身的唻哼声。
昨夜见过的那个美艳女子,声声唤着郎君寻出来,头发也不梳,只穿了中衣,旁若无人地拉扯崔瑛的袖子。崔瑛低眉对她笑:“好了好了,没看见有客人吗,你先去,等我空了再找你说话。“
瑶光:"不许爽约,否则再不理你了。" 然后朝窈贞福一福身:“让娘子见笑了。‘
窈贞一直没敢抬眼看这二人,闻言忙回礼:“不敢不敢,是我打扰了
直到瑶光施施然离去,屋里的香气散了,她心里仍在怦怦跳。止不住地想:原来崔公子与喜欢的姑娘是这般相处的吗?他态度好温和,甚至没有板起脸来训斥,窈贞不敢想若是她对着孟致这样,会是个什么下场。起码再挨三十板子不止,屁股都要打烂了。
见她一直走神,崔瑛清了清喉咙:“嫂夫人,有主意了吗?“ 他神色从容含笑,姿态是自信的,自信窈贞会答应他的提议。毕竟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她又不傻。
可惜,他虽了解人性,却不了解女人,尤其是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
只见窈贞郑重向他敛社行礼,说道:“多谢崔公子怜悯,我想好了,我我还是想回孟家。
崔瑛眼里的笑淡了,掀起眼皮静静望着她。哦,真有傻子。
窈贞又开始手足无措:“对不住,我辜负了崔公子的好意。‘ 崔瑛问:“你还是怕我对你用心不良吗?“
"没有,不是。”窈贞低声道::“之前是我误会崔公子了,那位娘子,我比她不如我不是要同她相比,我是说,崔公子应当喜欢这样的娘子,我已经不胡思乱想了,我 明明昨夜打过腹稿的,可如今顶着他的目光说这些,心里一片空白,又开始颠三倒四。
果然,崔瑛失去耐心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脆响::“所以呢?不为这个,为别的什么?“
窈贞抿了抿嘴唇,说:“我自幼在孟家长大,我操持家务,孟家庇佑我,虽过得辛苦些,毕竟有劳有得,心里踏实。可我与崔公子身份悬殊,没办法为公子解忧,如今能得崔公子一时怜悯,将来将来,我不想成为累赘,不想坏了此时崔公子对我的印象。"
崔瑛冷笑,这样的闲人他能养一百个点卵玩儿,说累赘也太小瞧他。只是,若还要顾及她的自尊和志气,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特意请花魁来做戏,败自己的清白安她的心,结果还是得到这样的答复,难道他就没有脾气吗?他道:“说到底,你还是对孟家心存幻想,孟家真是将你养得十分迁执。“
他这话有些不留情面了,听得窈贞心里难受,她不愿崔瑛这样想她,低了头,不得已道出另一重苦衷。
“还有敏儿我是敏儿的母亲,我不能丢下她跑了。“"“泥菩萨自身难保,还想着渡别人。“
窈贞说:“我若不回去,郎君会另娶,敏儿就要喊别人作娘。万一娶个不厚道的,把敏儿当丫鬟使,将来不挑人家嫁了,岂不是遭一辈子的罪?我让敏儿生在孟家,已是很对不住她,不能将她往更坏处推。‘ 崔瑛静静瞧着她,好一会儿没言语。
清早的茶已经搁凉许久,茶味散了,涩味更紧,本想喝一口润润嗓,不料愈发浇助得心中火起。其实依他的本事,完全可以将敏儿神不知鬼不觉偷来,但他没提。
她不主动求,开口先是拒绝他,他凭什么一二再地上赶着呢?倒显得他真想赖上她似的。
窈贞心里在打鼓,悄悄崔瑛的神色。
这回,他倒是没有再出言讥讽什么。也许是体谅她了,也许是觉得她无可救药,彻底不想理她了。窈贞不敢看他的眼睛。
“既然这样,"好一会儿,崔瑛终于开口了,“就明日吧,我安排人送你回云集县。“ 窈贞:“明天么?"
崔瑛:“嫌慢可以现在走。“
窈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听崔公子的安排,多谢崔公子。"
忙又敛社向他行礼,气得崔瑛闭上了眼睛。说是明日,实则护送的人天不亮就到了。
那是一对老夫妻,老夫满头白发,老妻年轻些,与小杏村虞婆婆年纪差不多,也是个和气爽利的性子。这两人本是稽查司的暗桩,连夜奉命赶过来,出发前先和窈贞对口供:
那钱氏载你去广平寺求子,路上你们二人起了争执,钱氏见山路陡哨,发狠将你推下马车。你沿山坡滚进河里,抱着浮木漂到下游一个叫东平村的地方,正遇上我在河边洗衣服,将你救回家,你迷糊着烧了许多天,昨天才退烧,央我们夫
妻今早租牛车,送你回云集县。“
短短几句话,已将窈贞的去向讲清楚了,为求逼真,老妇还细细与她说了自家情形。窈贞仔细记在心里。
临走前,她朝崔瑛东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像听到了女子远远的笑声,又像是自己的错觉。崔公子还在生她的气吗?
要去道别吗?会不会打扰他们?
"夫人,车到门口了。"老妇招呼她。窈贞连忙跟上:“来了!"
她匆匆登车,只有周演相送,他说:“孟夫人一路平安,我们明日也要启程回京了。“ 明日么。
窈贞没去过京城,听孟致提过,很远很远,忽然心里浮出怅然的情绪。除了一路顺风,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候,她真的有点恼恨自己嘴笨。
老夫扬鞭清脆,牛车慢悠悠、摇摇晃晃离开了署院巷口,朝清晨未散尽的薄雾里隐去,铜铃渐远渐不闻。车行得不见了,署院照壁花墙后绕出来一人,正是崔瑛。
方才他透过花窗望着这边,因立了许久,风霜将他的眉梢鬓角都沾湿了,愈发显得脸色净白,眉眼墨深,冷冷清清,像刚从雪里刨出来。周演问他:“明日咱们回京,可要将瑶光姑娘带上?"
崔瑛语气冷淡:“带她做什么,你喜欢她?“ 周演:“不是不是。"
崔瑛:“那就让她留在稽查司,给她上册,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能替了崔雪容。“ 周演:“嗯,好,有道理。‘
心里却在犯愁:还以为经过孟夫人这一遭,他能对情爱之事开窍,结果怎么越发没人气儿了。*
牛车走得慢,又过了两天,窈贞一行才回到云集县。
她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薛灵绮,一下牛车就被她一把揽住,薛灵绮眼眶通红:“贞娘!你怎在这里!天哪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见鬼了,你不是被山匪掳走了吗?“ 窈贞按商定好的话术,磕磕绊绊交代了一番,权作练习了。
薛灵绮感激地望了那老夫妇一眼:“原来如此,那你赶紧回家去,孟家正办丧事呢!“ 窈贞一下就愣住了:"给谁办丧事?"
难道她婆母过世了吗?薛灵绮:“给你。"
窈贞:"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满打满算,她离家还不到十天!
薛灵绮:“快回去看看吧!“ 窈贞转头往孟家赶去。
薛灵绮眼见着她走没影了,刚松一口气,想起来一拍大腿:“孟教谕这会儿还在外面找人呢,孟家只有老夫人,不行,我得赶紧告诉郎君,让郎君去找孟教谕!‘ 这边窈贞还没走到家,看见巷口合欢树底下孤零零蜷睡着一个小娃娃。
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土灰,只两道泪痕格外清晰,是哭累了才睡着的。窈贞哆嗦着,一时没敢认:“敏儿,敏儿?醒醒了,地上凉。“
敏儿嘴里还喃喃着要娘,睁开眼,先是愣愣地没反应,待眼泪快要淌到下巴,才哇哇嚎陶着搂住了窈贞的脖子,一迭声喊娘,快把窈贞的心喊碎了。“没事了,没事了,娘回来了。"
她一下一下拍着敏儿后背,这才几日,瘦得能摸到脊梁骨,顿时又心疼又自责。她抱着敏儿在前带路,身后跟着老夫妇,待推开孟家的门,着实狠狠愣住了。难怪敏儿不在家里待着。
满地的家禽粪便,因为天热,发酵出令人作呕的浊气。有人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踩,是个做水陆法会的和尚,正专心致志地念着超度经,脚边堆了一些发葬用的纸人纸马,灵幡白布。
窈贞现在瞧见和尚就害怕,脚步顿在门外,这时候,见婆母赵氏与一个小官从正堂里走出来。这二人专心商量着,谁也没抬头瞧见她。
小官说:“老安人放心,贞妇表闾已经在加急勒刻了,等过了头七后,就竖在孟家门外,官府嘉奖的银米也都会一并送来。"
赵氏头上勒了一圈头巾,想是头疼犯了,的,声音却还气足:“不要银米,我家不图这个。但我家媳妇遭了山匪劫掠,的确是为保贞洁自尽了,这个无论是在表闯石碑上,还是贞节堂《列女传》里,都要写得明白,她姓贺,是我孟家的媳妇。"
"孟贺氏,我记下了。"小官一脸恭敬::“孟教谕啊不,马上是孟知县了,他老人家新官上任,政务繁忙,难得有我等能分忧的地方,一定把这事办妥当了。“ 赵氏点头:“有劳。“
她拄了拐,低头避着满地鸡屎走路,还是小官先瞅见门口的人,客气一拱手:“您几位,是来孟家吊丧的吗?“ 窈贞不好说我就是那个丧,默默站着。
这时赵氏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窈贞脸上,愣住,抬起的拐一时悬在半空忘了落下。气氛微妙且尴尬,只有和尚嗡嗡的念经声不断。
终于,窈贞先开口:“婆母,我没死,我回来了。“
小官一听,针缝眼瞪得溜圆:“婆婆母?你是孟孟夫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去瞧赵氏,却见赵氏脸色憋得通红,好一会儿,喉咙里“嘎”一声响,两眼一闭向后仰翻了。"孟老夫人!“
孟家顿时鸡飞狗跳。
孟致收到消息后风尘仆仆往回赶,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脚,立刻头晕眼花,却被人扶住了。像做梦一样,听见窈贞的声音唤他:“郎君。"
孟致浑身止不住地抖,好一会儿才将她看清,目光锁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这时一个陌生的老妇端着碗走过来,替走了窈贞的竹扫帚,她说:“我来扫院子,你喂他喝碗蜜水吧,这是饿极渴极了。“ 窈贞朝她笑了笑:“多谢阿婆。“
她扶看孟致到石桌边坐下,一碗蜜水空了,孟致才渐渐从失态中回过神来。先哑着声音问她:“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
窈贞便将漂到东平村之言说给孟致听。孟致听罢,长长喘出一口气,起身向老夫妇道谢:“路途遥远,多谢二位善心,送拙荆回来。“ 老夫妇客气还礼。
这时孟致才想起来:“母亲呢?"
窈贞便有些神色汕山,朝西厢房望去:“郎君自己去看看吧,我就先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