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宗,执法堂。
平日应由执法堂主端坐、秉公审判的执法堂,却因风轻举的失常,由谢容远暂摄。
不过,经龙伯遮一事,风家及风轻举的偏颇已被仙门各长老看在眼里。龙伯遮又当着众人的面叫了谢容远爹,即便众长老不敢说什么,私下里也对太虚宗有了意见。
都说太虚宗执法堂执法严明、纲纪严肃,可现在看来,不知有多少蝇营狗苟。
不过,各宗传承百年,谁没有点阴私。修士修炼夺天地之造化,为了掠夺更多的资材、扩充更大的势力,才聚成仙门。
像太虚宗、璇玑门、清音谷这样传承数千年的大宗门,更是被散修斥为藏污纳垢之所。在他们眼中,所谓仙门正道,也与被称作“魔宫”的阴阳圣宫没什么两样。
不过太虚宗在太丘上人那一代,有意肃清乱象、正本清源。太丘上人掌权后在太虚宗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使太虚宗内部风气一新,执法堂俨然成了公正严明的代表,这才改变了太虚宗在修仙界中的印象。
太丘上人进阶化神后不再执掌宗门,在宗内做太上长老专心修炼以待飞升。尽管最后太丘飞升失败身死魂灭,余信犹存。宗内谢容远、风轻举、容与等这一批高阶修士都威名、清名在外,这才使其他仙门,乃至于散修都心生佩服。
今日这事一出,清名算是没有了。但谢容远的积威,也容不得人置喙。只是大家都知道谢容远这元婴老怪被亲儿子耍了,白宠了一个假女儿十年,心血资材耗了不少,竟是一场笑话。
修仙界不知多少人在躲着看这场笑话。
堂内两旁,执法堂执事弟子默然伫立,各峰长老神情严肃,端坐陪审。
堂下,谢瑶真跪在正中。
她丹田处受了伤,想来是常孛临死前也不死心,汇聚了全部力量,尝试通过九幽鬼手来夺她的舍,只是没能成功。
当时太过害怕,谢瑶真还不觉得疼痛。此刻她跪在堂中,只觉得丹田那处疼得快要裂开。她偷偷一摸,摸着个不大不小的洞。奇怪的是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并没有流出血来。
谢瑶真心想,也许是靠龙伯遮的丹药才结出的那颗“金丹”出问题了。
众人其实看得出来她受了伤,也实在痛楚。但谢容远此刻要审她,也无人敢上前为她医治。
“谢瑶真。”堂上,谢容远面色沉沉,开口道,“你是如何伪作身份的,从实招来!”
往日在谢瑶真面前,谢容远从未有过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此刻他威压尽放,谢瑶真战战兢兢,强忍着疼痛,声泪俱下地诉说如何被龙伯遮强迫、威胁、牵制、控制,成为他的棋子,卷入这一场阴谋。
谢瑶真不敢让谢容远知道龙伯遮通过她,偷学青阳剑诀的事。所幸龙伯遮已经死无对证,她也可以有所隐瞒。
谢瑶真将自己摘得干净,但想到龙伯遮毕竟是谢容远的亲子,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设局,借常孛之手杀了龙伯遮,保不齐对自己心怀芥蒂。
就算众长老当面,谢容远不好公报私仇,但只要他一提起她和常孛老魔勾结的事,自己的罪名怕是难以洗清了。
于是谢瑶真主动表态:
“谢宗主,晚辈本孤苦无依,这些年深受宗主恩德,得喘息之机,早已将宗主当晚辈亲生父亲般看待,尊重敬仰之心不掺半分虚假。又得太虚宗诸位长老关照、教导,一腔感恩之情,即便万死也不能报。往日的过错,请宗主允许我弥补。”
在谢容远锐利的目光中,谢瑶真继续道:
“晚辈知道宗主真正的亲生女儿的下落。”
谢容远“嚯”地一声站起——
“说!”
目光如芒,扎在谢瑶真的身上,令她如有实质地感受到了痛楚。
果然,他对自己的亲女儿还是在意的。
“请宗主带朦胧峰谢清微上殿,以血缘咒一测便知。”
谢容远怔了怔。
竟是……她?
众长老窃窃私语。
血缘咒是一种测验修士间亲缘血脉的术法,通常使用双方被测者的一缕头发、一滴血就可以进行。
当初谢容远带她回宗时,也用了这种咒法检测。那时,她靠龙伯遮骗了过去。
谢瑶真从前不知道龙伯遮是怎么帮她作伪的,如今想来,他应当是换给了她他自己的头发和血。
谢清微踏入执法堂的内殿时,显得有些惶惶无措。她显然是在外间就听过了有关谢瑶真的风言风语,听说了她不是真的太虚宗千金,又听说了她与魔修勾结。
谢瑶真平日待她好,又曾在常孛老魔手下以命救过她;谢清微自和公冶迟互通心意后,也再也没猜忌吃醋过谢瑶真。因此她此时竟不愿相信那些流言,宁愿谢瑶真是被谣言中伤,也不愿她真的做过那些,受到惩罚。
因此谢清微经过跪着的谢瑶真时,还下意识想为她治伤,为她求情。直到谢容远的声音响起——
“清微,过来。”
谢容远威严,谢清微又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被吓得一抖,才连忙上前下拜:“朦胧峰谢清微拜见宗主。”
谢容远用法术将人扶起,食指微抬。
谢清微只觉得自己耳畔吹过了一阵风,手指微微一痛,一缕头发和一滴血就飘到了谢容远面前,浮在空中。
她还不知谢容远要做什么,就见谢容远取下自己的血和头发,与她的发、血放在一起,念动了什么咒语。
顷刻间,两人的发丝和血液都融合在了一起,发出一团耀眼的淡青色光芒,然后散作点点碎星,落于地面。
谢清微呆呆地愣在原地,望着谢容远走下台阶,走近自己,长叹道:“清微,原来你才是我的女儿。”
谢容远朝她伸出手。
谢清微尚在状况之外,不敢握他,反倒后退了几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么——”
她愕然地转过头去,望着还脸色苍白、跪在地上的谢瑶真:“瑶真师姐——”
“她已经不是太虚宗的弟子了。”谢容远沉着脸,将谢清微打断,又挥手向谢瑶真轻轻一击。
谢瑶真倒在地上,她随身的揽月剑飞到了谢容远手中。
谢容远握着揽月剑,打量了一番,对谢瑶真道:“此剑是我结丹那年亲手在剑庐所铸,是我此生所铸的第一把剑。你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不配用它。”
谢瑶真煞白的脸上一片哀色。她勉强撑着身子又跪起来,颤抖着向谢容远叩头:“冒名顶替,使清微在人间蹉跎十年;使宗主真心错付;玷污了揽月灵剑,是晚辈的过错。但凭宗主处置。”
谢容远皱着眉头还想再说什么,忽觉手中剑身震颤,揽月在剑鞘中发出嗡鸣,竟要主动脱壳,似有回到谢瑶真身边之意。
“真真!”
揽月剑灵发出哭喊,剧烈地挣脱着谢容远的控制。
谢瑶真大惊失色,暗叫不好,忍不住出声:“揽月,不,快回去!”
揽月剑灵最懂得韬光养晦,平日在人前从不显露,此刻竟不顾谢容远这位剑尊的威压,挣扎着要回到谢瑶真身边。
谢容远震怒:“竟生了剑灵,还是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他手指稍一用力,一团白光闪过,揽月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便断在鞘中,没了声息。
剑身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
谢容远面如冰霜,头也不回地连剑带鞘扔给身后侍立的执事弟子,道:
“葬入剑冢,自生自灭。”
谢瑶真悲痛不已。
剑灵从剑中生,若本体都被折断,器灵所受重创可想而知。更何况是剑冢那样险象环生的地方。揽月即便还有灵识,也难以保全。
谢瑶真只觉得谢容远折的仿佛不是揽月,而是她自己的心骨。
她还未从浑身的疼痛中缓过来,就被一股力量吸至谢容远近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手掌在她头顶,强迫她抬起头来,一股尖锐的力量将要刺入她的眉心。
只听谢容远道:“既然你口口声声受人胁迫,也不承认与魔修有染。念在你我往日父女一场,师徒情分,今日我对你搜魂一番,倘若真如你所言,我便既往不咎,放你下山!”
谢瑶真骇得魂飞魄散。
且不说她本身就对谢容远防备极重,灵府不可能对他轻易打开,经元婴修士强制搜魂,轻则神魂受损成了痴呆,重则一命呜呼,魂飞魄散;就是此刻寄生在她灵府中的系统,也不可能允许谢容远的窥/探。
系统不知来历,十分可疑。若它像先前那样用出化灵大法之类的魔宫功法,谢瑶真更是洗脱不清,要被谢容远当成魔修就地诛灭了。即便今日因角色保护机制捡回一条命,逃出太虚宗,恐怕往后余生都要被谢容远追捕,难以喘息。
到那时,她后半生都要依赖系统保护,被它牵制,不能摆脱了。
此时还留着系统,弊大于利。
于是,她于电光石火间运转明灵神通,顷刻突破了第六层,将系统从灵府中飞速拔除!
因谢瑶真危机中反应太快,系统被拔除时悄无声息,谢容远只察觉到一股抵抗之力,还以为是谢瑶真在负隅顽抗。
谢容远冷笑一声,再要继续加深时,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清润的声音:
“师兄且慢!”
众人一滞,纷纷循声望去,见一人褒衣博带,衣袂飘飘而来。
——正是楚容成。
众长老切切私语:“楚真人怎么突然来了?他不是一直在闭关吗?什么时候出来了?”
楚容成快步飘至谢容远和谢瑶真跟前。
“师弟。”谢容远瞟了谢瑶真一眼,手还维持着将要搜魂的姿势,却已停住。
他面对楚容成道:“你是万年不闻窗外事的人,今日怎么得空,来执法堂一趟?”
楚容成先向谢容远行过礼,才道:“师兄见笑了。容成毕竟是师兄亲自任命的监剑长老,这样重要的事,怎能不到。”
谢容远意外地望着他,眸色幽深,道:“你今日破例开了金口,难道是要为她求情?”
说完,他低下头,眼神深沉地望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谢瑶真。
楚容成道:“容成倒不是为了这心思深沉的女子。只是若师兄今日让她性命交代在这里,恐怕会堕了师兄声名。”
楚容成与谢容远传音道:
“若师兄强行搜魂,不论真相如何,她必保不住命了。那些大宗门里的人,恐怕会以为师兄被愚弄后恼羞成怒,杀人灭口。欺负一个凡人出身、身不由己的孤女,到底有损师兄脸面。要是想出口恶气,赶出宗门就是了,何必做绝?也好彰显我太虚宗仁义宽容。”
谢容远沉默半晌,收回了手,望着谢瑶真,脸色沉沉,不知在想着什么。
谢瑶真发着抖,还不知今日能否捡回一条命,就猛然听见楚容成传音给自己道:
“放心,你师弟亲自来求过我,要我帮忙保你一条命。”
谢瑶真怔怔地抬头,见楚容成气质沉稳地面向谢容远端立,并不看她。
那句传音只是让她放心。
师弟?
是——
秋玄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