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越宫墙 > 9. 猎命郎君
    顾巡的护卫韩璿留在马车前,方才他听说慕兰凝的身份,还有些纳闷,随即留意到顾巡神情反常,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韩璿把方才的细节在脑中串了一遍——江州人,姓慕,从京城回来,该不会是顾巡那个被抢走的未婚妻吧?

    慕兰凝仍望着回州府的方向,目光空落落的。

    韩璿顿了顿,收好心思,举步上前,尽量将语气放得和缓:“慕姑娘,眼下江州与范州之间剑拔弩张,山道上的匪患也尚未肃清。虽说你是江州人,但你回来的路上毕竟从范州经过,按规矩需接受盘查,为了大局,希望你多多包涵。”

    慕兰凝收回远望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今日回不了慕家,也不想再浪费力气争辩,便问他:“驿馆在何处?可否带路?”说罢往马车走去,打算取行囊。

    韩璿忙跟过来道:“我这就带姑娘过去。”

    甘县的驿馆建在渡若河下游的一座石桥边上,院内外都栽有高大参天的梧桐树,树冠将半边屋顶都遮住。院墙是青灰色的,清静古朴,看上去和寻常客栈无异。

    韩璿对驿长交代了几句话,又留下四名士卒守在正门外,慕兰凝便在驿馆二楼一间上房住下。

    从京城回来的这一路已经住过不少这样的客栈,虽说简陋,但也一应俱全,这间客房临窗的案台上还摆放一架七弦琴,琴身是老桐木的,黑漆微微泛光,安静地卧在那里,像独自在此地等了很久。

    慕兰凝在琴前站了一会儿,指尖悬在弦上方,没有落下。

    韩璿见她已安顿好,在门口抱拳道:“慕姑娘,你先在驿馆歇息,有什么需要就跟驿长说,这里上下都打点好了。”

    慕兰凝回过身,礼数周全地道了谢。连着被他唤了几声“慕姑娘”,却不知他姓甚名谁,便多问了一句:“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韩璿听她这样称呼自己,脸红地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将军,只是节帅手下的护卫罢了,我叫韩璿。”

    慕兰凝觉得他真是有趣,加上自己连日赶路,好些日子没怎么跟人说过话,便又继续笑言:“韩将军谦虚了,就算现在不是,再过两年也会是了。”

    韩璿的耳朵也跟着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飘:“那就……借慕姑娘吉言了。”慌乱之余又脱口补了一句,“节帅晚些会过来向慕姑娘问话的,姑娘小心应对。”

    话出口便知道失言了,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慕兰凝的神色。

    慕兰凝眸光微动,她知道他说的有理,顾巡留她在此,迟早要来问话。但这种话不该从下属口中说出来,也不知是韩璿自己多嘴,还是顾巡的人都是这副心直口快的性子。

    “属下告辞。”韩璿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下了楼。

    慕兰凝将门关上,把雪狸从竹笼放出来,抚着它的头低语:“你能预测凶吉是不是?那你告诉我,我回江州究竟是对是错呢。”

    雪狸正在舔爪,歪头看了她一眼,没叫。

    无论对错,她都想回来。

    这间客房的窗子正对着驿馆的院落,坐在琴案旁能将楼下院中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慕兰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梧桐的叶影,赶路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走到榻边,和衣躺下,闭着眼还在思量。

    这一年里总共只跟伯父通过两次信,碍于宫规,信中不过互相报个平安,连萧临的事都写得极为简略。婚约取消后,慕家同顾家的交情是否还如从前,她无从知晓。

    仔细想来,江州是顾巡的地盘,她一脚踏进来,他就把她扣下了。说是剿贼期间来历不明者需盘查,也说得过去。但慕兰凝总觉得,这里头未必没有别的意思,他是不是想借此给慕家一个下马威?毕竟退婚的是慕家,丢的是他顾巡的脸面。

    就算过几日能顺利回家,往后在江州的日子,怕是也要比从前多几分小心。

    想不到,离开了京城那个是非之地,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

    山道另一头,战事已近尾声。

    顾巡今日剿贼原是临时起意,但兵马调度早已烂熟于胸,战鼓一响便占据了山道两侧的制高之处,将这一带盘踞已久的山贼打了个措手不及。州府大军一路所向披靡,等到尘埃落定,已擒获五十余名山贼,捆成一串押在山道旁,垂头丧气地蹲了一地。

    副将贺琢清点人数和缴获,在混乱中注意到两个人。

    这两人混在山贼堆里,被粗绳捆着,低着头,看上去与其他俘虏无异。但贺琢多看了两眼便觉出不对,他们的衣着虽刻意弄脏了,但料子比旁的山贼好,鞋子也是新的,鞋底没有长年走山路的磨痕。

    他提审二人,问从何处来、到江州所为何事。两人回答得倒也算流畅,只是太流畅了,像事先背好了词,一字不差地往外倒,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圆滑。

    贺琢沉下脸,命人搜身。

    士卒上前翻检,从其中一人的贴身衣袋里搜出一张折好的画纸。

    画纸展开的一瞬,一股松木馨香扑面而来,画上只勾勒了一个女子,笔法简净,不过寥寥数笔,眉眼却画得极细,纤毫毕现,神韵栩栩如生。

    持画的人面色一变,忙道:“这是我家中的娘子。”

    贺琢听出这不是真话,虽然不知道画上的女子是何人,但这样的画纸是京城权贵才会用的,他发觉此事非同小可,没再继续审下去,便将画纸仔细折好,快步来寻顾巡。

    “节帅。”贺琢压低声音,将画纸呈上,“从两个可疑之人身上搜出来的,他们不像本地人,口供也经不起推敲。”

    顾巡正心不在焉地打量收缴上来的兵器及钱粮,看了一眼贺琢递过来的画像,眉心微漾。暮色里,纸上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人呢?”他将画纸重新折好,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分开关着,还没再审。”

    “带我去。”

    两人已被束住手脚,分别由州府的官兵看管,顾巡将这两人带到一处,居高临下地站定,也不等士卒将人按好,开口便问:“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吧,受了何人的指使?”

    语气不像是在盘问,倒像是缓缓透露着自己了然于胸的答案。

    两个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旋即又压住了。那个沉些的垂下头去,不吭声;那个浮躁些的却忍不住抬眼打量顾巡,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顾巡也不催,就那么候着。

    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

    终于,那个道行浅的按捺不住了。他猛地一仰头,满脸不屑,声音又硬又倔:“我等猎命郎君向来不成功便成仁。休要再问,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顾巡横了他一眼,嘲弄道:“我既然能猜出你们是从京城来的,想查出幕后指使也不难。猎命郎君不成功便成仁,那我只好成全你们,你们的人以后会知道,江州的大小事宜,都要先问过我的意见。”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两声闷响,干脆利落。

    花时间审问这种死士,只会显得江州软弱,杀了,既绝后患,又能威慑那些尚在顽抗的山贼,一举两得。

    贺琢跟上来,憋了半天,还是问了:“节帅,杀了他们,线索不就断了吗?”

    顾巡脚步未停,袖中那张画纸贴着他的小臂,像一片薄薄的冰。

    “线索没有断,”顾巡眼睫微垂,以平日里那副神情解释道,“画上的人是慕家那位从京城回来的姑娘。”

    贺琢方才一直忙于剿贼,没跟顾巡一起见到慕兰凝,一时也没想起顾巡跟慕家的牵扯,很是摸不着头脑:“什么慕家的姑娘?”

    顾巡不想再提,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贺琢望着他的背影嘀咕: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表面则恭敬道:“属下遵命。”

    五十余名山贼交由甘县县府处置,县令是个胆小的老头,闻讯后不胜惶恐,当即在县府设下宴席,一来为接待顾巡,二来为答谢州府剿贼之恩。

    席间菜色丰盛,韩璿和贺琢等人觥筹交错,顾巡却频频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袖口处。

    贺琢倒酒时便好奇问道:“节帅还在为那两个猎命郎君费神吗?”

    顾巡不置可否:“是,也不是。”

    韩璿想问他接下来对慕兰凝的安排,但是当着众人的面,没好意思开口。

    宴席结束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贺琢禀报道:“县府腾出一处院子供我们留宿,今晚可以不必扎营了。”

    顾巡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也不说是否在县府留宿。

    韩璿则关心道:“节帅,何日班师回州府?”

    “不急。”

    贺琢在一旁附和:“甘县的贼寇不止这一处,节帅既然亲自来了,当然是要斩草除根,一并清了才是。”

    顾巡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语调随意地开了口:“我记得甘

    县驿馆存了好几坛青梅酒。”

    贺琢和韩璿同时看向他。

    他的脸色却很郑重,不像是随口一提。

    “不如趁今日,去尝尝。”

    贺琢纳闷道:“节帅方才在席上没喝够?”

    韩璿却像是窥到了什么,忙不迭地表态:“那我去给节帅取一坛回来?”

    “你来回跑一趟,都什么时辰了。”顾巡已起身走向拴马桩,将缰绳从桩上解下来,动作不容置喙,“喝酒这种事,当然要亲自去。”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驿馆的方向去了。

    贺琢留在县府门口,他挠了挠头,问韩璿:“节帅什么时候开始爱喝青梅酒了?”

    韩璿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追顾巡了,愣愣地丢下一句:“我也不知道。”

    ***

    慕兰凝在榻上一觉睡到黄昏,醒来时见窗外暮色渐浓,窗内所见皆陌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又看到雪狸在脚边闲卧,朦胧中以为自己仍在东宫。

    心底有那么一瞬是在叹气的,不过很快清醒过来,她已经离开京城了,虽然还没回到黎城的家,但她脚下是江州啊。

    不多时,驿馆里负责送饭的黄大娘在门外扬声道:“慕姑娘,晚膳来了。”

    慕兰凝开门谢过,将食案接下。

    餐食是江州特有的樱桃糕和鱼羹,慕兰凝喜出望外,忙动起碗筷,还掰下一块糕点喂雪狸。奈何刚睡醒实在没胃口,略吃几口又起身去瞧窗边的七弦琴。

    烛灯下,琴弦方正莹白,慕兰凝忍不住伸手拨弄一把,琴音袅袅。

    她少时也学过几首曲子,在东宫这一年没碰过琴,想试试技艺是否生疏,便在案台前坐定,试着完整弹奏一曲。

    双手挨到琴弦,也没刻意回想琴谱,十指居然自顾自地在弦上拨弄穿梭,仿佛手也有记忆似的。

    慕兰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弹得这般流畅,对着琴弦不自觉扬唇浅笑,一曲弹毕,意犹未尽,紧接着又弹了一首更难的曲子,雪狸也凑过来,听得竖起耳朵。

    第二首曲子比第一首更复杂些,用时也更长,慕兰凝边弹边回想琴谱,虽说没有停顿,自己却总觉得乱了节奏。

    弹到分心时,忽地注意到窗子没关,慕兰凝立刻停住双手,方才只顾弹得高兴,也不知驿馆其他人是否嫌琴声聒噪,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连忙起身去关窗。

    驿馆院外没什么人走动,月亮已经升起,天边最后的霞光如薄纱般笼下来,将渡若河染成清淡的胭脂色,慕兰凝手扶着窗棂,眼前所见虽只是寻常巷道,但因为身处江州,一切都像梦里的召唤,亲切怡然。

    今日能再次弹出从前学过的曲子,应是故土在迎接她回来吧。

    正遐想着,耳边倏尔听见马蹄声渐近,是朝驿馆奔来的,慕兰凝的目光不由得移了过去,想着自己站在楼上,天又黑,四处看看也不会被行人发现。

    离近后,蹄声放缓,驾马而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形英武,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后头的人被他挡住,身姿时隐时现,慕兰凝好奇地又多看一眼,这时二人来到驿馆院内,慕兰凝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走在前头的竟然是顾巡,身上没披白天那件长袍,只着了一件深色窄袖的衣裳,腰间束着革带,慕兰凝差点没认出他。

    她没料到他会出现,不过他毕竟是江州的节度使,甘县的驿馆本就在他的辖制之内,他要来也不足为奇。

    把守驿馆的士卒上前行了礼,顾巡和他身后的韩璿都勒住了缰绳,准备下马进入这驿馆。

    慕兰凝不知自己该做出怎样反应,按照常理她应该赶紧关上窗转过身,可是手和脚都像被缚住了,只有眼睛还能动。

    她看到顾巡示意韩璿先行到驿馆内,然后垂眸将自己的马缰在手上绕了一圈,他神情缥缈,几缕碎发被风吹拂在额前,月光下的眸色比白天时更深邃难测。

    慕兰凝站在窗边这样看着他,此情此景很难不让她想起花灯会上的相处,往事就像琴谱一样,大部分时候不会刻意回忆,但是那个人一旦出现在眼前,就会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忘。

    月光亮得刚刚好,既不扎眼也不灰暗,顾巡缓缓昂起头,脸色沉着地像一池结了冰的水,紧接着,目光不偏不倚地望了过来。

    隔着二楼客房的距离,隔着院墙和梧桐树的阴影,隔着一整年的分别和一桩被退掉的婚事,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