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玄度?你……”
谢瑶真见是他,急忙要问话,却被秋玄度轻轻在飞舟上放下。他竖起一根指头,按着她的嘴唇,让她噤了声。
秋玄度道:
“小师姐,你先别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放心,你姐姐很好,已经安全了,我也用无忧解给她解了毒,她看了你的信,知道你给她安排了洪威镖局托底。她知道你有你的麻烦要解决,托我给你带话,说你一定要以自己为重,她等着和你再见面。”
“狗儿姐……”谢瑶真喃喃,“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她忽抬头,一把握住秋玄度的手腕:“劳烦你,带我去找她。”
谢瑶真神思恍惚,忽觉丹田疼痛加剧,浑身寒冷。尽管飞舟上秋玄度已经撑起御寒防风的结界,她还是因灵力的溃散而倍感虚弱。
她差点忘了,她现在几乎是个废人了。
就算有日月宝镯不断输送日精月华,但补的没有亏的多,不能勉强。
丹田处的伤口,因谢容远那下意识的一道真气灌注而合上,却终究难以快速自愈。
她怎能以这幅样子去见狗儿姐。
秋玄度反握住她的手,摇摇头道:“小师姐,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你得先跟我走了。”
“去哪?”谢瑶真恍恍惚惚地问道。
“去西阳山采阴火。”秋玄度低头,抚着她的鬓发道,“我现在被三仙门通缉了,劳累小师姐要跟着我逃命。”
“啊……你有没有事?”谢瑶真这才想起来,他改头换面混进太虚宗,又说动楚容成替自己求情,一定吃了不少苦。
她连忙问道:“你怎么混进太虚宗的?有没有受伤?楚容成那儿……”
“小师姐,我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怎么会有事?”秋玄度望着她笑:
“至于楚容成嘛,他在准备结婴所需的丹药,其中一种五味丹,能将结婴几率提高三成。我知道他缺一味材料,是金丹期的妖兽吞天鲸的骨头。我便去若海中杀了妖,取了骨,用那东西换他为你开一次金口。”
秋玄度说着,嘴一撇,低头蹭了蹭谢瑶真的发:
“小师姐,这可不能算他的功劳。金丹期的妖兽难杀,又是那样的庞然大物。师弟我的小命都差点折里头……你那位小师叔,可是实打实地收了这份好处,才答应的。”
谢瑶真一怔,猛地抬头:“你是筑基期,怎么杀的金丹期妖兽?”
她的嘴唇蹭过了他的下巴,像一个清浅的、一触即分的吻。
他怔了怔,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道:“我进阶到金丹后期了。”
谢瑶真想到什么,本就煞白的脸色更不好了,连忙扯过他的手臂,将袖管往上推,露出玉似的一截肌肤来。
秋玄度一头雾水,却还是由着谢瑶真动作:“小师姐,你找什么?”
谢瑶真心想,他一定是用了化灵大法,才能那么快提升远超一个大境界的修为;也一定是已经受到了反噬,才会急着去西阳山找阴火。
尽管没看见如常孛皮肤上那般紫色的血管,谢瑶真的脸还是绷得如鼓面一般紧,红了眼眶:“你用化灵大法了?”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秋玄度慌了,连忙转到和她面对面的位置,握着她的双手道:
“小师姐,我保证,我没有杀人。我杀的都是妖兽。我用化灵大法,只是为了将你从太虚宗接出来……”
却见谢瑶真流着泪,只是摇头:“你为我用化灵大法遭了反噬,否则为什么要取阴火?这下,欠你的我更还不清了。”
秋玄度原本以为,谢瑶真是以为自己用化灵大法残害了其他修士,行了邪道,才如此生气,所以连忙辩解。此刻见她只是为自己担心,心头焦急都顷刻间烟消云散,反倒欣喜万分。
“小师姐,我没遭反噬。化灵大法只纳不泄、只收不融,才会导致反噬。我修炼《三才枯荣经》,并不会受反噬。”
于是,他将自己修炼《三才枯荣经》,每到金丹巅峰便要泄功从头修炼的秘密给谢瑶真说了。
他道:“小师姐,我从未想过你要还我什么。”
我只盼你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我们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才好。
当然,这句他没有说出口。
谢瑶真一愣:“这是你的秘密,是你的弱点。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秋玄度凝眸,望着她的双眼道:“我不想让你误会。”
谢瑶真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说。秋玄度的手往下,覆上她的丹田。那里的衣衫被血浸得透了,已经干涸。
他像是感同身受了她的疼痛,皱着眉道:
“小师姐,你的伤损极根本,灵根已经开始枯萎,灵脉也将要干涸。目前所有的救治都是杯水车薪。所以我才要带你去取阴火。只有用阴火鼎给你炼新的灵根,新的灵脉,才能获得新生。必要时……炼一副新的躯体,也是可以的。”
他隔着衣料为她输送灵力缓解疼痛,轻轻道:“抱歉,小师姐。刚刚还在谢容远神识探测范围,我不敢动用法术,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你感觉如何?”
谢瑶真的手微微颤抖着伸过去,按住他,道:“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不用再浪费你的灵力了。”
秋玄度眉头蹙起,像是不赞同。刚要说什么,就听谢瑶真道:“快将我衣裙撕开,我自己没力气了。”
他一愣:“……什么?”
谢瑶真催促道:“丹田里,有别的东西。”
秋玄度一听,连忙就着谢瑶真裙衫之前的破损处,将那口子撕大,果然看见平坦的小腹上有一截小小的凸/起,小拇指头那般大小,在血肉下拱起薄薄的一层皮。
谢瑶真自己剖丹时的创口已经被谢容远的那道真炁封住,凝结的血成了褐色,在雪白的肌肤上分外刺眼。
秋玄度为她灌注灵力的手悬在她伤口上两寸处,微微颤抖。
“这是……”他望着那皮肤下的凸/起,倒抽一口凉气。
“常孛的指骨……”谢瑶真望着他道,“劳烦你帮我割开,取出来。”谢瑶真因实在虚弱,说话时断时续:“我法力尽失,没法自己动手。”
“好。”秋玄度用衣袖揩去她额上的冷汗,道:“小师姐,你先躺下,我马上帮你取。”
谢瑶真由他托着后脑,缓缓在飞舟上平躺下。她的视野里便只是青天流云,偶尔有一两只飞鸟。
原来天是这样的广阔。
她缓缓眨了眨眼,轻轻吐着气。看不见秋玄度的动作,仿佛就没那么紧张了。
她望着那些稀薄的云,心中道:
谢瑶真啊谢瑶真,你剖丹都不怕,怎么取个不那么深的指骨,就
害怕了?
她这样一想,便觉得自己矫情。下意识想自嘲一笑,又害怕牵动了患处,便只微微扯了扯唇角,便当笑过了。
其实剖丹时……她也是怕的。
可再害怕又能如何呢?没有退路,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思绪翻飞时,小腹忽传来一阵刺痛,旋即一片温凉湿润的东西便敷上了患处,解了一时疼痛。
“小师姐,取出来了!”
秋玄度一面举着取出来的那截指骨给她瞧,一面从储物袋中取出绒毯给谢瑶真裹上。
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他连忙将人按回去,道:“小师姐,我给你敷了玄玉化生膏,里面有千年血竭、万年玉髓和九转麝香。你若折腾掉了,可就浪费了。”
说着,又取出一件斗篷,当被子将她盖好。
谢瑶真一听,果然乖乖躺了回去:“你哪来这么多好东西?”
秋玄度一面替她掩好斗篷,一面笑道:“药方是苦弱水的遗产,她留了些灵草药,还有些是我自己猎妖兽换的材料,药膏是自己做的。”
谢瑶真睁着眼睛,望着透过薄薄云翳射下来的日光,感觉双目微刺,汩汩地流出泪来。
她沉默良久,隔很久才眨动一下眼睛。
半晌,才开口道:
“……多谢。”
秋玄度用细帕帮她拭泪。一片阴影盖过她的头顶。谢瑶真一怔,才见到秋玄度召来一把伞,替她挡了阳光。
“小师姐,累了便睡会儿吧。一切有我。”
他坐在她身旁,身子微微俯过来,用发带束得高高的发便扫下来。因太长,发尾落在谢瑶真的颈边,滑得像缎子。
谢瑶真侧眸望了一眼,便闭目养神。
秋玄度见她没一会儿就呼吸匀且浅起来,大概是睡着了,便放心在一旁守着。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屈起一条腿,一手搭在膝上,手中摆弄着那截常孛的指骨。
他凝神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去探测指骨上是否有神识或者分魂、法术的残余。
“有什么发现吗?”谢瑶真的声音传来。
秋玄度意外地俯过身去:“小师姐,你醒了?”
“嗯。”谢瑶真应了声,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截指骨,“有问题吗?”
“没有。”秋玄度将那白森森的指骨递过去,“没有神识和分魂残留,看来常孛已经彻底死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似乎还有些法术残留。”
谢瑶真慌忙问道:“有危险吗?”
秋玄度摇摇头,将指骨递给她:“等你恢复法力,用神识探测一番吧。这是常孛保命的退路,你拿着,应当有不少收获。”
“好。”谢瑶真也不推辞,接过指骨,收进了储物袋里。
但她现在没了法力,存放法宝符箓丹药之类的内层已经打不开了,只能存放在没有禁制的外层。
在她恢复法力前,得防止这储物袋被人抢走。
谢瑶真忽然问道:“小师弟,我们去西阳山,会路过中京吗?”
“会。怎么了,小师姐有什么事吗?”秋玄度靠过来,见她有强烈的说话的意愿,便将身子俯得更低些,耳朵靠在她嘴边,好让她说得不用那么费劲。
“我想去一趟金缕楼,将红踟蹰安葬。”谢瑶真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