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兰凝着实一慌,一边偷偷将珠钗藏于袖中,一边回头望去,只见慕之骏正沿着寺庙的琉璃黄院墙往小径走来,他也不看脚下的路,目光直直地望向她和顾巡。
慕兰凝也不知他都目睹了多少,嗫嚅着问一旁的顾巡:“我该如何是好?”
顾巡处变不惊:“不慌,有我在呢。”
慕兰凝却觉他淡然得像是置身事外一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顾巡看在眼里,笑意盈眶。
慕之骏走近后,煞有介事地躬身对顾巡行礼:“节帅,舍妹久不在江州,刚从京城回来,若是无意中冲撞了节帅,还望海涵。”
慕兰凝松了口气儿,原来堂兄是担心她不小心得罪了顾巡被刁难,特来替她解围,转念又暗笑自己,真是心虚得像做贼。
慕之骏说完话,慕兰凝识趣地从顾巡身旁走开,低头走向慕之骏身后。
顾巡站在原地未动,不慌不忙地对慕之骏道:“慕公子哪里话,我与令妹也算是故交了,有件事不妨提前告知慕公子——家母这两日会派人去慕家提亲,慕公子可要在江州多待几日,也好沾一沾我与令妹的喜气。”
慕兰凝听顾巡对慕之骏说这些话,脸红心跳,将头垂得更深了些。
慕之骏自然是大吃一惊,连声音都变了:“节帅不是在说笑吧?”他可丝毫没看出来慕兰凝与顾巡竟已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堂兄这种学有所成的读书人,犯痴的时候显得比愚鲁之人更痴一些,慕兰凝莫名想笑。自从得知了爹娘的下落,心底像被一团沉痛的山雾笼罩着,几乎没有愉悦的时候,平安回到伯父家中,原本也是值得高兴的,可是自己却不敢开心,仿佛这份开心是爹娘承受多年煎熬才换来的,一旦她开心了,爹娘就会承受更多苦难。
另一边,顾巡慢条斯理地继续对慕之骏道:“终身大事可不是能拿来说笑的,更何况慕姑娘还在跟前呢。”说罢又换成节度使的语气嘱咐,“另外还要劳烦慕公子回去向令尊转告,明日务必在家,不然恐与官媒错过。”
看来这婚事是真的了,慕之骏忙不迭答应着好,想再问顾巡明日是否有需要他效劳的地方,抬头却见顾巡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像在示意着什么。
果然,顾巡收回目光便转身离开了,方才那个神情是同慕兰凝道别。
顾巡确实该离开了,慕兰凝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默默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有种把命运交到他手上的缥缈感。
看不到他的时候,他于她而言像是可有可无的,面对伯母问询时也有意隐瞒了自己与顾巡的牵绊,怕结果令自己失望,不敢有什么期待,短短相处一盏茶的功夫,又发觉他是无可替代的,希望他能一直守在自己身边,聆听她所有心事。
慕兰凝弄不清自己的复杂念头,内心深处到底是依赖着顾巡的节度使身份,还是真的想与他好好走下去。
慕之骏回首望她,不禁挑眉轻笑,带着几分揶揄:“方才我陪爹娘饭后散步,我爹突发奇想,说阿凝眼下最好的出路是跟顾巡再续前缘,被我娘一通数落,说他不切实际。照我说,这回我娘可是冤枉我爹了。”
慕兰凝听他这样说,更觉对伯母有愧,同为女子,伯母更懂她的不易与无奈,可她却对伯母隐瞒了尤为关键的事。
“阿兄,你……有何看法?”慕兰凝心绪不定,难为情地问慕之骏。
慕之骏却爽快道:“阿凝并不是莽撞无知的人,自己的终身大事,为何要问我的看法呢?过分在意旁人的意见,反而会扰乱自己的判断。”
慕兰凝浅浅一笑:“阿兄说的也是。”
慕之骏又含蓄补充道:“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会对此事有疑虑,不过阿凝既然已是局中人,那就该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慕兰凝却觉得堂兄太抬举她了,一面又想着,若是伯母也和堂兄的想法一致就好了。
慕之骏讲了好些肯定的话,最后才不放心地提醒道:“顾巡自然是江州最有权势的人,可婚嫁并不是只看权势,你在宫里待过,应当也明白,掌权之人最在意的始终是他自己,和这样的人相处,你要多加留心,不可娇纵。”
慕兰凝蓦然一凛,这才是堂兄最想告诉她的话吧,她明白的,掌权之人最在意的始终是他自己,身边的人若是运气好,能得到他的些许恩惠,若是运气不好,反倒会被权势所伤。
慕之骏还想问一问慕兰凝,这一年在东宫究竟过得如何,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父亲慕宽走过来道:“原来你们兄妹在这儿乘凉呢。”
慕兰凝忙循声望去,唤了声伯父,又见伯母跟在伯父身后不远处,脸色不大好看,想必正如堂兄所言,他们夫妇二人方才吵了一通架。
严夫人默不作声朝他们走来,慕兰凝忙上前迎去,严夫人勉强露出笑容:“阿凝,我有些乏了,想回家去,你若想去别处散心,就让你阿兄陪你吧。”
慕之骏惦记着方才顾巡的交代,故意清了清嗓,慕兰凝慌得连忙给他递眼色,示意他回到家中再提。
慕兰凝又赶紧搀扶着严夫人道:“那我陪伯母回家便是。”
严夫人欣慰点头:“你刚回江州,要是想添置什么新东西,我再抽空带你上街。”
慕兰凝忙答应着好,心下感触万分,她也算嫁过一次人了,伯母还当她是小孩子呢。
马车离开兴恩寺,沿原路返回。严夫人确实乏了,倚在车壁上紧闭双目,慕兰凝不知她是否睡着,敛气屏息怕吵到她,伴随着马车辘辘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想。
明日顾家派媒人来提亲,届时伯母就会明白了吧,慕兰凝心虚地觑了严夫人一眼,假如她必须再嫁,那顾巡就是最好的选择,这也许忤逆了伯母,可是她不想再与顾巡错过,他是她曾经的未婚夫、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的外男,是她即便身处东宫也无法忘掉的人。
爹娘自然是要去寻的,身边的事也不能忽略,有了顾巡的支持,她也可以更有底气地去晋州。
此时此刻,不知道爹娘在做些什么,不管怎样,慕兰凝只求他们两个都是平安无事的。
***
慕之骏在回去的路上小声跟父亲慕宽说了几句,简短告诉他顾巡要娶慕兰凝的事,此事正中慕宽下怀,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慕宽暗自得意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从他听说顾巡将慕兰凝扣留在驿馆,便一直在琢磨顾巡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又不是没年轻过,痴男怨女,少年情事最是难以忘怀,在慕宽看来,慕家若重新跟顾巡结亲,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去年他草率将慕兰凝许给了萧临,引得自家夫人有所不满,夫人觉得,这不仅是对顾家的背信弃义,还会让人在背后指责他们夫妻二人苛待了侄女。今年萧临意外离世,慕兰凝守了寡,慕家在江州的地位不如从前,慕宽也后悔自己当初这步棋走错了。
可是当初他也没办法,一边是储君萧临,一边是江州顾家,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好选择得罪顾家。
现在好了,顾巡放不下慕兰凝,只要慕家接受结亲,不仅慕兰凝有了新的着落,慕家在江州依然是权贵之家。
……
刚一回到家就下起朦胧细雨,慕兰凝头重力乏,略吃几口晚饭便上榻歇息了,一宿安稳。
次日一大早,天色尚未透亮,侍女的脚步声便在廊下急促地响起来,像雨打芭蕉。
“姑娘——”门帘未掀,声音先钻了进来,“顾家的媒人到了,指名要当着姑娘的面提亲!”
慕兰凝尚在帐中,闻言睁了眼,怔了一瞬:“当着我的面?”
侍女掀帘进来,手里端着漱盂,脸上的神情像是听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正是呢,来的是孙婆婆,方才已经在厅堂坐下了,茶都续过一巡,口口声声说今日必须见到姑娘本人才肯谈。老爷夫人陪着呢,走不开。”
慕兰凝被催促着下了床,在侍女帮助下洗脸漱口,她记得上一次跟顾巡议婚时,全是伯父伯母接待和张罗的,她自始至终都没跟媒人见过面。
也没听说过谁家议婚是要当着姑娘家的面议的,慕兰凝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这次媒人来得这样早,怕不是要让旁人嘲笑:到底是男方急着娶,还是女方急着嫁?
通通都不合情理,也不合礼数,但是好不容易和顾巡走到这一步,只能先答应下来,遂了那媒人的心意。
慕兰凝换了衣裳,对镜理了理鬓发,面色尚有些倦,但眼眸是清醒的。她拿起一枚素银簪插进发髻,起身往厅堂去了。
堂兄应该还没起床,方才侍女只说老爷夫人在厅堂。
慕兰凝边走边思量,尚未跨进厅堂的后门门槛,先听见伯父在说一句客套话,好像是在问候顾巡的大哥和二哥。
慕兰凝进门,目光先落在伯父伯母脸上。伯父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笑意挂得周全,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像是维持了一阵。伯母坐在他身侧,神色不大稳。
媒人坐在客席上,四十来岁,面白体丰,耳上一对翡翠坠子轻轻摇晃,穿一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排场不小。
厅堂气氛不佳,慕兰凝心里有数,她收回目光,在伯母下首落座,侍女奉上茶来。
慕兰凝一进来,媒人孙婆婆的目光便迎了上来,从发髻扫到眉眼,从眉眼扫到衣襟,再从衣襟扫到
鞋面,眼神像是掮客在相马。
“慕姑娘。”孙婆婆笑吟吟地起身,眼角的纹路挤成一朵花,“老奴可算见着姑娘了,果然是仙人玉色,怪不得当初能被东宫殿下相中。”
慕兰凝听她提起旧事,眉头一紧。
“慕姑娘可是东宫出来的人,自然比寻常女子更懂得以夫为尊的道理。”
那声音不高不低,笑吟吟的,乍一听像在夸人,细想便不是这层意思了。
慕宽的茶盏搁回了案上,面露不悦地和严夫人相视一眼,孙婆婆只当没看见,仍自顾自对慕兰凝道:“往后进了顾家,可要事事以夫命为重。”
话音未落,又添一句:“太夫人那头也要亲力亲为,姑娘虽然从京城回来,但还是要遵从江州的规矩,侍奉婆母须谨慎,太夫人说一,你不可说二。”
最后这句话一落,厅堂里的空气便微妙地凝了一下。
严夫人正襟危坐,实在忍不住开了口,质问道:“我们家也不是头一次跟顾家议亲,上一回可没这么大规矩,我看孙婆婆也是老媒人了,怎么说起话来不像有经验的样子?”
孙婆婆听她这样说,两只耳坠晃得没那么扎眼了。
慕宽未开口,侧目打量着孙婆婆,准备随时做出回应。身为慕家之主,他虽然想同顾家重新结亲,但也不能丢了自家颜面。
慕兰凝伸手挨到茶盏,指尖微微发烫。
以夫为尊的道理,她当然懂。东宫女官教的头一条便是这个,可孙婆婆的话不是在讲夫妻之道,是在立规矩。
更过分的是后头那句,分明是当着她伯父伯母的面在告诉她:你侍奉过太子,如今回乡嫁人,便是落了水的凤凰不如鸡,到了顾家须得夹紧尾巴做人。
慕兰凝忍着烫,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热茶,然后将茶盏稳稳搁回案上,瓷底触着木面,发出一声脆响。
孙婆婆奉顾家太夫人的命来提亲,听说了慕兰凝的底细,她身为媒人素来不喜这种再嫁之人,况且也看出顾家太夫人对慕兰凝并不满意,所以一登门便开始摆谱,只当慕家人不敢得罪节度使顾家,会任由她这个媒人贬损。
慕兰凝抬眼直视媒人,她自然明白媒人的态度便是顾家太夫人的态度,可顾家太夫人又不在跟前,这是在慕家,她才不想连累伯父伯母白白受媒人这么一顿羞辱。
“我想孙婆婆是奉顾家太夫人之命来慕家提亲。”慕兰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雨檐上滴落的水珠一颗颗落在青石板上,“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倒不像提亲,倒像下马威。”
孙婆婆本就是色厉内荏之辈,听慕兰凝动了锐气,脸上的笑便僵了一瞬。
慕兰凝没停顿:“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娶妻,是纳妾。”
这句话落下去,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慕宽屏住了呼吸,严夫人微微抬眼望向她。
孙婆婆急眼道:“我到谁家提亲都是这样说的,这是规矩。”
慕兰凝目光平静,语气沉了一分:“我是东宫出来的,也受过陛下和各宫娘娘的教诲,在东宫时我尚未出过错,孙婆婆偏要在今日提亲时特地来教我顾家的规矩,莫非孙婆婆觉得,顾家的规矩比宫里的还大?”
这罪名可不轻,孙婆婆手上的帕子在膝上攥紧了,翡翠坠子也不晃了。
慕宽清了清嗓,轻飘飘地管教一句:“阿凝,休得无礼。”
孙婆婆想开口解释什么,慕兰凝没给她接话的空,继续冷言道:“结亲是两家之事,慕家虽不是高门大族,却也知道以诚待人,两姓结亲更是讲究一个诚意。顾家若是有诚意,便按正经礼数来谈,若是诚意不足,这门亲,不结也罢。”
最后四个字说得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轻轻亮在了桌面上。
孙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那副居高临下的气派像被风卷走的枯叶,一眨眼便没了踪影,换上一副又惊又急的神情,仿佛方才说那番难听话的根本不是她——
“姑娘可玩笑不得!”她忙向前探了探身,声音拔高了半截,“姑娘与顾将军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奴这门亲事可是专等着喝喜酒的呢!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老奴嘴笨,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慕兰凝没接话,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一口已经没那么烫了。
伯母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自己那盏冷茶瞧了瞧,然后又放下,像是在告诉媒人:你说过的话,我可都记着。
孙婆婆虽是按照顾家太夫人的意思给慕兰凝一个下马威,但也不敢将顾巡的婚事真的搅黄了,见慕兰凝有拒婚之意,连忙将话头拐回正事上,聘礼单子一张一张地铺开细谈,又翻着历书商议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