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修仙界不想在凡间引起骚乱和不必要的恐慌，金缕楼被伪装成遭了一场大火，塌成了废墟。
没有凡人伤亡。
谢瑶真要从飞舟上下来自己走，秋玄度执意不肯。再加上她现在确实浑身无力、四肢发软，必须靠着手杖之类的才能勉强站稳，便也没有坚持。
最后还是由秋玄度背着她，在废墟中检视红踟蹰的遗体。
“等等。”谢瑶真拍了拍秋玄度的肩，让他停下，“我感觉储物袋里的指骨有反应。”
他们停在一截倒塌的横梁前。
谢瑶真放出储物袋中的指骨，那指骨像长了眼睛似的飞速飘出来，钻进横梁底下的泥灰堆里。
秋玄度连忙施法跟踪那指骨往泥灰堆中探查，挖出一只锦袋来。
他招了招手，锦袋连同指骨都飞回了他手上。
“这是什么？”谢瑶真在他背上问道。
秋玄度打量一番，说道：“应该是常孛的灵兽袋，不过有她的禁制，我们可能打不开……”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那指骨上迸发出一阵银光，骨头上残留的法术解开了灵兽袋的禁制，那袋子竟兀自打开了。
谢瑶真惊得往后一缩，差点仰后栽倒。秋玄度连忙托了她一下，安慰道：“没事，这里面没有活物，不用怕。”
谢瑶真这才伸长脖子望那袋子道：“……里面是什么？那老魔不会还留了什么后手吧？”
秋玄度将灵兽袋展开给她看，道：“那倒没有。里面只有她的两只妖傀，是两条龙，一条尸傀，一条魂傀，都需要神识操控。”
秋玄度一边说着，一边将灵兽袋和指骨都递给谢瑶真：“小师姐，你收好。等你法力恢复了，可以用《噬心诀》中的神识类功法操控它们。”
谢瑶真回想着常孛驾驭这两条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样子，想到自己日后也能那样威风，便十分高兴，从善如流地将它们收下。
灵兽袋刚揣进怀里，谢瑶真就想到，若让秋玄度忙前忙后却一点甜头都吃不到，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她说道：“那两只妖傀，你拿去一只用吧。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了。你也修《噬心诀》的功法，操纵起来想必也容易。”
谢瑶真本来是趴在他肩头说话的，为表诚心，她略略支起身子，要从怀里将灵兽袋取出来，将其中一只妖傀分给他。
谁料秋玄度有意制止她，将她稍稍一颠，就吓得她重新贴回去，搂紧了他的脖子，害怕自己跌下来。
她皱起眉头刚想说他几句，就听见秋玄度道：“没关系，小师姐，你收着吧。我保命的手段还多着呢。”
谢瑶真半信半疑地伸过头去想瞧瞧他的神色：
“真的？这可是常孛老魔的妖傀。虽然分魂时期也只是个结丹修士，但她炮制妖傀的手法可是元婴期的，那两条龙也是金丹期的战力。你就不眼馋？”
秋玄度一边背着谢瑶真，在木鸟的指引下搜寻着红踟蹰，一边笑嘻嘻地说道：“不眼馋。那指骨虽是常孛的，落在了小师姐的手里，便是小师姐的机缘。我不抢小师姐的。”
“真的？”谢瑶真趴在他肩头嘟囔道，“这样的宝贝你都看不上眼，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
她思考时，见自己环过秋玄度脖子的那双手臂莹白，左腕上日月宝镯红艳艳的，石榴般十分喜人，也十分醒目。
日精暖暖地不断流进她的经脉里补充着力量。
秋玄度不会是看上这宝贝了吧？
谢瑶真心里一滞，悄悄地将搭下去的左手缓缓从秋玄度身前抽回来。
她暗暗叫苦。
这可是她唯一的倚仗了，若秋玄度真的开口向她讨要这重要的法宝，她怎么办？
她皱成了一张苦瓜脸。
日月宝镯是她的立身之本，但若没有秋玄度用阴火鼎帮她重塑灵根，她从此也要做个凡人。那样的话，宝镯在她这里也成了无用之物。
虽然当初她下定决心剖丹，就是有一定把握能让秋玄度为她去取阴火、用阴火鼎炼灵根；但此时她还未抛出任何条件，他就全然答应帮她，倒叫她先欠下了这份情。
这段因果若不了结，就算她日后侥幸熬到了结婴，恐怕也堪不破心魔，落个元神尽散的结局。
谢瑶真这边正出神地想着，不知不觉身子朝前栽倒了些。她刚刚本就伸长了脖子想去觑秋玄度的脸色，此刻便直接贴在了他颊边。
“小师姐——”
“嗯？”谢瑶真猛地回过神，冷不防秋玄度也转过头来说话，两人的鼻子一下就给撞上了。
“唔。”谢瑶真伸手去捂鼻子，这下手又松了，身子一歪，就要从他背上摔下去。
“当心！”
谢瑶真只感觉视野一晃，天旋地转，自己就给秋玄度捞到身前横抱，并未摔到地上。
秋玄度的脸在她眼前放大，面带焦急：“怎么样了？撞疼了没有？”
他容色实在鲜妍，漆目红唇，乌黑如晶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谢瑶真的脸。
她望着他一时呆怔，竟也忘了疼。
秋玄度凑近了，见谢瑶真的鼻子只是微红，松了口气：“想是没有大碍。”
谢瑶真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有些恼怒地说道：“你没事聚着真炁做什么，硬邦邦的。我现在是个凡人，脆得很，可经不起你撞。”
他闻言果然担心，又用神识将谢瑶真浑身上下仔细探查了番，见确实没什么问题，才放了心。
秋玄度对她笑道：“护身诀我是一直没有撤的，或许是太坚硬了些，小师姐多担待。”
他垂眸望着她鼻头红红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那我将护身诀撤了吧。”
谢瑶真想了想，眉头微蹙，制止道：“哎，算了。我已经这样了，不能叫你再担上风险。”
左右她只是随口一说。要是真遇到什么强敌袭击，秋玄度没了护身诀保护，受了创也得不偿失。
“对了，”谢瑶真忽道，“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秋玄度说道：“木鸟提醒我们，找到红踟蹰的遗体了。”
谢瑶真忙道：“快放我下来，你扶着我过去。”
“还有一段路，不急……”
“不行。”谢瑶真斩钉截铁道，“我要亲自带她走。”
……
最终他们找到了红踟蹰的遗体，并用飞舟带去中京郊外的白虹山安葬。
“辜红月……”秋玄度念着谢瑶真亲手写的墓碑，将灵果递给她。
谢瑶真供了上去。
“辜红月是她原本的名字。”静默良久，谢瑶真道，“在被她父亲卖进金缕楼前，她就叫这个名字。”
谢瑶真眼眶湿润，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睫眨了眨，喃喃道：“她应当更喜欢叫这个名字。”
“嗯，”秋玄度扶着她，点了点头道，“这座山很好，她在这里，可以俯瞰中京城。这里只有晚霞和飞鸟，碧云和秋草，再没有金缕楼了。”
“是啊……”谢瑶真轻声道，“再没有金缕楼了。”
……
安葬好红踟蹰后，二人乘飞舟直接去往西阳山。
西阳山在九州大陆的最西边，路途遥远。谢瑶真急着取得阴火，炼出新的灵根，然后回去找仇紫侠。
她央秋玄度直接以结丹修士的遁速带着她飞过去，却被他否决。
他坚持扶着她又躺回飞舟里，握着她的手道：“小师姐，你现在太虚弱了，坚持不住的。”
他一面为她裹好毯子，一面说道：“西阳山上妖兽遍地，气候也怪异，危机四伏。我们慢慢过去，路上你也好多恢复些力气。”
谢瑶真这才听了。
飞舟迤逦飞了三日，秋玄度每日都帮她在患处抹玄玉化生膏。他看着那已经愈合成一条粉痕的伤处，高兴地说道：
“小师姐，
你好得极快，常孛指骨那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连一点印子都没留下。剖丹留的伤重些，却也愈合得很好，你放心。”
谢瑶真露出笑意：“还要多谢你的灵药。”
因日月宝镯源源不断地以日精月华蕴养，谢瑶真已经不如之前那样虚弱，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只不过因剖了伪丹，灵根已枯、灵脉已萎，是个凡人了。
这几日为了检视患处方便，秋玄度虽帮她用除尘诀清洁过身体，但并未更换衣物。如今既然伤已好得差不多，不用再每日上药，谢瑶真便想将这件撕烂的衣裳换下来。
幸好她吸取了上次在燕子林中的教训，带了很多日用品放在储物袋外层，不用法力、没有禁制就能打开。
于是在秋玄度将要用毯子再度将她裹起来时，谢瑶真微微支起上身，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不用了，我想换身方便的衣服。”
谢瑶真解掉之前那条藕丝裙，踢了原本的绣鞋，换上一双褐色短靴，又取出一件紫色的窄袖上衣，正要换时，目光触到秋玄度那双乌澄澄的眼睛，脸微红，动作一顿：
“你还是避一避吧。我要换衣服呢。”
因她刚刚为了解裙子站了起来，此刻说话，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舟中的秋玄度。秋玄度不得不抬起脸望着她，神情委屈地说道：
“小师姐，我只是不放心，担心你栽下去。”他指了指身边的流云，“这可是在高空。”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似的，飞舟忽遇上气流，谢瑶真话还没说出口，便猛地一晃，大半个身子都被甩出了舟外。
她原本不怕高，是因为有诸多御风御剑的本事。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使用任何法术了。
谢瑶真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惧意。尽管秋玄度设了结界，隔绝了天风，一瞬间，她还是觉得脸颊、手心都一片冰凉。
一股温热而强劲的力量猛地横过来，拦抱住她的腰，将她悬在外边的大半个身子扯回了舟中。
谢瑶真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摔进了秋玄度怀里。
她几乎下意识地将他抱紧，像寻到了稳定的锚，靠在他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动若擂鼓。
“小师姐、小师姐，”秋玄度微微慌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有没有事？”
谢瑶真空白的大脑这才缓缓回了神。她抬起脸看着他，嘴唇微张，双目空茫，似乎还心有余悸。
“你说得对，确实太危险了。”她喃喃自语道。
秋玄度一手搂着她，一手拨开她脸颊上贴着的乱发。
他敏锐地意识到谢瑶真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像是真的被吓坏了，又像是终于意识到她作为凡人，此刻真的无能为力，在绝对力量面前微如蝼蚁。
谢瑶真呆呆地抱着他，靠在他的怀里，竟没有放开。
“没事的，小师姐，你是安全的，绝对安全的。”秋玄度安慰着她。
他虽不愿小师姐受了打击心气渐消，却也舍不得怀中这捧温软离他远去。此刻她胆怯如惊鸟，他除了担心外，竟还有一种隐秘的喜悦和兴奋，盼望她永远能这般依恋他。
而他的体温也因这份可耻的期待而升高。
谢瑶真埋在他怀里，他感觉自己胸口处的衣衫薄薄地湿了。
“没事的，小师姐。”秋玄度轻抚她的脊背，“等上了西阳山，取了阴火，我就给你炼灵根。日后你还能结丹，还能结婴……还能飞升……”
他感觉掌心下，她的脊背一颤。
“你说得对。”
谢瑶真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然后她抬起脸，那双黝黑晶亮的眸子望了他一眼，又不自然地垂眸，小声道：“那就这样吧。”
“嗯？”秋玄度还没反应过来时，手中就被递上了那件紫色的上衣。
在听清谢瑶真下一句时，他瞬间红了脸。
她道：“你来帮我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