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越宫墙 > 23. 山上重逢
    看到他追来,慕兰凝鼻尖一酸,马蹄声愈来愈近,一声声敲在她心坎上。她蓦然想起那日在兴恩寺外,他揽着她,语气轻松而认真道:“你想去晋州,我陪你去就是。”

    当时她也接受了,可是真到了这一日,她居然说走就走,不在乎伯父伯母的劝阻,也完全没想到要跟顾巡知会一声。就好像所有的人都会拦住她,而她不留余地,冲动地将他们全都推开。

    顾巡离近后,勒马停住,韩璿识趣地落在后头,不再往前走。

    乌云恰好移开半寸,月光漏下来,慕兰凝脊背僵直地坐在马背上,攥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压抑了一路的孤独和恐慌,此刻像春水决堤般涌了上来。

    她没敢直视顾巡,半低着头动了动唇,想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可喉间却像被尘土灌住,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反倒是两行泪无声滚落,滴在马鬃上。

    顾巡已经翻身下马,带着一路疾驰后的沉重气息,阔步朝她奔来。

    “你还好吗?”他停在她的坐骑前,轻轻吁了口气,仰头望着她。

    慕兰凝咬唇别过脸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云层又涌过来,月光一暗,她的脸便隐入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和眼角未干的泪痕。

    顾巡都看在眼里,抬手摸了摸她坐骑的宽额,像是在谢马儿把她平安带到此地。

    “伯父让人给我送的信,我一听说便跟了来。”顾巡放软了声调道。

    慕兰凝惭愧垂头,在心里念叨着抱歉。

    “再往前十里就是山路了,夜里不好走。停下来歇一歇,明早再赶路。”

    顾巡这样一说,韩璿便下马准备露宿事宜。

    慕兰凝却连连摇头,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讨价还价:“能绕过山路吗?我想……今晚就到。”

    她只想再快一点,最好一步就能跨到爹娘跟前,一刻都不想耽搁。

    顾巡没有答话,回身从马鞍侧解下水囊,然后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慕兰凝怔了怔,讪讪伸手接过。她走得实在匆忙,连干粮和水都没有带。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喉咙里像吞了把沙。一口凉水入喉,将胸口那团乱糟糟的燥火浇熄了几分,想着今晚到不了晋州了,眼底的泪意再度漫上来。

    她仰头继续喝水,怕顾巡看见她的眼眶。顾巡斟酌着如何能让她停下来歇一歇,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地瞥到她腰间的凰纹环佩,白玉泛着幽幽冷光。

    顾巡眉梢松动,便又道:“先歇一晚,明早我带你抄近道。”

    他说得极为耐心,完全是在同她仔细商量,慕兰凝不好再不讲道理,这时抬眼望了望前后,官道空旷,远处是模糊的山脊线,视野之内不见任何灯火。月光时隐时现,虫声在野草里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荒凉。

    “在荒郊野外歇一晚?”她语带迟疑,不知道这里如何能歇。

    顾巡抿唇忍笑,偏过头去不让她看见。他在外带兵时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走到哪儿歇在哪儿,天地便是营帐。可她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慕兰凝看到他这个反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傻话,耳根悄悄热起来,仍嘴硬道:“你笑什么?”

    “没笑。”顾巡回过头来,面上已恢复如常,眼底却还漾着一缕温意。

    独自走夜路的时候,慕兰凝是害怕的,路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不安。可此刻他在身边,即便是要在这荒郊野外过夜,她也觉得无比踏实。

    韩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用捡来的干枯树枝和落在路边的稻草拢起一堆火,火苗窜起来,将黑暗推远了些。

    入夏的夜风拂过旷野,不燥不热。慕兰凝从马背上下来,腿有些软,双脚落地时踉跄了半步。顾巡伸手扶住她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一块平整的田埂上。

    “坐下吧。”

    慕兰凝没有客气,在顾巡袍子上坐下,骑马骑得双腿早就酸麻了,缓了好一阵儿才有知觉。她缩了缩身子,膝盖蜷起,抱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终于觅到一处可以遮雨的屋檐。

    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天光暗下去,草丛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絮语。稻草堆的火静静燃着,韩璿在一丈外望风,背对着他们,并不靠近。

    顾巡挨着她坐下来,盯着暗红色的余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慕兰凝终于开口,声音涩涩道:“我当时太心急了。”

    顾巡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嗯”了一声,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伯母跟我说完话,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想着赶紧去。”慕兰凝低头揪着裙角,声线虚弱,“我只想快一点到晋州,什么都忘了。”

    顾巡侧耳听着,打量着在近处吃草的几匹马,唇角微微牵起,释然一笑。她开口解释这些,说明她还记得兴恩寺外的约定。他心底那片被夜风浸得发凉的角落,又被她三言两语暖热了。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换了谁接到那样的信,都一样。”

    慕兰凝的鼻尖又酸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沉默了片刻,顾巡忽然低声问:“我要是不来,你会不会害怕?”

    慕兰凝微怔,抬眼看他。他的眼神在火光里柔和明亮,望着她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手伸出去,在他的注视下挽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另一只手也搭了过来,像是溺水之人攀住了水面上的浮木,紧紧握着不松。

    顾巡的心口像是被丝线猛地拽紧了一瞬,他往她倾了倾身,又抬起自己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夜风又大了些,草丛簌簌作响。慕兰凝只觉得这一路的惊恐和慌乱,在他追上来的那一刻,便已消了大半。他站在那儿,什么也不用做,就像一道堤坝,挡住了她身后汹涌而来的潮水。

    “谢谢你来找我。”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顾巡的指腹在她侧脸上摩挲一下,细语道:“不用跟我说谢。”

    慕兰凝被他蹭得有些痒,展眉一笑。顾巡的气息将她包围,她既累又困,歪了歪头,轻轻倚在了他的肩上。

    风过旷野,云移月走,光影在两人身上流淌,两枚环佩也不知不觉贴在了一处。正在吃草的马匹将尾巴甩来甩去,偶尔打一声响鼻,恍若奏了一支看不见的长笛,将夏夜的静谧拉得绵长无尽。

    月光一寸一寸地从云层后移出来,清辉终于洒满了整片旷野。两道依偎着的影子在草地上交叠,分不出彼此。

    ***

    晋州城坐落于两山夹拥的平川之上,暮色快要垂落时,城楼上点起了灯火,远远望去像一串昏黄的星子缀在灰青色的天幕边。

    三人快马加鞭赶了一整日的路,终于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马蹄踏过长街,石板路上残留着白日的热气,蒸得人昏昏沉沉。慕兰凝满头尘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狼狈得不成样子。

    韩璿向守城将军递了名帖,晋州官员听说江州节度使到访,不敢怠慢,守城校尉忙将一行人请入驿馆安顿。

    “顾将军远道而来,实在失敬,卑职周襄,这就带将军往驿馆歇息,只是不知顾将军这一趟有何指教?”守城校尉长得憨厚,声量如雷,为人却是粗中有细,一见顾巡便热情招待,同时不忘打听他的来意。

    顾巡沉着应对:“我特来拜访你们冯将军,不知他人在何处?”

    “原来如此。”周襄边带路边解释,“我们节帅驻在寒云山未归。”

    “我正是为寒云山一事而来,劳烦通报,可否让我进山见一见冯将军?”

    慕兰凝牵马跟在顾巡身后,也等着答话。

    顾巡提出要见冯昶,周襄自然不敢拒绝,只是他听顾巡此行的目的是寒云山,很是纳闷,江州节度使大老远来晋州,直奔寒云山是何缘故?不过见顾巡随行的不过只有一男一女,料想构不成什么威胁。

    “顾将军要见我们节帅,卑职明日一早就为将军带路。”

    顾巡笑道:“有劳了。”

    周襄将顾巡一行领到驿馆,便急忙告辞了,他走后,顾巡跟慕兰凝嘀咕:“他肯定连夜去请示冯昶了。”

    慕兰凝无心揣测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惦记爹娘此刻还在不在寒云山,明日能否通过冯昶见到他们。

    这驿馆宽敞精致,一看便是招待贵宾之地,上房的院中有一棵老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似乎比江州的石榴花更浓艳些。

    有了落脚处,慕兰凝也没梳洗,用过晚饭后便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发愣。出发前只想尽快赶到晋州,真到了这儿,反而像一只扑到窗纸上的飞蛾,不知道要去哪儿找爹娘,连堂兄在何处都不得而知。

    正怔忡着,韩璿从外面回来,顾巡还在浴房,韩璿见慕兰凝独坐廊下,便在离她三四步远时收住脚,他一时不知该对慕兰凝说些什么,想了想,便将原本要告诉顾巡的话先说给她听了。

    韩璿垂首道:“慕姑娘,节帅让我打探的消息我打探到了,冯昶此番率军进驻寒云山,原是为剿清前朝余孽。只是对方盘踞多年,又善利用地形,因此晋州兵未能一举得胜,只拿获了若干人等。至于这些人的具体身份、为何入了寒云山,尚在审讯之中。”

    慕兰凝听罢缓缓起身,其他人为何进寒云山她不得而知,可爹娘被掳入山中,必是因为那帮前朝余孽需要大夫替他们疗伤医病。

    她咬唇没说什么,只对韩璿点头回应。恰好顾巡从浴房推门出来,慕兰凝想着他跟韩璿或许还有事商谈,便默默回了自己房里。

    夜深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隔着走廊的距离,她听到韩璿把方才那番话又跟顾巡说了一遍。

    顾巡听罢感叹:“这寒云山果真是块难啃的骨头。”他忽而话锋一转,慢悠悠交代韩璿,“以后在夫人跟前,别唤她慕姑娘。”

    韩璿笑着称是,再然后,顾巡便让他退下歇息了。

    慕兰凝没点灯,呆呆地坐在床榻边,她跟顾巡一起来到晋州,爹娘见到他,应该甚是满意吧。她正准备和衣躺下,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

    “睡了吗?”顾巡的声音在门扇外传来。

    慕兰凝忙去开门,顾巡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长发垂在肩侧,发梢还在滴水,没了白日里节度使的威仪,倒像书香门第的翩翩公子,眉目间带着一点倦意,但不失清隽。

    顾巡看了看她,没等她让便径自进了屋,站在桌旁点亮了烛台,然后拉着她坐下。

    眼前渐渐明亮,慕兰凝的心绪仿佛也通透了些,半晌才哑声道:“我见到爹娘,要跟他们说什么呢?”

    顾巡闻言,颇觉有趣地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替她思量,片刻后他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就说你要嫁人了。”

    慕兰凝怔了一下,抬起眼来,对上他含笑的目光,耳根不自觉地热了。

    爹娘会关心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说起来,她在伯父家里过得不算坏,唯一的坎坷是在东宫当了一年的良娣,但也都过去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忽然小声问道:“以后我们……跟我爹娘一起住好不好?”

    这话说得突兀,却正是她心底最真切的那一点念想。爹娘在晋州吃了这么多苦,她不想再跟他们分开。

    顾巡闻言,眉梢微挑,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我堂堂江州节度使,难道要做你们家的赘婿不成?”

    慕兰凝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轻声道:“那好吧,你自己住吧。”

    “这样也不行,我不要守空房。”顾巡看着她笑,目光顽皮起来。他伸出手,掌心覆在她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指节微凉,却很稳重,他的声音带着不轻易示人的温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先睡一觉,养好精神,不然你爹娘见到你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还以为这些年你吃了许多苦头,反倒叫他们操心。明天上了寒云山,先找到你堂兄,再想办法见你爹娘。”

    慕兰凝点了点头,翻过手掌与顾巡十指相扣,握了握,算是应了。

    夜风穿过石榴树梢,吹得满院花影摇曳。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见窗纸上两个人并肩而坐的剪影,安静而妥帖。

    次日天光微亮,驿馆外已备好了马匹和干粮。

    周襄还带了一队甲士随行,名义上是照应顾巡一行,实则也为监视——江州节度使忽然造访晋州,任谁都要多几个心眼。

    见到顾巡后,周襄拱手见礼,目光格外在慕兰凝身上转了一圈,昨日匆忙,他只注意到顾巡身边有女子,没怎么细想她的身份,今日见她又跟顾巡一起去寒云山,但又不像是婢女的样子。

    周襄实在好奇,出发前便问道:“顾将军,这位姑娘是?”

    慕兰凝没吭声,往自己的坐骑走去。

    顾巡翻身上了马,闻言侧首看了慕兰凝一眼,语气随意道:“这是内子。”

    周襄一愣:“顾将军已经成家了?”

    “还没有。”顾巡勒了勒缰绳,不紧不慢道,”七月成婚,这趟正要给你们冯将军递个请帖。”

    周襄被他这一席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弄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话。韩璿在后面低着头,不由地闷笑,替顾巡感到高兴。

    一行人离开驿馆,沿官道行出十余里,便转入山径。上山的路崎岖不平,路过山谷时,凉风瑟瑟。

    周襄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山头道:“那座山叫仙人峰,据传此山乃太上老君炼丹之地,附近的百姓相信山上能寻到长生不老药呢。”

    慕兰凝暗忖,当年那帮前朝余孽选择寒云山藏身,是否也有这个缘故呢。

    又走了不知多少里山路,周襄说到了。

    寒云山不高,但层峦叠翠,往远处瞧去,云气缭绕,山路两侧松柏森然,枝叶间漏下的日光被筛得细碎,像一地散落的金箔。溪声隐隐从林间传来,与马蹄声参差交错。

    越往上行,哨卡越密,沿途甲士林立,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看得出来冯昶近日颇为戒备。不过有周襄带路,一路畅通无阻。

    行至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上扎着连营,旌旗猎猎,中军大帐设在高处,帐前一面帅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冯”字。

    周襄朝顾巡高兴道:“顾将军,前面就是我们节帅的营帐了。”

    顾巡在营帐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负手而立。慕兰凝也下马跟在他身后,不知怎的,心跳得越来越急,手心都沁出薄汗。顾巡察觉,微微侧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动了动眼睫,示意她别担心。

    帐外的守军警惕地望着顾巡一行人,周襄进入营帐内通传,不一会儿,帐帘忽被人从内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先行步出。

    出来的人居然是慕之骏,慕兰凝喉头一紧,忙上前道:“阿兄。”

    慕之骏望过来,目光落在她面上,既惊喜又有几分无措:“阿凝,你这么快就来了。”

    顾巡也上前,没跟慕之骏寒暄,开口即问道:“冯将军在何处?”

    “冯将军在帐中等候。”慕之骏回头朝营帐内示意了一眼,然后又请慕兰凝入内,不过他压着声音多说了一句,“叔父叔母的事……进去再说。”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慕兰凝,目光微微偏向一侧,像是怕她从自己眼中读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来。慕兰凝隐约看出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来不及追问,只默默跟在顾巡身后进了帐。

    中军帐内陈设简朴,案上摊着山川舆图,墨迹未干,大概正在研议军情。

    冯昶端坐案后,三十出头的年纪,威武豪气,一身戎装未褪,腰间佩刀。他见顾巡入帐,起身相迎,目光犀利如鹰隼,打量人时像是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他上下端详了顾巡片刻,忽然朗声一笑:“你就是顾巡?果真英雄出少年。”

    “冯将军,久仰大名。”顾巡拱手为礼,唇角含笑,不卑不亢。

    冯昶大手一挥,将他们请入座中。顾巡在首席落座,跟冯昶寒暄着到晋州后的见闻,夸赞冯昶治理有方,冯昶仰头大笑,二人你来我往,颇为投契,宛如旧识重逢。

    慕之骏立在冯昶身侧,替两人添茶布水,举止从容。慕兰凝坐在下首,堂兄就在几步之外,可她此刻心绪纷乱,顾不上叙旧,一双眼睛不自觉地往帐外探去。

    山风不时将帐帘吹开一角,隔着那道缝隙,她能看到不远处的开阔平地上不时有兵卒走动。

    顾巡适时开口,将话头引回正题:“冯将军,此行不为旁事,在下的岳父母此前被掳入寒云山,听说如今已获救,在下想带他们回江州安置,冯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帐中气氛微微一滞。

    慕兰凝屏气观察着冯昶的反应,只见他面上笑意收敛,端着茶盏沉吟不语。良久,他将茶盏放

    下,叹了口气道:“顾将军,并非冯某不肯行这个方便。实不相瞒,此事有些棘手。”

    顾巡眉峰微动:“敢问如何棘手?”

    冯昶面露难色,扫了一眼包括慕之骏在内的下属,斟酌着措辞:“有些事你应当有所耳闻,此前剿匪,我从贼窝里救出数十人,经慕参尉辨认,慕家二老确实在其中。只是寒云山剿匪一事还未结束,目前他们都被看管起来,若让你直接带走两个,剩下的人如何肯安心留在营中。”

    “我知道这对冯将军来说确实为难了些。”顾巡语气仍平和,只是隐隐多了些不容回绝的分量,“可是我婚事在即,岳父母对我而言至关重要,冯将军若担心出乱子,我们江州愿为寒云山剿匪出一份力。”

    冯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慕兰凝,结合从慕之骏那儿了解到的线索,猜到她就是顾巡未过门的夫人,慕家那两个大夫正是她的双亲。

    慕兰凝忍不住开口道:“我想先见一见我爹娘,冯将军能否通融?”

    冯昶眼中竟有几分不忍,摆了摆手道:“顾将军和夫人莫急于要人,这中间另有些缘由,一时半刻说不清楚。”

    慕兰凝发觉,冯昶说话似乎刻意避开些什么,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去看堂兄,可慕之骏只是垂眸听冯昶说话,并不看她。

    慕兰凝的心沉了下去,她已经坐不住了。目光从冯昶处收回,不安地望向账外。

    时近晌午,帐外那片开阔的空地上开始为获救的百姓放饭,渐渐有人从附近的小帐里走出来。

    慕兰凝目不转睛,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有佝偻的老人,有蓬头的妇人,还有目光呆滞的少年,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

    她攥紧双手,相信爹娘就在这些人之中。刚刚一路走上来,不知这些人是否看见了她,爹娘若是注意到她出现在此,一定会朝她奔来。

    慕兰凝一面猜想,一面仔细搜寻,视线掠过了包括兵卒在内的每一个人,电光火石之间,她看到西侧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眼熟的身影。

    其实也说不上有多熟悉,只是凭幼年记忆里的印象,加上亲人间独有的牵绊,让她辨出那是她爹慕展。

    慕兰凝脚底发颤,眼眶倏地热了,再往旁边看,母亲韦云栀就挨在父亲身侧,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出神。

    “爹!娘!”慕兰凝猛地站起来,凳脚被她震得朝后歪倒,嘭一声,人已经冲了出去。

    顾巡回头,只见她的背影跌跌撞撞地穿过营前的空地,裙裾翻飞,像一只折了翼的鸟拼了命往巢穴里扑。顾巡来不及跟冯昶客气,忙起身跟了过去。

    “爹!娘!我来了!”慕兰凝跑到两人面前,气喘吁吁,说不出整句话,眼泪已汹涌而下。

    爹娘身上还有那种她闻惯了的药草香,她伸手去拉母亲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娘,我来了……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山上的日光清朗热烈,像也在庆贺一家人的团聚。

    可她的手刚碰到母亲的衣袖,母亲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两眼空茫地看了看她,父亲甚至也帮着将母亲往后拉了拉。

    慕兰凝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她抬头去看母亲的脸,母亲也在看她,可是目光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井水,不见任何惊喜和久别重逢的激动。

    “娘?”慕兰凝的声音开始嘶哑,“娘,我是阿凝啊……”

    她又慌张转向父亲,父亲眯眼觑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毫无起伏,像在看路边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良久,他偏过头去,认真说了一句:“姑娘认错人了。”

    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可落在慕兰凝耳中,却重如千钧。

    “不可能的……”她摇头,泪珠一串串地砸下来,落在尘土里,瞬间便被吸干了,连痕迹都不留,“爹,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我!小时候我帮娘端花盆,不小心把花盆摔碎了,碎片划到了我的膝盖,现在我的左膝上还有疤呢……”

    她下意识去撩裙摆,像是要把那道疤给他看,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撩不好。

    “娘,我们家的药铺名叫枯木春,你说等我识字了,就让我帮你写药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也越来越碎,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可面前两个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两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眼神空洞而疏离,对她的崩溃无动于衷。母亲甚至微微侧过身去,像是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姑娘为何要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

    慕兰凝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巡已到她身侧,一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她,不让她倒下去。

    慕之骏也快步赶来,他站在两位老人面前,缓了缓气息,恻然道:“叔父、叔母……是我,之骏,你们想起我了吗?”

    两位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慕兰凝,目光同样空茫。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去,重新盯着手里那只粗瓷碗。

    “为什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慕兰凝泣不成声,抓着顾巡的手臂失声痛哭。

    慕之骏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忍泪偏过脸去。

    冯昶从帐中大步走出,看见这情形,面上的难色愈发浓重。他站定片刻,终于沉声开口:“顾将军,夫人,你们也看到了,此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本想找个妥当的时机再仔细说。”

    慕兰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冯昶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身来,遗憾道:“我们剿匪时从贼巢中救出数十人,但是我们发现,这些人已经被施了药。”

    “施药?”顾巡眉头拧紧。

    冯昶点头,面有愧色:“那些贼匪行事缜密,怕被抓的人泄露巢穴机密,所以提前给他们用了一种来路不明的毒药。服下之后,人不会死,但从前的事几乎全忘了。慕家二老精通医术,想来在贼巢中接触了不少人,所知机密甚多,因而也被下了药。”

    一席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慕兰凝的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结了冰,连颤栗都来不及。

    冯昶顿了顿,喉结微动:“每个人的情况都相差不多,有的人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记得家在何处,有的人还记得自己在寒云山是负责砍柴的,慕家二老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进了寒云山,但是还记得彼此,偶尔能记起零星的医术,也算是一点慰藉了。”

    慕兰凝怔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像千万只蜂在盘旋。顾巡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看慕展和韦云栀,他们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满脸警惕,很快被人带回了小帐,顾巡万分惆怅,又移目望向慕之骏。

    慕之骏站在一旁,喉间涩然。他一开始就知道叔父叔母的情形,但是慕兰凝在等他的消息,他不想让她久等,所以忍不住往江州写了那封信。再者,从寒云山救出来的人大多都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冯昶想调查也不知从何下手,他认出自己的叔父叔母,这算是一个突破口,冯昶想着,或许可以从慕家人身上找到其他线索,便同意他寄出这封信。

    一开始慕之骏还天真地想着,叔父叔母对他印象不深,这么多年了,不认得他也是人之常情,兴许慕兰凝来了,他们就能想起从前的事呢?此刻亲眼看着慕兰凝哭到哽咽,慕之骏心口像被人攥住,闷痛难当,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风穿过槐树枝叶,哗然作响,日光从枝叶间筛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

    慕兰凝开始发抖,肩膀和手臂出奇地冷,接着连牙齿都在打颤。她想呼喊,可是声音像被掐住了,一声呜咽如同奄奄一息的离群孤雁。

    顾巡一言不发地把她拢进怀里,让她贴在自己的肩窝,纹丝不动。他觉得此事有些不合乎常理,若那贼首已打算抛弃这些人,为何不直接动手取命,反而大费周章地给他们灌下药物让他们失忆,岂非留下后患?

    他带着疑惑看了看冯昶,显然冯昶对前因后果也是一头雾水。

    冯昶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留给他们仅剩的体面。山风裹着寒云山的湿气涌过空地,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四面摇动。日光忽明忽暗,照着满地零落的槐花,又一阵山风吹过,将槐花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