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越宫墙 > 11. 出门赏花
    慕兰凝没急着弹琴,生怕琴声扰乱了听觉,让自己错过什么。

    她在琴案旁歪头望着房门,一坐就是一炷香的功夫,直到雪狸来到她跟前晃尾巴。

    日光像是更刺眼了些,慕兰凝回过神来,讪讪一笑,她怎么会想当然地认为顾巡又是来找她的呢?真是自作多情。

    见谁,抑或不见谁,都不该耽误自己原本的安排。

    除非那个人先为她做了这样的事。

    理清过眼云烟后,慕兰凝开始回想记忆里的旋律,曲谱涌上来,双手也随之忙碌起来,伴着袅袅琴音,心绪渐佳,蓦然又起了感慨:人在琴棋书画上花的功夫不会白费,往大了说可陶冶身心,往小了说,可在百无聊赖时打发时光。

    一曲过后,心静如深秋月下的深潭,像是跟着琴音走了遥远的路,刚刚回到这间驿馆。慕兰凝还想再弹一遍,耳边忽而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听上去像是已经叩门多时,慕兰凝只好起身去开门,雪狸跟在她身后。

    门缝里露着一线光,像一根金色的线,慕兰凝不疾不慢地动了动手腕,两扇门吱呀一声向内退散。

    门外站着的却是韩璿,穿的是昨日那身衣裳,慕兰凝倍感熟悉。

    他忙收回举着的手,一面对慕兰凝笑道:“慕姑娘早。”

    慕兰凝略微一僵,不过很快客气道:“韩护卫有何贵干?”

    “节帅派人去慕家传过话了,慕中丞也有话要带给慕姑娘。”韩璿说得颇有些慢条斯理,“慕中丞说,慕姑娘的堂兄慕之骏这几日也会回江州来,盼慕姑娘早些回去,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慕兰凝点头谢过韩璿,顾巡昨晚说会有人来传话,可真是言出必行。

    韩璿垂头道:“那我就不打搅慕姑娘了。”

    慕兰凝莞尔:“有劳你。”

    想不到堂兄也回来了,慕兰凝只知道堂兄慕之骏在晋州的书院念书,如今是学成归来,还是回来探亲,她就不清楚了。

    韩璿走后,慕兰凝重新将两扇门合上,倚着门又在默想,外面是大好光阴,可杀手不知在何处埋伏着,她不能随意走动。等回到慕家,该不该跟伯父伯母说她被追杀的事呢?

    若是告诉他们,他们也好有个警惕,可是那样的话,慕家的日子也就不得安生了。

    若是不告诉他们,自己又能隐瞒他们到什么时候?

    风声吹得外面的树叶哗哗作响,马蹄声夹杂其中,看来顾巡跟韩璿是要离开了,慕兰凝说不上来自己内心是哪种滋味,很期待能有人陪自己说说话,但是每个人都有他的事要做。

    劝了自己一阵后,慕兰凝打算清点清点自己带出宫的金银和首饰,以备不时之需。

    出宫的时候只想速速离开,没为以后的日子做打算,如今才后悔自己没将东宫的贵重物品洗劫一空。身上若有足够钱财,她大可以跟伯父说,自己要自立门户,然而就凭她手上这些余钱,离开慕家就只能削发为尼了。

    慕兰凝正在暗暗自嘲,冷不丁又听见了一阵敲门声,慕兰凝回头望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愈发感到意外。

    送饭的黄大娘不会这样敲门,听方才的动静,顾巡和韩璿他们也已离去了,现在又会有谁来找她呢?

    难道是……慕兰凝的心怦怦直跳,忙又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光天化日之下,杀手不会这样蠢,何况楼下还有顾巡的人在驻守。

    她还没来得及回家去见伯父伯母,她不想死在这个时候。

    慕兰凝没去开门,敲门声便一直没停,不知聒噪了多久,顾巡的声音飘了进来:“是我。”

    原来是他,他没走,慕兰凝眼眶一热,绷直的脊背稍微放松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去给他开门,抬头瞧见顾巡正蹙眉站在那儿。

    他穿一身松青色衣衫,肩部隐约现出云纹暗绣,如远山淡影,似有若无。

    瞧他的样子,已经有些心急了,她开门的一瞬,他忙又舒缓自己的神情,以致于眉眼间的变化有几分滑稽。

    慕兰凝忘记了方才的害怕,忍笑道:“顾将军为何事敲门?”

    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并不拘谨,甚至连说话都不像对韩璿那样客套。

    “也没什么要紧事。”顾巡清了清嗓,转脸望向一旁,腰间的双螭玉佩轻晃一下,又接着道,“今日派了人去巡山,我闲来无事,就来驿馆小坐,顺便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事。”

    慕兰凝很想问问他:你经常来驿馆小坐吗?

    不过她开口问的却是:“方才来传话的为何是韩璿呢?”

    顾巡定睛端详她,少顷移开目光,眸底顿了顿像改了什么主意,声音沉缓地反问一句:“他得罪你了?”

    慕兰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淡淡一笑,否认道:“那倒没有。”

    顾巡也跟着笑了笑,然后细心解释着:“方才他同我一道在驿馆用早饭,他比我先吃完,说要替我跑一趟,我便同意他上楼传话了。”

    她问,他答,彼此之间的气氛热忱而熟络,可这些不过是短暂的、浅薄的,像不经意间落在地上的花瓣,慕兰凝明白,如果没能让这些点点滴滴的相处积累成形,那无常的风随时都会把落花吹走。

    她挪了一下站姿,再度向他打听道:“顾将军今日还有别的安排吗?”

    语毕,她迎着光芒笃定地望着他,就像在观察一桩已成定局的事,不必思量,不必揣测,只需他一个回答,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

    顾巡的眼神饱含着奇异的光,他抬眸瞥了她一下,又不自然地低下头去。

    “是这样的——”他斟酌着,说话时不自觉虚握着拳,仿佛想抓住什么,语气又像一颗悬而未决的棋,终于在正确的位置落了下来,“妙湖岸边的石榴花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州的石榴花开在每年五月初,妙湖岸边有连绵数十里的石榴树,听说远远望去,像是沿湖悬挂了一排排鲜红的灯笼,不过慕兰凝还没机会亲眼看过。

    顾巡这样问的意思,是想邀请她一起去赏花吗?

    如若他真有此心,那她还想再贪心一点点。

    慕兰凝故作推辞:“妙湖离驿馆距离不近,我还是不去了,免得来回路上折腾。”

    她话音未落,顾巡便开口道:“驿馆有马车,我让他们帮你备好。”

    “那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慕兰凝唇边漾开浅笑,趁机又试探了顾巡一下,“想不到顾将军如此贴心。”

    听她问出这两个字,顾巡脸上倏尔流露出腼腆神色,他心里想说:邀人赏花,自然要献上诚意。回答她的却是:“这是我应该的。”

    慕兰凝语气伶俐:“依我看,顾将军一个人骑马去还能更快些。”

    “我一个人去赏花,旁人知道了会在背后笑话我的,你一道去,我还能说我是陪你去赏花的。”

    顾巡解释得太过认真,慕兰凝都不忍再揶揄他了,但还是求证道:“顾将军不带随从吗?”

    “不带。”顾巡干脆道,相比于前呼后拥,他更喜欢以前没当节度使的日子。

    慕兰凝不再多问什么,这么说来,一起去赏花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她乐意前往。

    出门前,慕兰凝给雪狸准备好吃食,然后关了房门下楼,沐浴在阳光下,看什么都觉身心舒畅,在驿馆的客房明明只待了一日,却像与世隔绝了好一阵子。

    两个驿卒忙活着张罗马车,瞧出顾巡要带慕兰凝出门,彼此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是在打什么赌。

    黄大娘周到地在车内放了好些瓜果及点心,请慕兰凝上马车时,又叮嘱道:“

    正午时天热,慕姑娘若是口渴,车上有瓜果。”

    慕兰凝郑重谢过,黄大娘是在驿馆做杂活的,做事时沉默寡言,但待人厚道可亲,相比精心算计的趋炎附势之人,不经意的真诚更能打动人心。

    顾巡骑马走在前头,慕兰凝坐着驿馆的马车,侧耳聆听车外的风声和马蹄声,闭上眼的时候,脑海中涌现一段段错觉,就好像去年花灯节的情景和今日的情景是连续的,中间没有任何波澜与曲折,今日去赏花,只是她和顾巡的寻常一日。

    马车在妙湖附近停下,慕兰凝掀开车帘,入目的是一片连绵的榴花,千丛万簇如火如荼,宛如倾倒的朱砂。湖面碧波荡漾,吹来的风凉爽宜人。

    顾巡让车夫寻个去处自行歇息,然后领着慕兰凝往湖边走去。湖边的游人三两成群,有的赏花有的戏水,看上去都无忧无虑。

    顾巡边走边随意地问她:“你从前来过这儿吗?”

    慕兰凝摇了摇头,一面环顾四下,担心会有什么人认出顾巡,然后上前来行礼。跟他这样并肩往前走,她还是有些难为情。

    她是被放出宫的太子良娣,心里有自己的权衡,有人在追杀她,只有顾巡能保她安稳。她想留在他身边,但是这件事的决定权并不在她手上,她对此也不是很有把握。

    满目榴花开得烈焰遮天,两人在浓烈的花瓣下穿行而过,慕兰凝小声说起一直没机会告诉他的事:“我在京城见到了齐繁,她现在是陛下身边的婕妤,还生下了小皇子,我走的时候,她让我见到你的时候替她问候你。”

    顾巡闻言转过脸来,平展的眉微微一动,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姑父十年前在京城为官,繁表姐自幼才名在外,后来入了御书台当女官,姑母一直忧愁表姐将来的婚事,但是一年前,表姐成了陛下的婕妤。”顾巡望着湖面回忆道,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有想过,东宫良娣慕兰凝也许会在宫里遇到他的表姐齐繁。

    此刻亲耳听慕兰凝说起齐繁,顾巡有种宿命更迭时被上苍关照的满足。他预料的事果真发生了,那他期待的事,是否也会成真呢?

    “你要跟我说的只有这些吗?”顾巡最后问道,他不自觉偏过头去看慕兰凝,眸光也柔和了几分。

    慕兰凝正垂着眼帘听顾巡说齐繁的事,最后听他这么一问,忽地抬眸,像是湖面上落了一根白羽,涟漪还未散开,眼波就直直地撞在顾巡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各自别过脸去看左右两边的石榴花,方寸之地仿佛被头顶的花与叶织就成浓密的茧。

    慕兰凝仰起头,望着洒下来的光斑,喃喃讲述心事:“被人追杀的事,我想我知道大致的缘由,但是此事牵连甚广,我不能冒险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那样会害了很多无辜的人。不过你放心,如果真到了确有必要的时候,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的。”

    顾巡只道:“好。”

    他也分析过,要杀慕兰凝的幕后主使来自京城,其实就是朝堂或后宫的人,因为慕兰凝不会同其他人结怨。幕后主使不是陛下,陛下若有杀心,慕兰凝不会活着出宫。从慕兰凝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已经猜到是谁,但此事牵连到什么阴谋,所以她暂时不敢说。

    想清楚这些,顾巡便没那么担心了,不管幕后主使是何方神圣,那个人都会知道,江州不是可以肆意行凶之地,慕兰凝也不是缺少靠山的人。光这样还不够,他还需要顺着猎命郎君的线索,让中间人转告幕后主使,慕兰凝被他保下了……

    慕兰凝侧目望他,心底带着一丝怯意:“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当然。”顾巡低眸回应,话出口之后才发觉自己回答得太爽快,几乎不加思索。

    慕兰凝弯了弯嘴角,声音像被温水浸过:“那我可以嫁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