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玄度现在在哪?他和狗儿姐安全了?他怎么求得动楚容成帮她?他怎么见的楚容成?他……
谢瑶真一时感到意外,思绪乱飞,担忧焦急不已。
这时,谢清微“扑通”一声,在谢容远面前跪了下来:“请……父亲饶了瑶真师姐一命!她……她曾在青州以命在常孛老魔手中救我,我,我……”
谢清微的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今日骤然得知真相,她已经于五味杂陈中尽快接受了新身份。虽对谢容远有敬有怕,更有找回亲生父亲的意外之喜,但对占据了她身份十年之久的谢瑶真依旧恨不起来。
谢清微转头看了一旁虚弱至极的谢瑶真一眼,流着泪望着谢容远道:“请父亲答应女儿,饶她一命,就当是替女儿了结了这番因果!”
谢清微到太虚宗的时日虽短,可也琢磨出了谢容远的脾气。她深知,若她今日不这么说,谢瑶真很难全须全尾地走出太虚宗。
果然,谢容远听见谢清微这番话,眸光微动,脸色却仍沉沉。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谢瑶真,冷哼一声,对谢清微道:“你又怎知,她当日没有与常孛勾结,故意要你欠下这份情呢?”
“父亲……”谢清微怔怔。
谢瑶真顿时感觉头晕目眩,丹田和后背都一片冰凉,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跪不住,直直倒下去。
谢容远紧抿着唇,垂眸望着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楚容成与他传音道:“师兄,若今日她丢了性命,恐怕修仙界中,那些好事之人会多舌,说您是为谷怀元之死公报私仇……”
谢容远猛地抬眼盯着楚容成,目光幽邃。
楚容成一顿,继续传音道:“当然,那些蝼蚁不足道。这是师兄的私事,做师弟的实不该置喙。可容成这番话,只是出于对师兄名誉的考虑。望师兄……三思。”
谢容远没有说话。
“宗主。”席上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忽然开口道:
“此女究竟是否与魔修有染,已难以查清。怎样处理,全凭宗主决断。只是……此女在我宗十年,得宗主亲传,已修成我宗不少绝学,知道不少宗门中事。若宗主仁慈,有意饶了此女一条命,恐怕还得废了她一身修为,抹去她的记忆,才能免除后患啊。”
谢瑶真猛听此言,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谢容远似乎早有此意。这位长老所言,倒给他递了台阶。于是他扬起手,再度要悬在谢瑶真天灵盖上,沉声道:
“念在你也是受人胁迫,那便饶你一命,仅废去你的太虚宗功法,立下魂誓——永不做背叛太虚宗的事——便……逐出太虚宗吧!”
谢瑶真睫毛一颤,有些意外地仰头望着谢容远。
他甚至还愿意留着她的灵根。
这样的处罚程度,对于谢容远来说,几乎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了。
他在想什么?
难道他一开始不是为了给龙伯遮报仇,想将她给打杀了吗?
难道他不是为了服众,想将她治成一个废人吗?
谢容远的眼神太深太沉,谢瑶真再也看不懂了。
可是啊……
她谢瑶真是泥潭里挣命的一条泥鳅,她要爬到最高,一个所有人都欺负不了她的位置。
功法、修为,她自己苦修来的,怎么甘心交出!
她的确不无辜。
可她要挣命,她要搏一个未来!
“噗嗤”一声。
众人只见谢瑶真右手并成剑指,朝自己丹田处划开,两指插/入,竟将金丹生生挖出!
“瑶真师姐!”
谢清微尖叫一声,哭着扑过来要制止她,却见谢瑶真已经一手托着那颗放着淡金色光芒的金丹,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小腹,瘫伏在地上。
那颗金丹被她努力高高举起。
楚容成大惊失色,立马喝道:“谢瑶真!你要做什么?”
结丹修士的金丹,是一切力量之源。若金丹碎裂,便经脉尽毁,境界跌落到底,沦为废人。更严重的,当即身死魂灭。
谢瑶真如今自挖金丹,无疑是自毁经脉。她的灵力将从破损的丹田处急速溃散,直到成为一个废人。
在满堂惊愕的私语声中,谢瑶真浑身颤抖,嘴唇惨白,咬着牙道:
“瑶真对谢宗主、对太虚宗有愧。十年养育,无以为报。今碎此丹,偿还父女之情、师徒之谊、养育之恩!”
“谢瑶真!你……”谢容远震惊不已,抬起来的手竟已有几分颤抖,下意识地慌忙施法封住她丹田处不断溃散的真炁。
谢瑶真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虚弱地喘着气,道:
“我今生,不再踏入太虚宗一步……若有违背,便如此丹!”
下一息,谢瑶真掌中腾起火焰,她五指合拢,金丹便在手心化为黑灰,顺着手指缝隙漏洒一地,再无一丝灵气。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脱力,瘫倒在地。
谢瑶真一手按在丹田,一手努力想从地面撑起来。
那颗伪丹有毒,既然迟早要弃,不如此刻在太虚宗众人面前挖出来,主动毁丹,还能搏一个名声。
谢瑶真自然知道自毁金丹,与自戕无异。但这已经是她此时最好的选择。她有日月宝镯蕴养,想来还能让这具身体撑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抚着丹田,感受到谢容远最后那一记灵力,忽然涌起一阵彷徨。
原来他下意识,还是想保全她的。
但……
这以后,都和她没关系了。
“瑶真师姐,你……”谢清微哭泣着将谢瑶真扶起来,谢瑶真冲她摇了摇头。
“清微,”谢瑶真流着泪对谢清微缓缓道,“这十年,占了你的身份,我对你不起。”
谢瑶真继续道:“水云居的丹药和灵石,是我这些年存下的,全部奉还,我分文都不带走。”
“我……”谢清微还想说什么,就见谢瑶真挣脱了她的搀扶,颤颤巍巍地向谢容远行了一礼:
“瑶真拜谢宗主、各位长老。今日的恩德,没齿难忘。我金丹已毁,灵根将枯,日后不能再修炼,更不可能用太虚宗功法。还望宗主放我下山,允我自寻出路。”
沉默已久的谢容远盯着谢瑶真,终是一拂袖,道:“你既然如此决绝,我自然不会阻拦。”
谢瑶真再度一拜,摇摇晃晃转身,将要跨出执法堂。
两张担忧的面容经阳光一照,晃进谢瑶真眼帘。
“大师兄、二师姐……”
没有谢容远召见,以公冶迟和闻人茵的身份不能进执法堂旁听此案。他们在执法堂外偷听已久,心绪万千。此刻见谢瑶真毁了金丹,几欲倒下,心中震撼而不忍。
闻人茵再也忍不住,冲上殿,在谢容远跟前跪下,道:“师尊……瑶真她没了金丹,灵力溃散,经脉正在枯竭,已与凡人无异,怎能独自下得主峰?弟子想送送她……”
谢容远忽然愠怒地喝道:“不许!”
闻人茵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却不敢抬头。
“滚回去修炼。”谢容远手一扬,点过闻人茵、谢清微,又指着同样要上殿为谢瑶真求情的公冶迟道,“你、你,还有你。再多管此事,我必重罚!
”
三人如石头般滞在原地。
顿了顿,谢容远沉声道:“让她自己下山!”
风将谢容远的声音送过太虚宗十峰。
谢瑶真的背影寥寥,步履蹒跚,在众修士沉默的注视中头也不回地下了云雾缭绕的险峰。
……
太初殿内,仅谢容远与楚容成两人。茶烟袅袅,谢容远端起一杯澄澈茶汤,亲手端给楚容成。
楚容成谦恭地捧过。
“师弟。”谢容远忽道,“你鲜少出面理会这些。就连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你出关。怎么突然关注了谢瑶真的事?”
楚容成并不紧张,只微微一笑,道:“师兄知我性格孤僻,不喜热闹。师弟只是听说了常孛老魔重新出世的大事,还有师兄和金缕楼的一些流言……才不得不插手。”
“原来如此。”谢容远垂眸看着杯中汤液,似乎无意地说道,“我还以为那谢瑶真惯会收买人心,连你都为她说话了。”
“没有的事。”楚容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不着痕迹地说道,“容成此前不认识她。”
谢容远笑了一声,笑声中辨不出喜怒:“不论怎样,她倒真是得人心。十峰众弟子长老知我命令,皆不敢送她下山。可偏有一名毫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背着她走下了主峰呢。”
楚容成捏着茶杯的手指一紧,不动声色道:“哦?有这事?”顿了顿又道:“那师兄……要处理吗?”
谢容远展袖,宽大的袖子落在坐具上。他双眼静静地注视着琥珀色的茶汤,良久,才缓缓道:
“……罢了。”
……
来人穿着最普通的弟子服,生着平平无奇的一张脸。谢瑶真被丹田那处的疼痛惹得浑身冷汗,被那人背起来时,双腿都打着颤。
“你……是谁?”谢瑶真的睫毛被山上的冷雾凝上了细细的水珠,蝴蝶的碎翅一般发着抖。
背着她下山的这名太虚宗弟子,一路上不论她怎样问,都不开口。
谢瑶真刚刚剖丹时,摸到自己小腹的皮肤下有一块小小的凸/起,并不太深。隔着薄薄一层皮,她感觉出是常孛的那截指骨。
估计是那时常孛负隅顽抗还想强行将她夺舍,不得已遗留在她体内的。
是机缘还是祸患,还说不太准。
她法力还在时,并未感觉出其中还有灵力或神识。但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声张,只是按照计划剖丹明志,了结与太虚宗的因果,独自下山。
只是这自愿背她下山的弟子在意料之外,她心中并不踏实。
一路耗尽心力与他争到了山脚。他那双手力气太大,谢瑶真又失了法力,重伤虚弱不堪,竟给他牢牢地箍在身上挣脱不了半分。
“你……不告诉我,我宁愿……自生自灭……”
谢瑶真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感到身/下那人脚步一顿。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被她的执着磨得投了降。
他袖中的手一动,一艘飞舟停在他们脚边。
谢瑶真缓缓睁大了眼睛。
那人将她从背上解下。就在谢瑶真以为他终于要将自己放下了时,却感觉身体腾空,一双手托过她的背和腿弯,她被人抱在了怀里。
谢瑶真一懵,然后有些恼怒。刚要斥他,一抬头,却见那人的面皮发生了变化,像积雪融退般,现出一张昳丽至极的脸来。
“小师姐,已经离开太虚宗了。”他低头望着她,湿润的乌眸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神情怔怔。他抱着她跨上飞舟。
他低低地叹了一声,道:“我们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