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越宫墙 > 18. 寺里上香
    翌日,慕家人一早就出发去兴恩寺上香,慕宽父子骑马走在前头,遇到熟人便停下来寒暄一番。

    慕兰凝随严夫人坐在后头的马车,因昨日得知了母亲的下落,慕兰凝百感交集,再加上勾起了在东宫时的零星梦境,思来想去,觉得世间许多事都扑朔迷离,一宿都没睡安稳,跟严夫人坐在马车上也打着瞌睡,不知不觉合上双眸,安稳靠在了严夫人肩上。

    严夫人慈目望她,默默打量着,太子新丧,按百姓的俗话说,慕兰凝是守寡之人,自己本该好好安抚一番。不过慕兰凝刚一回到江州,先是碰上顾巡扣留,接着听说她爹娘失踪多年的下落,诸事搅在一起,太子的事倒显得已经翻篇了。

    生死离别,哪里是轻易可以翻篇的事呢,不过是暂且不提罢了。

    到了热闹街市,马车跟着前头的马转了个弯,车轴咯吱一声响,慕兰凝倏尔一惊,睁开眼时还有些没精打采,愣了愣才直起身小声道:“伯母,到哪儿了?”

    严夫人推开车轩瞧了瞧:“才到四坊街呢,你再眯一会儿吧。”

    慕兰凝睡不着了,摇了摇头,很是安静。

    严夫人的手停在车轩上迟迟没有放下来,双睫也一眨不眨的。说来可真巧,她看见顾巡正骑着马从这条街经过,身旁的随从不是昨日在慕家吃饭的韩璿,看打扮应是顾家的家仆。慕宽父子见到顾巡,纷纷下马行礼。

    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慕兰凝不知缘由,只听伯父和堂兄在前头不远处都恭声道:“见过节帅。”

    慕宽还小心地解释道:“下官今日携家眷往兴恩寺上香,不成想竟能遇到节帅,不知节帅这是要往何处去?如有需要,下官愿为节帅代劳。”

    顾巡只是闲闲道:“好巧,我也正要去兴恩寺。”

    慕兰凝侧耳听着,想不到江州城这样小,一出门就碰上顾巡。他应该能从伯父的话里听出来她就在后面这辆马车上吧,不期而遇,她却没有过多的欣喜或期待,也不方便下车去见他,自己也觉这个反应冷冰冰的,可是眼下她的确无心情爱,心里记挂的只有爹娘。他们还在晋州的隐秘深山里受苦,相比之下,自己的任何事都是次要的。

    严夫人在一旁对慕兰凝喃喃着:“上一任节度使顾震,灵位供奉在兴恩寺,顾巡这是要去给他父亲上香吧。”

    慕兰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很快又听堂兄开口道:“节帅,在下慕之骏,此次从晋州回来探亲,想不到有幸与节帅偶遇。”

    慕兰凝听得出来,和伯父的谦恭相比,堂兄说话显得不卑不亢的,他不在顾巡手下做事,自然可以有这等底气。

    顾巡打量着慕之骏,轻轻挑眉一笑:“慕公子乃江州才俊,可见是慕州丞教子有方,可惜慕公子久居晋州,不然我也不会直到今日才得以一见。”

    慕宽听得频频垂首,知道顾巡这是敲打他没将儿子留在江州效力,只得讪讪行礼道:“节帅过奖了。”

    四坊街人来人往,顾巡端坐在马背上,一边同慕宽父子寒暄,一边望着后面那辆马车。慕兰凝就在马车内,不过大庭广众的,自己也不可能把她喊出来。

    他说的话也许会让慕家人不安吧,顾巡原也不想如此,只是街上往来行人众多,他身为江州节度使,还是要有节度使的样子,恩威并用才是御人之道。何况过不了几日,嫡母就要替他去慕家提亲了,此时摆出节度使的威严,也能防止慕宽在两家议婚时再耍花招。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顾巡说着便踢了踢马腹,带着家仆走出了四坊街。

    慕宽父子齐声道:“恭送节帅。”

    顾巡走远后,慕家人才继续赶路,为了避免在兴恩寺又与顾巡碰上,慕宽还有意将马速放慢,慕之骏了然,也勒着缰绳,跟随在父亲身旁。

    慕兰凝一直默不作声,从顾巡停下来与慕家人小叙,到顾巡先行离去,她自始至终显得不冷不热,像是压根不认得顾巡。严夫人看在眼里,觉得她不该是这般反应,毕竟,她在甘县肯定跟顾巡见过面。

    顾巡方才说的话并不多,但也透着对慕家的不满,严夫人难免有所隐忧,更担心慕兰凝前几日在驿馆受了什么委屈,倘若顾巡仍对旧事耿耿于怀,有意针对慕家,那慕兰凝回到江州岂不成了羊入虎口?

    离兴恩寺还有两条街之远,严夫人心里没底,便想趁着这机会好好问一问慕兰凝。

    “阿凝,”严夫人一开口,声调便有些不自然,停顿片刻,才故作随意地继续说道,“昨日没来得及问你,你这几日在驿馆如何?顾巡没为难你吧?那日顾巡派人到家里来,说你要在驿馆暂住,其他的什么都没说,我也没问出有用的话。”

    伯母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慕兰凝从纷繁思绪中抽离,犹带着几分恍惚。

    说来也奇,她和顾巡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系着,她能离开京城,也是顾巡在暗中干预,但他们之间的这条线既脆弱,又可被无限拉长,如果无人能证明,她甚至都要怀疑,这次回到江州之后和顾巡的重逢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就仿佛她这几日和顾巡的牵扯、顾巡对她的承诺都只是一场梦,若是顾巡不承认,这一切便是她的妄想。

    而顾巡方才对慕家人的态度,更是加重了她的疑虑。

    慕兰凝难谈乐观,对于伯母的问题,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来回答:“我到江州之前经过了范州,顾将军有所忌讳,所以在甘县时将我扣下了,想弄清我是不是细作。不过他也没有为难我,知道我只是从范州路过,在范州也没有相识的人,就放我回来了。”

    严夫人认真地听着,她是过来人,虽说并不了解顾巡的为人,但从慕兰凝的语气里听得出来,慕兰凝对顾巡并不排斥,甚至无意之中在为顾巡说好话。

    顾巡行事也是耐人寻味,慕兰凝可是东宫良娣,就算太子已不在人世,慕兰凝的身份也与寻常百姓不同,顾巡怎敢怀疑她是什么细作?

    严夫人想了一阵,料定这应是顾巡的一个借口,至于他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接近慕兰凝,还是想用慕兰凝牵制住慕家,她暂时就不得而知了。

    严夫人至今记得,去年慕家悔婚之后,好事者曾将一些闲话传到她耳边,诸如顾巡消沉了好一阵子、顾家老夫人对慕家颇有怨言云云。顾震死后,慕宽更觉内疚,又担心以后被顾巡打压,之所以让慕之骏留在晋州做事,便是这个缘由。

    不管怎样,顾巡已是江州节度使,即便他曾对慕兰凝有情,以他如今的身份,也不大可能再与慕兰凝再续前缘,一来慕兰凝身份特殊,任何人求娶她,都有攀附之嫌,二来,慕家已失信一次,顾巡若仍然要与慕家结亲

    ,会让旁人看轻他的。

    理清楚这些,严夫人对慕兰凝语重心长道:“慕家与顾家的恩怨难以化解,顾巡年轻气盛,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往后咱们要多加小心。”

    慕兰凝没料到伯母会这样说,试探道:“假如顾巡要……”

    假如顾巡要同慕家结亲呢?

    可是刚一开口,马车就停了,兴恩寺已到。

    也许是老天也认为她不该开这个口吧,慕兰凝只好作罢,淡淡改口道:“没什么。”随后便随严夫人下了马车。

    兴恩寺乃江州最大的佛庙,坐落在春晓山脚下,常年香烟如海,慕家人赶到时,殿前的铜炉内正翻涌着阵阵青烟,让慕兰凝想起京城那间永众寺。

    慕宽是州府官员,寺庙里的住持亲自上前招待,向慕宽夫妇及慕之骏一一施礼问候,看到慕兰凝时,住持的慈悲目如有星子流转,也施礼道:“这位便是慕良娣吧?”

    慕兰凝低头回了一礼:“正是。”内心却对这个称呼很不自在,觉得自己仿佛还困在那道宫墙内。

    住持顿了顿,遗憾道:“储君之丧,还请良娣节哀。”

    慕兰凝依礼点头,没再说什么。萧临已经去世两个多月了,大部分时间里,她都过得很煎熬,回到江州以后,才算将这件事稍微搁下,她以为原来的那个身份已经丢掉了,可是自有人替她记着。

    在旁人眼里,她理应为萧临的死哀痛一生。

    到了殿内,各自上香祈福,慕兰凝第一次如此虔诚地持香默念,她没有别的心愿,只求佛祖保佑爹娘平安顺遂,不管有多艰难,她一定会将爹娘找回来。

    上完香后,住持又留慕家人在寺里吃斋饭,慕兰凝随他们来到后院西侧,见一排青瓦平房,檐下挂着粗布门帘,透着一股浓郁的菌菇豆腥气。

    慕兰凝在长条木凳坐定后,有意环视了一眼周围,还是没发现顾巡的身影。

    他明明也要来兴恩寺的,难道这么快就已经离开了吗?

    用斋饭的人都恭敬寡言,慕兰凝也默默坐在角落里,不多时,几碟素菜上桌,慕兰凝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又放下筷子,吃斋饭的人又多,慕兰凝十分不自在,便低声对伯母道:“我有些闷得慌,想去山里吹吹风。”

    严夫人忙关心问道:“你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被寺里香火熏得难受?”

    慕兰凝点点头,又道:“你们慢慢用餐吧,我去外面等你们。”

    严夫人见她已拿定主意,便没有再劝,慕兰凝径自起身离开。

    走出后院,沿着青石甬道缓步而行,两旁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头顶古柏遮天蔽日,将午后的日头筛成满地碎金。

    前殿的香客和来时相比只多不少,慕兰凝侧身避开一对抬着供品的杂役,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缕被香火熏透的风。

    寺外有一条铺着碎石板的小径,依山势蜿蜒往前,慕兰凝边走边朝山中张望,前头是密密的银杏和枫树,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小厮,手上还拿着什么小物件,站着前头的石板上刚好拦住她的去路。慕兰凝忙顿足,看了看,并不认得这是何人。

    小厮拘谨地笑了笑,然后双手奉上手中之物:“慕姑娘,节帅让我把这支珠钗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