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越宫墙 > 10. 月下相会
    慕兰凝愣愣地迎上顾巡的目光,心跳有一阵是急促的,隐约在期待着什么。

    她猜不透顾巡此时出现在驿馆所为何事,韩璿提醒过她,顾巡会来找她问话的,但眼前这情形,顾巡并不像是特意为她而来。晚风吹动驿馆的招幌,顾巡轻眨双睫,没有更多的举动,默默对望时,她甚至无法确定他这样究竟是不是在注视她。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觉他眉骨硬朗,唇线坚毅,比一般少年要深沉。

    慕兰凝盯着他瞧,顾巡仍不动声色地坐在马背上,身上像有一根时刻紧绷着的弦,慕兰凝犹豫是否应该开口问候,不过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他若是要找她问话,应该会更直接了当些。

    有过婚约、私下也见过面的两个人,分开后再相逢,竟然比素不相识的人更显陌生。陌生人之间尚能点头致意,他们连这个都做不到,怕一个点头就破了什么不该破的界,又怕一个点头对方根本不接,自讨没趣。

    慕兰凝忽而察觉,这样胡思乱想地耗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让人觉得她因为他的到来欣喜不已似的。她站得快要僵住,打定主意要关窗,没想到手腕刚把窗棂拉近一寸,韩璿突然从驿馆大堂走出来,面对着顾巡恭声道:“节帅,酒菜备好了。”

    慕兰凝眉心一动,原来他们只是来喝酒的。

    顾巡转过脸对韩璿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利落跳下马背,步伐轻快地随韩璿走进驿馆,留给慕兰凝一个漠然的侧影。

    风停后,驿馆的招幌也不再飘动,慕兰凝望着顾巡留在原地的坐骑,自己都想笑话自己了,这一次她没再耽搁,顺手合上窗,只是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跟顾巡之间不算陌生人,但也称不上是熟人,以顾巡的身份无需把这种似有若有的旧情放在心上,可是她却不一样。

    方才和顾巡对视那么久又如何,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并不是来见她的,她还是要留在驿馆,而且不知道要待多久。

    雪狸喵了两声,慕兰凝又掰下一块樱桃糕喂它,自己将余下的吃光,虽关了窗,驿卒在楼下的敬酒声还是清晰可闻。

    慕兰凝刻意让自己别去听,埋头吃完餐食,而后又端着木盆去楼下后院水房打了热水,插上门闩泡脚时听到楼下安静了许多,又过一会儿,驿卒们说了道别的场面话,想来顾巡要离开了。

    慕兰凝望着窗棂出神,明日就难见他了,他日理万机,万一想不起来这桩事,那她在驿馆到底要住到何日呢。

    多思无益,眼下只能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在驿馆有吃有喝又无人打扰,也算逍遥。

    慕兰凝好不容易让自己放松一些,不知怎地,走廊传来脚步声,随后客房外响起敲门声,雪狸警觉地竖起耳朵。

    黄大娘送饭是直接开口喊她的,并不会这样敲门。

    慕兰凝不知外面是谁,也不方便去开门,只好抬声问:“何事?”

    门外沉声道:“是我。”

    慕兰凝诧异抬眸,居然是顾巡。

    这个时候来找她,是有重要的事吧,慕兰凝短短迟疑一瞬,没有多问,湿漉漉的脚穿上木屐,起身去开门。

    顾巡独自站在门外,背对着庭院的月色,神情像藏在阴影里,只余眼角一点点闪烁的光。他见慕兰凝来开门,开口便道:“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出宫之前,齐繁也问过这个问题。

    答案可以往长远了说,也可往眼前事说,可是对慕兰凝来说,眼下并没有什么事是确定的。

    她只好低眉反问一句:“顾将军此话怎讲?”

    顾巡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蜷了蜷,像在虚握着什么。

    “白天的时候抓到两个从京城来的猎命郎君,他们身上带着你的画像,此事你有眉目吗?知不知道是什么人要追杀你?”

    慕兰凝顿时脊背发凉,凉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京城到江州的这一路,她一直小心翼翼,自以为平安抵达江州,往后就安稳了,想不到竟有猎命郎君跟了她一路。

    冷静下来后,慕兰凝抬头求证道:“他们有说什么吗?”

    顾巡的肩膀挺了挺,侧过脸道:“他们什么都没透露,已经被处决了,所以我才来问你。”

    慕兰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惜派出猎命郎君追杀她,那必然是威亲王安排的吧,他能把桑州的事做得天衣无缝,又怎会让这秘密轻易传出去。

    该灭口的人,应该都被灭口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这一路都没有动手呢,跟着她到了江州,难道还有一个必须要在江州才能动手的理由?

    会不会牵连到慕家其他人?慕兰凝想到这儿,不由地哆嗦一下,可是她却没有勇气将其中缘由告诉顾巡,她若承认知道是什么人追杀她,顾巡势必会追问下去,难道她要和盘托出吗?

    告诉他追杀她的人是威亲王,原因是她发现萧临的死也许另有阴谋。

    不过顾巡未必会相信她的话,她自己都觉得说起来太过不可思议,萧临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二皇子和陈贵妃这对母子,并非威亲王。

    即便顾巡真的相信了,以他的身份怎么会袖手旁观呢,万一他利用此事搅动朝堂,天下会大乱的。

    慕兰凝不敢去想那样的后果,只能往自欺欺人的方向去想,反正那两个猎命郎君已经死了,只要她守住那个秘密,让威亲王知道她构不成什么威胁,一切风平浪静,兴许他就能放过她呢?

    况且,此事已经惊动了顾巡,威亲王也会有所忌惮。即便威亲王仍然有心要除掉她,也不得不考虑后果,无论结果如何,于威亲王而言都不划算。

    打定主意后,慕兰凝缓缓答复顾巡:“我并不知道什么人要追杀我,多谢顾将军出手相救。把猎命郎君引来江州,是我的罪过,等我回到家中,会日日上香为江州百姓祈福的。”

    空气凝固了一阵,顾巡抬眼瞧她,并不说话,再开口时,语调冷却了三分:“此事并不简单,你可别掉以轻心,目前尚不清楚幕后主使一共派出多少杀手,虽说已经死了两个猎命郎君,但是潜伏在暗处的还有多少,你有想过吗?”

    慕兰凝呼吸一滞,喉咙里那口气仿佛堵在那儿不肯走。顾巡应该是察觉到她方才在说谎了,但是没有戳穿她。

    他说的对,追杀她的人肯定不会只是派出两个猎命郎君这么简单,威亲王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甘心无功而回。

    慕兰凝发现自己像刀板上的鱼肉,有人要杀她,她赤手空拳毫无保命的办法。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顾巡动了动眼睫,吁了声气又道:“我不是存心吓你,

    事关重大,这两天你再仔细想想,兴许能回忆起来什么线索。”

    慕兰凝颤声道:“好。”

    顾巡接着道:“时候不早了,我不打搅你歇息了。”

    慕兰凝点点头,知道他这是要离开的意思,她抬眼目送他,唇角压着一阵涩然,顾巡跟她说的全是正事,无关的话一句都不多说。

    相视一眼后,她这才发觉她方才一直站在门口跟他说话,都没请他进屋去做,这样也好,孤男寡女相处,还是注意分寸为好。

    顾巡收回目光侧身离去,漫天的月色悉数照在慕兰凝眼前,每一缕仿佛都留下了他的背影。

    慕兰凝抬头望了一眼皓月,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年。不管怎样,回到江州就不会再离开,就算是死,也是死在江州。

    夜风恬静,慕兰凝退回屋内就要关门时,刚走出不远的顾巡忽地又回身,喃喃交代道:“傍晚时我已经派人去慕家传话了,慕州丞若是有什么话捎给你,明日一早会有人转告于你。”

    慕兰凝忙扶着门道:“多谢顾将军。”

    顾巡下颌低垂,顿了顿才留下一句:“不必这么称呼我。”

    慕兰凝蹙眉一愣,那她该怎么称呼他呢。想顺着他的话多问一句,他已经沿着楼梯下去了。

    回想方才顾巡对她伯父的称呼——慕州丞,语气和提到任何一位下属官员无异,谁又会想到顾巡和慕家曾是那样的关系呢。

    江州有六名州丞,如朝廷的六部那般分管不同公事,慕兰凝的伯父慕宽负责的是礼司事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当时才会在家中接待前太子萧临。

    去年因为她的缘故,伯父封了安平侯,虽还保留着州丞一职,但礼司方面的琐事都交由年轻的下属打理,与顾巡的来往也不密切。如今萧临已死,她回到江州,伯父的爵位不知能保多久,若顾巡有心为难慕家,慕家是无力抗衡的。

    熄灯后,慕兰凝在床榻上回想顾巡最后那句话,难免想入非非,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身份呢?

    雪狸卧在里侧,睁着眼也不睡,安安静静地打量驿馆的床帐,像是已习惯和慕兰凝相依为命。慕兰凝闭目养神,一面想着自己眼下还被人追杀呢,害怕归害怕,但还不至于担忧得不敢睡觉,内心深处已经接受“多活一日算一日”这个道理,何况驿馆里还有顾巡派来的人在把守,总比她一个人面对要强。

    说来也奇,当时顾巡跟她说起猎命郎君的事,说得毫不含蓄,倒也没有把她吓得六神无主,她还有心思斟酌如何回答。换作是旁人来告诉她,她十有八-九是会失态的。

    仿佛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顾巡终究跟别人不一样,他来了,她就觉得事情没那么可怕了。

    但她对此也并非十拿九稳。

    漫漫长夜里一个梦也没有,半梦半醒之际时听到风声,知道自己已经回到江州,翻个身又继续沉沉入睡。

    慕兰凝睡到天微微亮,不多时听到驿卒们在楼下的忙碌声,便没再接着睡。

    洗漱罢,早膳也送了上来,同样是江州的特色餐食。饭后,慕兰凝无所事事,琢磨着要不要继续弹昨日那首不太熟练的曲子,刚在琴案旁坐下,忽听楼下驿卒笑着招呼道:“节帅又来了?”

    慕兰凝的手悬在琴弦上,不由自主侧目望向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