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茶楼后,顾巡唤了一辆马车来送慕兰凝。日影西斜,长街笼了一层薄金色。
他站在车辕前依依道:“我这阵子应该不会出远门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哪怕没什么事,只管让人给我送信儿。”
慕兰凝应了一声,面上是从容的,心里头却在暗暗嗔他:我能有什么事需要给你送信?还不都是你用信鸽来烦我。
街上人声渐稠,顾巡眸光沉沉,藏着不可言说的珍重,替慕兰凝将车门关上,然后退后一步,目送马车碾过长街,渐行渐远。
慕兰凝抵家时正是申酉之交,慕宽出门应酬还没回来,只严夫人在家,两人在前厅碰了个面。
近午时慕兰凝出门,对严夫人说是一个人出门逛逛,还不让任何人陪,严夫人当时便听出些端倪,此刻又见慕兰凝翘着嘴角、眼睛弯成月牙儿一样从外头回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回来了?”严夫人边给茶案换上整套新茶具,状似随意地问,“晚上想吃什么菜?”
慕兰凝上前搭手,将旧盏一只只撤下,爽快道:“吃什么菜都行。”
严夫人笑看她一眼:“外头是不是怪热闹的?”
慕兰凝脸上薄薄一红,偏过头去,低声一语带过:“是怪热闹的。”
严夫人没再追问。她将茶盏搁定,心底忽而涌起一个念头:或许自己真的操心太过了。慕兰凝跟顾巡终究是缘分不浅,千回百转总还是聚到一处,儿孙自有儿孙福,她那些忧虑,到底都是无谓了。
陪严夫人用过晚饭,慕兰凝回房便开始翻那枚凰纹环佩,首饰匣子和衣橱齐齐打开,找了许久仍不会踪影,掌心沁出细汗。侍女见她找得急,忙凑上来问要寻何物。
“没什么,”慕兰凝摇头道,说着将匣盖合上,“你们先去睡吧。”
她生怕那枚环佩已经在她离家去京城的这一年里被伯母或侍女当成旧物丢掉了,心诚则灵,不可让旁人动手,非得自己找着才安心。
直翻到半个时辰之后,那枚小小的环佩才在书架上的旧匣里露了面。慕兰凝喜不自胜,握起时指尖微微发颤。烛火流转,环佩上的凰羽纹路明灭不定,和她白天时在顾巡腰间看到的正是一对。
她也不顾夜深,又用新的丝绦将环佩串起来,还在结扣处缀了半片翠羽,垂下一缕流苏。系在腰间,环佩落定,像应下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翌日天色阴沉,云层低垂,随时会落雨,慕兰凝无所事事,想起去年没绣完的那只香囊,又是一通好找,好歹还是找到了。
当初答应过顾巡的,后来耽搁了一年。如今再拿出来,就像在甘县驿馆时抚琴,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仿佛手上这只香囊知道她会回来,所以一直在静静等着。
慕兰凝绣了一整日,将去年没绣完的梅花补全,还用红线在背面缝了一个“巡”字。一针下去,一针起来,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下,细密如织。
这两日原本平淡如水,浮着桃红般的浅浅温情,可到了入夜,慕兰凝忽而又心绪不宁起来,左眼跳得厉害,如有隐忧。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从前爹娘开的那间药铺里,同样是隔着一团大火,她伸出手没能够到爹娘,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蒙面人带走。
醒来后,眼泪已经滑到鬓发里,能在梦里看到爹娘固然是慰藉,可慕兰凝不明白这个梦为何反复来扰,明明已有了爹娘的下落,他们被困在寒云山,要等堂兄求了晋州的节度使,她才有机会去寒云山一趟。
想到这儿,慕兰凝愈发惦念堂兄的家书,窗外的夜雨渐渐打量,她拥被坐起,只盼堂兄尽快来信,好让她早日动身,去寒云山亲眼见到爹娘。
***
香囊绣完已是两日后,这两日慕兰凝用眼过度,夜里又睡不安稳,午后时眼睛酸涩难忍,便起身往花园里透透气。
这时节绿叶茂盛稠密,花事虽已阑珊,却有不知名的藤蔓爬满了廊架,风过时沙沙地响,像在翻一本旧书。她站在一丛芭蕉树旁,看见暮色一点一点从叶子的背面洇上来。
站了没一会儿,忽听中院有几个侍女经过,闲谈中提到什么“信”字,慕兰凝心底一动,她正记挂着慕之骏的信,忙提裙往前厅去碰碰运气。
夕阳斜斜照进庭院,将满院浓翠染成沉殆。前厅里,慕宽站着,严夫人坐着,两人脸上各自带着愁容,像是在商议什么要紧的事。
慕兰凝在门口唤了一声:“伯母。”
严夫人循声望了过来,愁容没来得及掩饰,忙起身道:“阿凝?你怎么过来了?”
慕兰凝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慕宽手边的茶案上,那里隔着一封拆过的信。
“是阿兄的家书吗?”
慕宽闻言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挡那封信,袖口一带,茶盏歪了,茶汤泼在袖上,他又急急扶住茶盏。
“阿凝,你先听我说……”严夫人见瞒不住,情急下也没斟酌好措辞,只得将事情和盘托出,“你阿兄来信了,说晋州节度使率兵围剿寒云山,抓了不少人……你爹娘都在其中。”
那几个字眼像在耳边擂鼓,把慕兰凝震得整个人都在发懵,她张了张口,一开始是想笑的,可是唇角刚刚扬上去,眼泪就无声地淌了下来。
爹娘真的都在人世,上次只得了母亲的消息,父亲的下落只是堂兄的推测,如今竟全应验了,他们当真都被困在寒云山。
这么快,晋州节度使就找到他们了。
“我要去晋州。”慕兰凝转身要去拿行李,步子越迈越快,差点绊在门槛上。
慕宽和严夫人忙跟在后头:“阿凝,你等一等。”
可慕兰凝一刻都等不了了,先前堂兄说寒云山不得擅闯,他要去求冯将军,当时她还能劝自己等,可是现在已经确定爹娘都在晋州,还被晋州节度使抓了,她恨不得生出双翅即刻飞到他们跟前,就好像晚了一刻就会跟他们错过。
慕宽很是为难,眼前的侄女不再是寄居膝下
的小丫头了,她曾是东宫的良娣,如今是节度使未过门的夫人,他不好再像从前那般拦着管着,思来想去,只好将此事交由顾巡。
……
暮色四合,节度使府的书房已掌了灯。
顾巡正伏案亲笔写请帖,头一份是写给晋州节度使冯昶的,冯昶跟顾巡一样是接替父位,今年三十来岁,两个人没直接打过交道,但顾巡想着,冯昶至少也听说过他这个江州节度使,彼此应当有惺惺相惜之意。第二份给范州节度使庞峥,江州与范州虽然剑拔弩张的,但始终未真刀真枪动过手,这种近邻可不能忽略,人家领不领情且不论,自己先把体面给足。再一份是写给芝罗国,听闻芝罗国的摄政王已有不臣之心,顾巡打算绕过国主,直接将请帖递到摄政王手中,借此离间他们君臣。
请帖还没写完,韩璿敲门进来,将慕家送来的急信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顾巡听罢,脑中如有雷鸣,连忙搁下笔,起身往外走,什么也顾不上收拾了,只吩咐一句:“备马。”
“她什么时辰走的?”他边问边大步跨出门槛,夜风灌进来,将案上未干的墨迹吹出一道浅痕。
……
天已黑透,月色时不时隐匿在乌云里。
慕兰凝的骑术算不上好,在东宫时萧临教的,能上马,却不敢跑太快。暮色将尽时她从州府北门出了城,官道在马蹄下向前延伸,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空荡荡的,只剩齐膝高的稻茬在夜色里泛着灰白。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渐渐褪尽,四野沉沉,像一根燃尽的蜡烛。
独自置身于这样漆黑的旷野,恐惧和无助都在所难免,她知道自己出发时太冲动了,可她没办法冷静,爹娘在受苦,她多等一刻就是煎熬一刻,必须要付诸行动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得很脆,慕兰凝屏气赶路,脑子里全是晋州的事。堂兄说晋州节度使在寒云山抓了人,不知他们是收押在当地的县衙,还是被带回了州府的府衙,接下来还要审讯,若是确认了身份,不知能否直接领人?若是不能,又要等多久?
还有爹娘当年为何会被带到寒云山呢,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大夫?这些年不知他们受了多少苦,身体还撑不撑得住……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擦干眼泪继续赶路。
又沿着官道走了三四里,马忽然打了个响鼻,脚步慢下来。
前后都不见灯火,慕兰凝十分担心这马是不是跑累了,拽了拽缰绳,催它走,可马不听使唤,耳朵转了转,朝着身后方向,像是听见了什么。
身后有马蹄声,慕兰凝竖耳一听,好像是两匹马。蹄声急促而整齐,在赶急路。
夜路遇陌生人,为防不测,她应该避开,可这四下根本无处可躲。
蹄声越来越近,慕兰凝咬唇回头望去,月色下两匹马一前一后奔来,仔细一瞧,前头的人穿一件玄色窄袖袍,身形修长,腰间的环佩泛着幽冷的光。
是顾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