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越宫墙 > 19. 寺外幽会
    慕兰凝闻言,什么都没问,甚至都没确定这个小厮的身份,自然而然地抬手接过来,轻声对小厮道谢。

    珠钗用手帕包着,小厮站着未走,慕兰凝当着他的面掀起手帕,一面又问小厮:“他在何处?”

    她没说“顾将军”这三个字,内心有一种说不清的娇纵,仿佛知道自己可以这样不拘礼,既然顾巡派了这个人来送东西,那么此人应当是顾巡的心腹,理应知道她和顾巡的关系,她也无需掩饰。

    小厮转身看向左侧一射之远的树荫下,慕兰凝跟着望过去,见银杏树下正有一人款款走来,林间的风吹动他脑后的垂发,俊秀飘然。

    慕兰凝弯唇轻笑,趁着顾巡还没走过来,低头端详手上的珠钗。

    这珠钗以白玉为骨,錾缠枝莲纹,金丝细若游丝,层叠蜿蜒如流云舒卷。钗头缀一枚红玛瑙,浑圆莹润,大如拇指,光华流转间隐隐透出石榴花的晕彩,恍若将一抹晚霞凝于珠心。

    顾巡走近后,小厮识趣道:“节帅,我去喂马。”说罢一溜烟小跑离去。

    顾巡见小厮走远,四下没旁人,这才舒怀地靠着树,对慕兰凝笑道:“喜欢吗?”

    慕兰凝没抬头,盯着珠钗由衷地感叹:“真好看。”

    能心无旁骛地欣赏一件首饰,研究穿戴,日子不失为安逸。

    顾巡眸若星辰,满意地直起身,又关心道:“这两日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慕兰凝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猎命郎君已经失手了,幕后主使应该不会再派人过来了,江州可是你的地盘呢。”

    顾巡含笑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不能大意。”顿了顿,又跟她抱怨:“你没跟你伯父说我会去提亲吗?他今日见了我,客气得像个外人。”

    慕兰凝抬眸望他,一脸凝重。

    看到她的神情,顾巡的笑意僵在脸上,不解道:“是出了什么事吗?”声音很轻,像是怕触碰到什么。

    慕兰凝收起珠钗,涩然眨动眼睫。爹娘的事,她是昨日才知道的,并不清楚这些年的细节,顾巡突然这么问,她也不知从何说起,但又很想对他倾诉她的委屈和牵挂,除了他,她也不知能对谁开口。

    慕兰凝声音沙沙地说道:“我爹娘都是大夫,在我三岁那年,药堂失火,他们两个失踪了,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从她说第一句开始,顾巡便不由得蹙起两道眉,她说完后,他跟着沉沉地点了点头。

    慕展和韦云栀夫妇都是江州有名的大夫,州府多位官吏都与他们相识,当年二人在大火里失踪,官府也派人四处寻过,可惜多次搜寻没有结果。渐渐地,大家都默认他们二人已不在人世,慕家人也放弃了希望。

    顾巡原以为,慕兰凝当时不过才三岁,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已经将此事淡忘。

    慕兰凝见顾巡点头,自顾自又说了下去:“伯父找了他们几年,一直查不到线索,后来也就不找了。”慕兰凝换了口气儿,声调如廊檐的雨滴,清泠脆弱,“可是昨日我堂兄说,他在晋州的寒云山里看到了我娘。”

    顾巡觉得匪夷所思:“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还带了画像回来,我能肯定,那就是我娘。”慕兰凝声音颤颤道,睫尖笼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摇摇欲坠。

    顾巡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觉得她好像要哭了,但是她没有。

    顾巡心头骤然揪紧,压着声音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慕兰凝有片刻的犹疑,顾巡的那个承诺,一开始她是来不及跟伯父伯母提起,后来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然而此刻想一想,大概没有再提起的必要了。

    伯母在路上向她问起顾巡的时候,她回答得漠然,只能当他是毫无情分的陌路人。其实心里隐约预感到,假如她真的去了晋州的寒云山,那她跟顾巡之间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爹娘当年因何缘由被带往寒云山,她尚不清楚,如今想带爹娘回来,不知要同怎样的对手交锋,如若对方不愿放人,她也许要周旋很久,假如运气不好,甚至还会遭遇不测……

    既然今日能遇到顾巡,那就趁早让他知道她的决定吧,他若要收回先前的承诺,她也接受。

    阔别重逢的人,竟也难得圆满。

    慕兰凝微微仰起脸,像是要将那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等我堂兄安排好,我会去晋州找我爹娘,如今我已经知道他们的下落,就没办法还像以前那样劝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必须亲自去找他们,带他们回来,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因为心意已决,所以前面几句说得还算平稳,说到中间,慕兰凝咬唇克制了一下,忍了许久的泪还是在脸上连成晶莹的线。

    “我明白。”顾巡没有多想,诚恳地接上她的话道,“换作是我,我也会去的。”

    他目如清潭,抬手抬了一半,想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怔了怔,犹嫌不足,索性顺势弯了弯手臂,用力将她揽住。

    亲吻与相拥都是水到渠成的,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也不是为了占有,只是在那一瞬间,彼此都接受对方在无意中递上来的心意。

    山林中的凉风吹来,都被顾巡的肩挡了去。慕兰凝僵硬地握紧自己的手心,在他怀里低吟:“我要去晋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巡没有犹豫,就像她问的不过是一朵花好不好看、天上的星星亮不亮,而他答的也是一件顺理成章、不必考虑任何后果的小事。

    “你想去晋州,我陪你去就是,我们一同带你爹娘回来。”

    他的语气轻松又利落,像溪水上飘过的一片落叶,直直地飘来,不带半分踌躇。甚至嘴角还含着一点笑意,几乎就要脱口道:你又何需问呢?

    慕兰凝却不敢信,从他怀里抽出身,眼带迷离地问:“你能随意去晋州吗?”

    顾巡从容一笑:“不能随意去,我可以寻个好借口去啊。”

    慕兰凝不懂他的哑谜,顾巡也没往下说,他在这时才用指腹扫过她的眼底,带着满腔柔情对她叮咛:“相信我,我有办法。”

    既然他这样说了,那他肯定会想办法陪她去的,慕兰凝依恋地嗯了

    一声,在东宫的这一年好像过完了大半辈子,她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以至于她都忘了,遇到麻烦可以跟身边的人商量的,不是非要将对方推开然后一个人艰难地上路。

    每一次发现顾巡的好,都会让她唏嘘,一年前能顺利跟他成婚就好了,那么眼下他已经带她出发去晋州了,不过能重逢也很幸运,多走了一年的弯路,最后还是回到他身边,这证明他就是属于她的。

    “你明日就来慕家提亲好不好?”慕兰凝仰头望着顾巡,眸若春水,声音柔软道,“这样我就能正大光明地跟你一起去晋州了。”

    面前的人若非顾巡,慕兰凝会觉得这些话难以启齿,不是女子该说的,但是对顾巡说这些,她却不觉脸红。

    顾巡听得仔细,眼底漾着坦荡的欢喜,唇角也翘起来,像含着一枚舍不得咽下的糖,不急着尝,只想先含着,把那点甜蜜留在舌尖上多搁一会儿。

    慕兰凝的心却无端悬了起来。她鼓起勇气对他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最怕他听到后默不作声,上次看石榴花时也是这样。不同的是,上次她问他,她可不可以嫁给他,其实是带着试探性的,想弄清他的真实心意,而这一次,她是想同他商量。

    所以这一次慕兰凝没有再傻傻地等,忐忑了一阵儿,然后低声问他:“你可是有别的安排?”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深秋枯荷上最后一滴露水,明明还挂在叶沿,却已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顾巡忙否认:“不是的,我没有别的安排。”说罢又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惭愧,认真看向她的眸底,像晨曦铺满窗台,不留余地。然后微微偏头解释道,“我不确定明日是否来得及,昨日已向母亲请求了此事,她正在张罗,也不知她选好官媒没有,今日回去我再催催她吧。”

    慕兰凝鼻头一酸,原来如此,婚事由顾家太夫人亲自张罗,她耐心等待便是,去晋州的事也要计划周全,她盯顾巡这样紧,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顾巡兀自在心底将自己翻来覆去地审视了一遭,越审越觉得自己在慕兰凝面前着实木讷,竟会因沉浸在欢喜中而忘了开口。

    反省到这儿,顾巡的耳根悄悄泛红,清了清嗓道:“你说的话我都有在听,而且我听得可投入了,有时觉得光是听就很知足,反而忘记要开口回答你。”

    慕兰凝对这个解释将信将疑,微微拧着眉心道:“你平日里跟别人说话时也会这样吗?你可是节度使呢。”

    要是经常这样心不在焉的,别人在背后会说他傻吧?

    顾巡心道:我平时面对别人才不会这样呢。嘴上却说:“怎么?你嫌我笨啊?”

    “我可不敢。”慕兰凝得意地偏过脸去,似嗔非嗔道,“不过你确实需要多长几个心眼儿,要是我趁你恍神时给你设了陷阱,让你答应我一些很难办到的事,你随口答应下来,岂不是会吃亏?”

    顾巡沉思片刻,颇从容道:“那我只好认了。”

    慕兰凝正要笑,忽而听到慕之骏在身后不远处关切地唤道:“阿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