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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演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来劝崔瑛,还是劝他不要贪恋人妇。说出去,别人只会当他倒打一耙。
毕竟凭这位的身份姿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从没见他对谁动过心。他上头两个哥哥比着能生孩子,独他清高自洁,铁了心要成仙似的。按理说,这位主开了情窍,愿慕少艾,是件值得大赦天下的好事,可谁敢想,他步子迈这么大,一起手就是他人妇。
旁人的妻子便罢了,周演一个做爪牙的,偷天换日给他弄来也不是难事,可怎么偏偏是孟致。
那是程公的学生,给程公摔过盆、戴过孝的。‘"我知道。"
“朝中韩刘二党抗衡,韩世锦是越王外祖,已不必想了,独刘延年可以争取,他是程公的至交,孟致就是主子和他之间的月老线,是黏到一处的狗皮胶。"“说得真恶心我会不清楚吗?“"
“既清楚明白,为何还扣着孟夫人不放,伊显然是个贞烈的,倘或逼出个好歹,主子是打算与孟致结成血仇吗?“"当然不是。"
竹躺椅的摇晃顿了顿,却说道:“我怎会逼迫她呢,当然是得了她的允准才行。“
周演刚要歇一口的气立刻又梗住了。孟致!重点是孟致!
逼/奸跟和奸有区别吗?凌迟与绞死而已!
崔瑛头回见周演这斗鸡般的净臣模样,被谏之人尚未如何,他自己先要气厥了。未免觉得好笑,以手加额,闷闷的笑音从水缎宽袖底下传来。
片刻,崔瑛笑够了,方正色道:"行了,逗你玩的,你说的道理我都认,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是金銮殿上那位,一时鬼迷心窍强纳新寡,这风流事叫人耻笑了半辈子。非分之念么,只是个念头,也许是我最近修身不谨、思虑不当之故,等过些时候,这念头说不定就自己消散了,不是吗?"
听他的话音光明磊落,看他的姿态从容不迫,似乎已想得很明白了,按理说周演不必再疑。
可他心里,又隐约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云。俗话说,虎父无犬子。
周演试探问:“那您打算何时将孟夫人送回去?“ 支摘窗外又有翠声。
其实方才就有点动静,只不过周演忙着劝谏,没有分神理睬。这里毕竟是稽查司的署院,没有人会跑来关公面前耍大刀,听稽查司的墙角,这种无害的小动静,大概是小猫小鸟小兔子之流。崔瑛没有回答,朝外一扬下颌:“去瞧瞧。“
周演走出去看,的确是只花猫,不知哪个缇卫养的,常来院里讨食吃。花猫蹲在支摘窗下,好奇地拨弄一个反光的物件,周演捡起来一瞧好眼熟的日银簪。他将簪子交给崔瑛,崔瑛惊了一瞬:“方才,她在外面?“
周演:“想必是了,不知听去了多少,主子要不要同她解释一下?“
崔瑛缓缓摩着簪身上“寡欲以养心”几个字,慵散地笑了笑:“这种事都是越抹越黑,我越解释,倒显得我越在乎。何必呢,叫她庸人自扰去罢。‘ 窈贞头昏脑涨地回去院子,关上门,仍然心如擂鼓。
方才像是听了一通天书,什么韩啊刘啊她不懂,零星听懂的几句,已足以令她塌天般惊慌失措。什么叫非分之念?她是孟致的妻子,崔公子怎么能,又怎么会
她在屋里枯坐到天黑,到晚也没个主意,反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也许有另一个叫孟致的,他家夫人美若天仙,得了崔公子的青眼?
否则凭什么呢?她一不漂亮,二非完璧,三不会妖术,只是浅薄愚拙的寻常妇人,生不出儿子,不得婆母满意,连丈夫对她的喜爱也稀松,凭什么能叫崔公子这样的人物另眼相看?一整个下午,除了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窈贞没有得出任何的结论。
她无助地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心想:若再见到崔公子,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崔公子起了这样的心思,还会送她回家吗?天色黑下来,外头点灯了。
昨夜逛灯市时,有酒楼在门口支摊子卖冰雪冷元子,是将糯米做的各色元子,与刨冰同盛一碗,再浇上酒酿、撒上干桂花,又解馋又解热,立刻吸引了许多食客。
窈贞从未在夏天见过冰,更没尝过这样新奇的吃食,她眼晴亮亮地望着那些排开的瓷碗,崔瑛问她要不要尝尝,她却遗憾地摇摇头:“多谢崔公子,只是这一路尝了太多,实在吃不下了。“
崔瑛问窈贞:“你知道酥山吗?“ 窈贞:“是哪里的山?远吗?"
崔瑛:"叫山而非山,是将羊奶提炼成柔软的酥,淋在铺了冰的盘子里,堆成山峦形状,再饰以花枝和鲜果。这东西一听就很奢侈,窈贞冥思苦想,却连个影儿也想象不出。
崔瑛望着她这模样笑了笑,转头对周演说道:“我记得济州府有一家茶楼,酥山做得极好,文人墨客的词题了整一墙,叫什么来着?“
“兴怀茶楼。"周演听话听音:“咱们什么时候去?我让他们提前准备。“ 崔瑛想了想道:“就明天下午吧。‘
结果第二天上午问审,下午窈贞听见了不该听的话,一时只顾着惊慌失措,早把这事忘了。她忘了,崔瑛也没来找她。
到晚间饭时,照顾她的女缇卫来给她送饭菜衣食,还叫人抬进来一个大冰鉴。冰鉴夹层里砌满了厚冰,一时整个屋子都凉快了下来。“这是什么?"窈贞抬头望来。
女缇卫将冰鉴沉重的盖子搬开,里面冰镇着许多新鲜瓜果,还有一座巴掌大的小山。
小山乳色堆成,山顶洒了茶绿细末,以瓜果为石、鲜花作树,升腾起袅袅冷雾,真好似仙山缩景。窈贞一瞧便知这便是传闻中的酥山了,也想起了昨夜的话头。
女缇卫说:“这是公子吩咐送来的酥山,请娘子品尝,另外公子叮嘱说,此物解暑虽宜,不可贪凉。“ 窈贞望着冰鉴里的精美吃食沉默了。
若她不知内情,此刻一定感激崔公子的好意,可她现在望着这名贵酥山,想起崔瑛,就想起他那句“我对孟致的夫人有非分之念”。这样一来,这酥山便成了私相授受的物证,而私相授受,是会被沉塘的。
思及此,窈贞微微变了脸色,对女缇卫道:“这酥山我不能收,还请帮我还给崔公子。“
女缇卫惊讶:“啊?"“是的,劳烦还回去。“
"可是公子没有这样的吩咐,"女缇卫劝她,"而且此物娇贵,送来送去,只怕风味就变了。“ 窈贞的态度温和却坚定:“倘若它搁在这儿,那我情愿到外头去。“
女缇卫没辙,只好将冰鉴整个抬回了崔瑛那边,并将窈贞的一言一行、乃至于神态语气都细细票过。
她的上上峰周演站在门口,听得神色纷呈,想笑不敢笑。隔着屏风,她看不见里头那位的表情,却觉得这屋里的气氛陡然一沉,比冰鉴还有效果。周演挥挥手:“行啦,这东西赏你,赶紧抬走享用,别在这儿碍眼啦。“
待人退下,再没有旁人,周演的语气便有些盖不住的幸灾乐祸::“我就说应该解释一下,瞧把孟夫人吓得,这是要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她是不是听到主子说和奸那段就走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冷笑:“自作多情,她一个有夫之妇,我还能赖上她不成?“
为了证明自己不会赖上她,一连两日,崔瑛既没有相见,也没有过问,好似忘了署院里有这么个人似的。而窈贞正忙着找她的嫁妆簪子。
她是第二日才发现簪子丢了的,时吓出一身冷汗,顶着炎炎烈日,将屋里屋外找了个遍,最后不得不胆战心惊地望向崔瑛东院的方向。
果然人不能做坏事。窈贞崩溃地想,现下倒好,簪子丢了,要么失在半路,要么偷听时落下了。要去找吗,万一遇上崔公子怎么办?
最后她决定龟缩在院里。毕竟比起短兵相接,她更擅长逃避后的自我安慰:她人都丢了好多天,再多丢个簪子也没什么,横竖不过婆母多骂两句,郎君多打几下戒尺,总比出门就撞见崔公子好吧
要说她胆小是真胆小,想得开也真想得开,这就与自己说通了。不过到了傍晚,事情有了转机。
今日女缇卫早早来给她送衣食,解释说:"周使君与公子外出赴宴,今夜厨下不开火,所以早些给娘子送来,请娘子担待。“ 窈贞一听就支起了精神:崔瑛不在,她有机会找簪子了!
趁天色未黑,她立刻动身,沿往东院一路仔细寻找,凡没过脚趾的草丛,都要蹲下扒开来看。
她正弯腰贴着游廊边缘走,找得太专注太安静,没注意,转角时兜头撞进一人怀里,接着向后弹坐在地上,“哎呦”了一声。
被撞的崔瑛:抬起头的窈贞:
惬愣一瞬后,窈贞爬起来转身就跑,身后一声凉凉轻喝::“站住。" 窈贞條地停下,未敢回头,身后那人慢悠悠到她面前。
他应当是正要出门,收拾得齐整,一身曲水缎的雪色深衣愈发衬得鬓乌眉深,面如冠玉,有十分矜贵的气象。然而窈贞再不敢想什么丽水昆山之语,紧紧低着头,待嗅到他衣间流转的暗香,愈发连呼吸也屏住了。
只听崔瑛说道:“在函园里你撞了我,尚有一句对不住,这回却是瞧也不瞧,掉头就跑,怎么,我得罪你了?“ 窈贞:"没没有,对不住
崔瑛不依不饶:“跑这么快,院里起火了?“
"也也不是。”窈贞胸膛里怦怦作响,有心惊肉跳之感,小声说道:“今早我遛弯时候把簪子丢了,出来找找。“
崔瑛似笑非笑:““哦?今早丢的?你今早还有心思遛弯啊。“ 窈贞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没敢接。
却见崔瑛从袖中摸出一物,指间把玩着,正是她的银簪!
窈贞募地瞪大了眼睛,这才知竟被他拾了去,心想贵人的手到底不一样,聚宝盆似的,又被他捡着了。崔瑛说:“既是今早丢的,想必不是这个。“
窈贞连忙给自己描补:“啊就是这个,是我记岔了,也许不是今早丢的,大概刚来的时候就丢了.
崔瑛语气淡淡道:“不对,是你在窗外偷听时候丢的。“ 窈贞:
一句话惊雷似的将她钉在原地,她静静地不动了,想说句“我没有”辩白,结果连唇齿都僵得张不开。
怎么办怎么办,该承认偷听吗,该质问他的心思吗?可是偷听的确是不对啊
窈贞额头渐渐析出冷汗,但整张脸却热得发烫。
崔瑛忽然倾身,抬手要碰她,她立时绷紧了身体,像院中那只想跑不敢跑、紧紧缩着耳朵的花猫。崔瑛对她这情态很是欣赏,顿觉这两日淤在胸腔的一口气顺了,动作缓慢地将银簪插入她发间。
他微微笑道:“戴好了,下不为例,再敢偷听割了你耳朵下酒。‘ 说罢一甩宽袖,潇洒地走了。
周演在门外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崔瑛姗姗来迟,见他脸上带着可疑的笑,七分得意,三分回味。周演:“主子这是捡着钱了?"
崔瑛:“来时路上碰上了失主,把簪子还了。“ 周演:“哦,原来是做好人好事。“
听他阴阳怪气的,崔瑛清咳了一声:“怎么,只许她冤枉我,不许我吓她一吓么,略施报复而已。“ 周演心说,这不叫报复,正常人管这叫调戏。
不过他不敢说出口,只心里默默地、对崔瑛之前的信誓旦旦又怀疑了几分。*
崔瑛与周演赴的是济州巡抚柳拓的邀约。
柳拓是先帝时的状元,历经两朝的老臣,为人低调不出头,只默默在济州任上敛财。四十年前柳家尚屋无片瓦,如今却已田连阡陌,有半个县那么广。他膝下子孙受他托举,几乎人人入仕,成为了柳家开出的枝叶。此次柳拓宴请崔瑛二人,正是为了孙子柳逢生的前程。
云集县一把火,燎了半个济州府,诏狱人满为患,官位就多出来许多空缺。柳拓趁回京述职的机会,四下活动,花了近十万两白银,为柳逢生谋成云集县知县的缺,结果他前脚回到济州府,后脚就收到信说,此缺被上头截胡了,人选从柳逢生改成了孟致。
太子妻弟崔瑛,竟有本事从他柳拓手里抢肥肉。
那周演,稽查司的人,受天子圣眷,最忌卷入党政,竟也肯听崔瑛摆布?柳拓想不通,所以设宴来探探二人的底细,再考虑之后是交是打。
宴席定在济州府最有名的天波楼,席上筹交错,更有美人如云。济州府的当红花魁瑶光本是有些清高气的,却一眼相中了崔瑛,满桌敬罢一圈酒后,直接持壶坐在了崔瑛身边,单给他一人斟酌:"郎君,侬饮一杯酒,奴家为侬清唱一曲呀。“
花魁软语自荐,这是极高的待遇了,在场陪客见此都架秧子起哄。
有个尖嘴猴腮、度量狭隘的官儿,姓郑,半真半假刺道:“"都说婊子无情只看钱,上月我送你那套头面,值二百两银子,置席邀你饮酒,你三推变五推,原来头疼眼花到今儿好了,能唱曲了,既如此,先把欠我的好处补上。“ 说着就要去拉扯瑶光,急得瑶光直往崔瑛身后躲:“郎君,郎君,你今夜可要护好奴家呀。“
崔瑛一直半垂着眼,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这会儿美人目含秋水来求庇护,他终于肯掀起眼皮来端详她。
两人这样直眉楞眼地对视,竟先把风月场里的老手看羞了,瑶光咬看嘴角低首,轻轻拽他的袖子::"哎呀郎君,你审得我心里慌你摸摸看
她要沿着崔瑛的袖子去摸他的手,崔瑛却将袖子一并扯开了,含笑问她:“你会唱什么曲?“ 瑶光说:“古往今来的,大俗大雅的,都会些。“
“云集县那边流传一首搂草谣,你会唱么?“ 瑶光一愣后笑道:“郎君的口味很清新呢。“
崔瑛说:“会唱就听听,不会唱就不必歪缠了。“"会唱呢。"
瑶光饮一口酒清喉咙,支身亮嗓:
“春来楼草西山圩,采薇织履送君行,夏来搂草南塘畔,捣浆染衣为君寄,秋来搂草东篱下,新菊老茶待君归,冬来楼草北墙边,拨雪寻径无君迹。“
这是一首盼征人的歌谣,瑶光嗓音柔婉,唱得干回百转,席上人一时都有些共情,更有背身抹泪者。崔瑛却不知想起什么,兀自笑了。
他说:“不够高兴,不够活泼,不够自然。“
瑶光见多了难缠的恩客,今日偏要讨他的欢心,面不改笑,依他的要求重唱了一遍,问他:“郎君,这下可像她不像?“
崔瑛:“像谁?“ 瑶光:“像你心里的那个呀。‘
崔瑛眼里的笑愈浓,反而叫人看不真切:“浑说。“ 周演只觉得眼都要瞎了。
云集县谁唱过这歌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有些人嘴上说着非分之念只是个念头,结果酒席上思春,连女使都能看穿他。所幸这个话题没有深究,柳拓共几个陪客举杯向崔瑛敬酒。
酒一沾舌,崔瑛顿了顿:“雄黄酒?“ 他对雄黄过敏。
闻言,周演募地抬眼,手已按在佩刀上,崔瑛却朝他轻轻摇头。
柳拓也惊讶道:“怪哉,要的是信陵春,怎么变成雄黄酒了?想来是端午节刚过,堂倌错拿了吧,来人!“
他一面叫人换酒,一面仍举杯敬着崔瑛:“天波楼的雄黄酒也是极好的,驱邪避疫,还请崔小公子莫要怪罪,莫要嫌弃。“
他既有心请了,崔瑛便将余盏饮下,还特意给他瞧了杯底:“如何?"柳拓笑道:“小公子豪爽。“
崔瑛不耐雄黄,但初时并不上脸,只在五脏六腑里难受,因此他仍面色如常地与柳拓一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约一个时辰后,他渐觉不支,于是给周演使了个眼色,同时样醉揽住了瑶光,对众人道:“我们要寻个地方说私房话,姑且不奉陪了。“
柳拓笑他:“少年人,到底血气方刚,瑶光娘子既相中了你,难道还急在这一时吗?“ 崔瑛笑得风流:“春宵一刻值干金。"
他模样实在太好了,纵然能看出他无此情意,瑶光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心里扑通乱跳。她有丰富的逃席经验,帮着崔瑛说话,三人最终离席,离开天波楼登上马车。
甫一上车坐定,崔瑛的神态就不同了,哪里还有半分醉意,虽客气同她道谢,温润含笑的目光里却尽是冷静的审视。瑶光欢场半生,没见过这么难摆平的人,心说此人是人中龙风,又非心慈手软之辈,既然无法攀附,还是远离的好,免得惹祸上身,于是主动提出告辞。
可是已经晚了。
‘劳你稽查司走一趟,作为酬谢,我会宰了那姓郑的。"崔瑛阖目靠在马车厢壁上,声线淡淡的:“此为知会,并非商量。“
他知道瑶光能看出样醉,所以不装了,但是雄黄毒发的折磨,他却丝毫没有上脸。即使瑶光帮了他,他也并不信任。
到了稽查司署院,缇卫带走了瑶光,只剩崔瑛与周演时,他才露出端倪,转头吐出了一口血。
周演扶着他:““这是方才压得狠了,先进去,我叫人请大夫。“ 崔瑛摆摆手:“死不了,大夫就算了。“
那柳拓是试探他的身份,必会盯着他的动静,若请大夫引起他注意,这雄黄的罪算白受了。此时是亥时末,窈贞已沐浴歇下,只是心如惊弓之鸟,一时睡不着。
“谁?"
这时听见有人敲门,立时将她吓得坐起来:
是照拂她的女缇卫,声音隔着两重门传来:“实不该搅扰娘子安眠,但公子突发急症,需一些镇抚的药,娘子屋里就有。窈贞一听,连忙给她开门,女缇卫拿了药瓶就走,急如旋风,窈贞甚至来不及张口问一句情况。
一墙之隔的院外人来人往,脚步匆匆,看这动静只怕症状不轻。突发急症会是什么急症呢?在孟家时怎没见他发作过?若是娘胎里带的,她为了照顾敏儿,怀孕时曾向李大夫请教过许多,也许能帮上忙。可是要去看看吗?
她已知道了崔公子的心思,崔公子也知道了她已知晓,两人应该从此避着走,否则与私相授受何异?她不该去,这不合妇道。
窈贞一路忧心中,回过神时,一只脚已迈进了崔瑛的东院
只好叹一口气,自我安慰道:来都来了,毕竟人命关天,万一她真能帮忙呢?
东院里灯火通彻,侍卫们并不阻拦她,窈贞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趋步走进屋里,停在屏风边,看见了里头那两人。
崔瑛刚沐浴过,换了身舒适的素色明衣,静静卧在竹躺椅里,鸦色的长发从椅背搭下来晾着,正湿淋淋往下滴水,地上已积了一滩水迹他脸上盖着本书,似乎睡着了,但应该没有。
因为周演正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地骂人:“柳拓那老匹夫,不年不节故意叫雄黄酒,摆明了就是为了试探主子的身份,可他为何突然起疑?知道主子对雄黄过敏的人不多,等我查出是谁告密,必亲手将其舌头剪成条,割开他的头皮灌二斤水银,再哎呀,孟夫人,你怎么来了?“
崔瑛虚弱的声音从书底下传来:“我醒着呢,不必诉我,她早吓破胆了,不可能这会儿过来。“
窈贞脑海里忍不住想象一个人被剪了舌头灌水银的惨状,又想起崔瑛警告她说再偷听就割耳朵,连忙伸手将耳朵捂住。
声音忍不住哆嗦:“我我我听说崔公子发急症,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来的,不是故意想偷听 崔瑛揭了脸上的书,朝她望过来,醉意朦胧的脸上浮现惊的神色:“真来了?"
窈贞的脚步向后退:“既然崔公子无碍,那我就不打扰了·
崔瑛轻笑道:“你是来看我死没死,吊丧来了。“ 窈贞:“不,不是,我想着万一能帮上一二.
“那你躲在门口能看见什么,进来,要我起身去请你吗?“
窈贞只好一步一步挪过去,崔瑛示意了一眼竹躺椅旁边的小机子,让她在身边坐下,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递给她看,
崔瑛肤色很白,不是书生那种常年躲在屋檐下的苍白,而是一种气力充沛、养尊处优的玉白,青筋浮在薄肌上,流畅分明。不过此时他的小臂上排满了疹子,绯红一路向上蔓延,从天波楼回来这一路,已经爬上了锁骨。窈贞绕着端详他的手臂。
他身上难受,耐心就不足了,见窈贞瑟缩着不敢碰他,讥讽道:“怎么,怕传染了天花,对孟兄没法交代?‘
窈贞的确是怕他,却不是怕这个,小声道::“这不是天花,公子莫要担心。这瞧着像误食过什么。“ 没想到她真的懂些门道,崔瑛说:“嗯,饮了杯雄黄酒。“
窈贞:"果然是雄黄中毒。““你见过?“
窈贞点头:“敏儿也是这样的体质,某年端午饮了口雄黄酒,夜里发一身红疹,烧得意识不清崔公子,你发烧吗?“
说着她起身将手背往崔瑛额头上轻轻一贴。"有些低烧呢。
这会儿她心里的担忧压过了其他,是真情实感地关切着他,轻声叹息道:“这时候身上一定很难受,血热无力,李大夫教过我一个土法子,有些疼,但解毒快,你要不要试试?“ 崔瑛的目光静静望着她:“嗯。"
窈贞请周演去找些防风来煮水,自己拿了绣花针,在莲花灯台的烛焰里细细烧过
她捧起崔瑛的手臂,针尖即将落在鼓起的红疹上:“真的会疼,你忍耐些。“ 崔瑛:“我又不是小孩儿,何必啰嗦。“
绣花针刺入红疹挑破,窈贞的指甲一用力,从红疹里挤出深色的血珠,一滴,两滴,直至清透。红疹边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月痕形状。抬眼见崔瑛一直盯着她,那眼神让她有点发,轻轻问道:“是我手重了吗?“
崔瑛移开目光,望着莲花烛台里的细弱灯焰:“没有,我是在想,你怀敏儿的时候,是不是也郁结不舒、常忧思哭泣。孟兄他待你,一直这么不上心吗?“ 因他这不耐雄黄的毛病,是从母胎里落下的弱症。
母亲怀他时,常忧心兄长、与父亲争吵,彼时二人关系之紧张,闹得阖宫不得安宁。他们为权力、地位、生死,那孟家又是为什么,为做馍还是做饼么? 提到孟致,窈贞沉默了。
她怀敏儿时才十六岁,十分瘦弱,常食不下咽、吃了就吐,遭婆母叱骂拿乔作态。孟致当着婆母的面没说什么,夜里上山给她摘果子,结果被蛇咬中脚踝,在榻上肿了一个月,险些耽误春闹。为这事,婆母昼夜?骂不止,窈贞守在孟致榻边,心里既愧又怕,的确是常背身哭泣,
但这并不是孟致的错。
“郎君待我挺好的,”窈贞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心里只有他一个,没有别的心思。“
她以为自己很委婉,话音落,却听崔瑛直截了当道:“你说这话给我听,是怕我肖想你吗?“ 窈贞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脸色地红了,窘迫地磕磕绊绊:“我我
我了半天后忧虑道::“我不过是一粗陋妇人,本不值得崔公子高看,何况于礼也不和,要么,要么崔公子会不会被什么上身了,要么找个大师作作法?“
崔瑛气笑了:“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窈贞不敢。
这时候,周演端着一瓦罐煮好的防风药汤进来,见这二人气氛微妙,尤其是孟夫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像只缩起耳朵的猫,以为崔瑛又调戏人家,面上表情一言难尽地看了崔瑛一眼,好像看一个无耻的流氓。崔瑛脸都黑了:好好好,他鬼上身是吧。
周演要退下,崔瑛冷冷道:“瑶光人呢?换个衣服换半天,怎么还不滚来伺候!“
“啊?”周演反应了一下瑶光是谁,,“哦哦哦,我马上去催。‘ 屋里又安静了,崔瑛卧在躺椅里,眼不见心不烦地阖上了眼皮。
窈贞兀自紧张了一会儿,见崔瑛没有跳起来打她的意思,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落回胸腔里
她走到药罐旁,从药汤里洗了帕子,小心敷在崔瑛挑破红疹的小臂上,用双手拇指慢慢推着揉按,这样可以让身体迅速排出毒素,也能减轻瘙痒。她虽然心中苦恼,浑身不自在,但手中动作没有半点敷衍。
过一会儿,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崔公子,你感觉好些了吗?“ 她是真的在关切他,真心盼着他没有灾痛。
意识到这一点,崔瑛心里的恼怒忽然变得没有着力之处。罢了,他心里叹息道,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她的软弱性子。
他放下衣袖起身,负手走到绣屏边,不知心里配酿着什么,好一会儿没说话。窈贞偏头望着他的背影。
他身量高,宽荡的素袍也不显赘余,腰间衣带勾出一截好腰身,夜风从窗而入,吹得他衣袂飘起,身姿却然笔挺。这样好看的背影,像绣屏里走出来的一般。此刻窈贞心里的惊慌淡了,浮在心头更多的是不解:他真的对她起了男女之情么?
她亲眼见过崔瑛批了崔女官一耳光,连她那样仙子般的人物,都不得他喜欢,自己这样的,凭什么?
郎君说过:貌者,女之祸也;是非,女之失也。她这几日一直在从自己身上找根由,可是到底没想明白。
这时崔瑛开口了,声音清冷冷的::“你就是个没骨气的滥好人,一个人人可捏的软柿子,若嫁在宽厚人家,你吃些亏,稀里糊涂也能过一生,可是在孟家这样的刻薄门户,只怕你早晚被磋磨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依我看,孟致若没娶你,他考不上榜眼,但你若没嫁给他,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窈贞嘴唇动了动,却被崔瑛打断:“不必在我面前替他辩白。“
这时候,院里响起一道柔婉的女子吴音:“崔郎君,奴家能进来么?“
窈贞一转头,见门口站了一个极美貌的陌生女子,发挽偏堕髻、身披薄绫纱,端得是仪容娇媚,巧笑嫣然。她一时看呆了。
崔瑛笑着朝那女子伸出手:“真是叫我好等,过来我这儿。‘
瑶光羞涩笑着走过去,偎进他怀里:“奴家错了嘛,一会儿郎君
她的红唇靠在崔瑛耳边,却不敢贴上去,眼波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窈贞,低低问崔瑛:“大人是想让我怎么做戏,是小醋怡情,还是想让她信实了?“ 别看她姿态亲密,其实正一身的寒毛陡立。
方才她也算进了趟诏狱,望着满墙沾血的刑具,话都说不利落,三两句话就被问透了底。
柳巡抚的确交代她试探崔瑛,但她不打算卖命,所以很痛快地把柳巡抚卖了,免收皮肉之苦。她在阴湿的诏狱里待着,哪还敢对崔瑛起旖旎心思,这时周演来了,说崔公子要见她。
周演说:‘“我也不懂他什么意思,你过去以后机灵点儿,自求多福吧。“
瑶光走到门口一见这两人神态,便猜了个大概,遂有这一问。这是个聪明人,崔瑛唇角勾了勾,低声道:“让她信实了。"
于是在窈贞眼里,这两人当着她的面就开始窃窃私语,姿态亲密,崔瑛的手几乎快要揽上那女子的细腰
窈贞脑袋里嗡嗡作响,脸上腾地烧起来,她站起身,裙角带翻了瓦罐也顾不上,低着头就要往外逃,"等等。"
崔瑛沁凉的声音喝住她,却转头温柔地对怀中女子道:“你先去内室把床帐铺好,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瑶光使性轻哼一声,恋恋不舍地走了。
崔瑛望着窈贞,见她满面尴尬通红,浅浅笑道:“今夜在宴席上刚遇到的合意女子,准备带回家纳第十房小妾,倒叫嫂夫人见笑了。“ 窈贞舌头都快打结了:"没没见笑不敢。“"
崔瑛:"“所以我对嫂夫人,不过是句玩笑话,嫂夫人不必为此烦恼,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窈贞:“"嗯好,我我明白了。"
窈贞心里松了口气,转而又为自己的大张旗鼓觉得尴尬。她怎么忘了,崔公子本就是个多情的人,他对哪个姑娘起意,是件常见的事,本没必要对此大惊小怪,倒显得她矫情了。她这个人没什么城府,心里有什么,面上写什么。
崔瑛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说道:“我和周演马上要离开济州府了,你有什么打算?还打算回孟家吗?“ 窈贞不明白:“啊?那当然啊。“
崔瑛说:“你婆母严苛,丈夫凉薄,既没有万贯家财供你享用,此番回去,恐还要疑你的贞洁,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不如跟我走。你放心,我不缺女人,不贪图你什么,只是看你可怜而已。待到了京城,我为你安排个身份,让你自立门户,远离了孟家,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如何?“
窈贞实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打算,一时沉默了。带她走吗?
惊之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酸酸软软的,说不清,叫人想流泪。
不怪这么多女子爱他,他人太好了。可是他的好,并非是她有福气消受的。
她刚要张口,听崔瑛道:“不急着立时答复,你回去好好想想,干万想好再说,我只问这一次。“ 说罢,他转身回去了。
上房灯火辉煌,屏风后传来瑶光银铃般的笑音,隐约还有崔瑛的说话声,他的声音低,听不清内容,却让人觉得温柔宠溺。窈贞耳垂隐隐发热,低下头快步走了。
这一夜,窈贞和衣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时想着回孟家的事,一时又胡乱想些别的。
她心里明白,崔瑛给她这样的机会,背后担了很大的风险,万一将来被孟致知道,二人肯定要生出龈。孟致是他的义兄,是他的同道知己,自己算什么呢?一个对他无甚用处的可怜人而已
但他仍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他人真的很好。
窈贞心里充满了感激,同时也充满了莫名的惆怅。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瑶光的模样,好漂亮的女子呀,连她都看呆了,难怪崔公子喜欢。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不知为何,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又觉得这心思不好,连忙捂住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