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越宫墙 > 12. 失落离去
    顾巡的两鬓间突地一跳,像是行军途中听到了突如其来的拉弓声,立刻严阵以待。他动了动喉咙,不安地转过脸去。

    慕兰凝双唇微闭,两颊被石榴花映出浅浅红晕,轻眨着眼睫,不慌不忙地打量他。

    顾巡怀疑自己白日做了梦,他还没来得及为她做些什么,也没正式表示过什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得到了她的倾心?

    她这样矜贵的人,怎么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一定是他在妄想吧。

    顾巡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听到一人高亢道:“节帅,真的是您!下官方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想到真是您!”

    顾巡收回落在慕兰凝身上的目光,循声望去,脸上微微的困惑很快被惯常的淡然取代。

    来人是甘县的富商姜明哲,先前江州与芝罗国交战,姜明哲在军需上出了不少力,顾巡为答谢他,让他做了甘县负责征缴赋税的小吏。

    在这儿碰上他,顾巡理应同他寒暄几句,可顾巡此刻满心都是慕兰凝方才那句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姜明哲显然不给顾巡分心的机会,上前躬身行礼,三两句便切入正题:“听闻节帅来了甘县,下官一直想为节帅接风洗尘,不为别的,实在是下官有事相求,犬子自幼喜好舞刀弄枪,武艺了得,一心想为节帅效劳,下官想着,可否在军中为他谋个差事?”

    顾巡下意识看向慕兰凝,她已经后退了两三步,茫然望着眼前的树干,垂下来的花和叶遮住她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神色。顾巡张了张嘴,想跟她说“你等我一会儿”,可姜明哲的话如滔滔江水,堵得他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慕兰凝心里空落落的,屏气攥紧袖中的手,强忍着心绪波折后的战栗。顾巡每一个神情都像冰冷的石块,把她方才鼓起全部勇气筑起来的那一点期待,砸得粉碎。

    对他问出那句话,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鲁莽的事,可是从他微怔、到默然、到被旁人打断,他始终没有任何回答,哪怕只是一句模糊的回应。

    明明是五月的天,石榴花开得那样盛,她浑身上下却像被泡在了冰水里。

    不速之客的到来,应是天意。

    慕兰凝幽幽地叹了一声,抬手拨开挡在面前的石榴枝,转过身一声不吭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挺直脊背,像迎风而立的寒梅。

    顾巡敷衍着姜明哲,说近来军中没有扩充的打算、其他地方若有空缺会优先让他家公子来试试,说话间再一次回头望去,发现慕兰凝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顾巡的心口顿时堵住,既酸又闷,反复在心里咀嚼慕兰凝最后那句话,每想一遍,就越觉得不真实,越觉得是自己妄想了。

    可若真是妄想,她怎么会一声不吭地从他身边走开?

    ……

    慕兰凝来到马车旁,张望着寻觅车夫在何处,车夫正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纳凉,注意到她折返回来,忙也起身朝马车走去,离近后关心道:“慕姑娘怎么不赏花了?”

    慕兰凝声音沙哑地答:“石榴花闻得人鼻子发酸,劳烦你送我回驿馆吧。”

    车夫将信将疑地往顾巡站着的方向瞧了瞧,一边答应着好,一边问慕兰凝:“节帅是不是有要紧事?”

    慕兰凝轻轻嗯了一声,边上车边掩饰道:“他遇上了地方官员,在谈公事,我已经跟他请示过了。”

    车夫听她这样说,便驱车返回驿馆,心里不情愿道:大老远来赏花,没看几眼又要回去,不是白白折腾马力吗?

    回到驿馆,正值晌午,顾巡手下那帮在驿馆把守的人与驿卒正围在梧桐树下的长桌上吃饭饮酒,却不见黄大娘。

    众人见慕兰凝独自回来,免不了探头观望,驿长还起身问道:“慕姑娘吃过饭了吗?待会让人给你送上去?”

    慕兰凝没有胃口,讪讪道:“不用麻烦了,我吃过饭回来的。”

    驿长便又识趣地坐下,满脸狐疑地目送她上楼去。

    慕兰凝刚走上台阶,便听其中一人边咀嚼边嘀咕:“她这是勾引节帅碰壁了?瞧她的脸色。”

    慕兰凝听得仔细,忙伸手扶着栏杆稳住心神。

    驿长小声制止:“好好吃你的饭,别乱说话。”

    口无遮拦的这人是顾巡军中一个老卒,名为徐五,素来好吃懒做,尤爱喝酒,且酒品欠佳,昨日他听说顾巡要安排一队人马把守驿馆,想着是个清闲的美差,便死皮赖脸地跟了过来。

    徐五被驿长这样教训,很是不服气,加上喝了些酒,愈发狂妄起来:“你又充哪门子好汉?想在贵人跟前献个脸,人家领情吗?”

    驿长并非军中人,身份有限,被徐五这样抢白,也不好跟他硬碰硬。

    徐五见驿长不再接话,立刻拿自己当个英雄豪杰看待,坐着说话还嫌不过瘾,索性站起来高谈阔论:“我早看出楼上那个女人是什么德行了,克死太子,被宫里赶了出来,回到江州也不安分,她肯定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向节帅投怀送抱装可怜,让节帅看在旧情的份儿上收了她,节帅才不会着了她的道儿,走着瞧吧,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接下来不知道又要勾引谁呢。”

    其余人听了这番话也觉过分了,为免惹祸上身,先后劝道:“你可少说两句吧。”

    话虽如此,尾音里还是夹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慕兰凝停在楼梯转角处,蹙眉紧攥着手心,手腕却止不住颤抖,那一席风言风语她都听得清晰,身心俱疲之际已经分不清今日令自己最伤心的到底是哪件事。

    看来这些人都已猜出她的身份了,也知道她和顾巡的关系,原本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可她今日对顾巡说的话,加上顾巡对她的不在意,多少让那个无赖说中了。

    怔愣中,慕兰凝意外听到一阵步履如风的声响,像是有谁从后院的厨房走出来,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不知谁的碗被砸碎了,随后便听黄大娘气势汹汹地骂道:“没人教的东西,吃饭还堵不上嘴了?回家问问你们老子和娘,人家的事是给你们嚼舌根的吗?”

    被黄大娘这样一通数落,原本在喝酒的人顿时失了兴致,再加上背后嚼舌根确实理亏,生怕被黄大娘告到顾巡跟前去,长桌上的人能散则散了。

    慕

    兰凝咬唇克制着即将溢出来的脆弱,打算另找机会谢过黄大娘,眼下只想躲进屋子里不见任何人。

    她沿着楼梯艰难地走回客房,说是非的人已经止了口,落在她心间的声音却不曾散去。

    竟然有人说她克死了太子,真是荒诞,她回江州也没妨碍谁,怎么在他们的口中,却说得好像她回来就是为了勾引谁一样?

    慕兰凝闭眼摇了摇头,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可她已经不是那个未经沧桑的小姑娘了,前阵子还险些遭人暗杀,相比之下,被人诋毁几句算是不痛不痒,何况嘴长在别人身上,编排她两句,她又不会少一根头发。

    道理虽如此,但她既然选择回到江州,就不能不考虑慕家的名声。慕兰凝回屋关好房门,倚着门缝黯然神伤,再回想顾巡对自己的态度,愈发感到苦涩。

    雪狸自桌案轻盈跃下,喵喵地蹭在她的脚边,慕兰凝蹲下去摸了摸它头顶,雪狸仰脸看她,温驯中带着无比的虔诚,慕兰凝蓦地发觉,还是当一只猫更好。

    驿馆她是不想待了,不管顾巡把她留在这儿是有什么目的,她都要回慕家。

    慕兰凝收拾着这两日拿出来的衣裳,不多时,窗外忽然暗了下来,接着便有细密的雨丝打在瓦檐上。

    下雨了,雨势还渐渐大了起来,房里弥漫着潮湿气息,处处是淅淅沥沥的声响,慕兰凝身心沉重地将窗关上。

    雨水哗哗地冲刷着外面的青石板路,一时之间是无法启程离开驿馆了。不顺心的事遇到的多了,竟也能习以为常。

    慕兰凝百无聊赖,和衣躺在床榻上,原本只做小憩,奈何近来被诸事困扰得身心俱疲,雨声又安神,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头昏脑涨,外面的光线暗了许多,雨声还在继续。

    慕兰凝弄不清眼下是什么时辰了,但是很显然,顾巡没有来驿馆找她,在她问出了那句不该从女子口中说出的话、又失望离开之后,他仍然没有想着过来给她一个交代。

    关了门窗的屋子既暗又闷,慕兰凝想透透气,便下了床来到屋外。驿馆内外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时近黄昏,雨丝闪着细碎的银光,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慕兰凝漫无目的地四处瞧,在走廊一角停住,廊檐正对着后院,雨水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声音清脆又孤寂。

    等她回到慕家,应该不会有机会再见到顾巡了,慕兰凝弯了弯唇角,眸底只剩自嘲,伸长手臂接了一捧雨水,凉意顺着指缝往下淌,像在见证着岁月流转。

    顾巡是她原先的未婚夫,更是如今的节度使,他这两日同她的见面与接触,都是因为公事,她应该体面地忘记这一切,抛却不该有的念想。

    慕兰凝的思绪断断续续,并不知道有人躲在楼梯转角处悄悄盯着她。

    徐五一双混浊而阴湿的目光落在她的腰身,连带着打量她露在外头的纤纤玉指。四下无人,雨声吞掉了许多动静,徐五借酒壮胆,不计后果地抬脚往上走。

    楼梯板上发出暗哑的吱呀声,徐五极力放得很轻,可慕兰凝还是被这声响惊动,下意识回头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