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越宫墙 > 17. 爹娘下落
    韩璿在慕家用午膳,席间得知慕之骏如今是晋州节度使府上的幕僚,这次回江州是为探亲。

    晋州节度使冯昶,为人谦逊,五年前接替他父亲冯横的节度使之位,此人心怀天下,正是顾巡如今需要结交的人。

    韩璿想着,这顿饭可不能白吃,于是喝酒时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慕之骏道:“慕公子能得到冯将军赏识,可见能力出众,想必冯将军也擅于用人,江州与晋州相邻,往后江州的友好往来,都要托付于慕公子了。”

    慕之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笑道:“韩兄太客气了,咱们江州的顾将军年轻有为,名声早就传到晋州去了。我毕竟出自江州,顾将军若有什么需要用到我的,我定竭尽所能。”

    慕宽在主位上听着他们二人的说笑,原想示意慕之骏,切莫把话说得太早,应给自己留有余地,不过看韩璿也是个厚道人,便没有参与,由着他们把酒言欢。

    慕兰凝和伯母在后宅用餐,因慕之骏回来探亲的缘故,严夫人这两日原本正高兴,此刻见慕兰凝终于从京城回来,如从前那般对她行礼问安,一时情难自禁,几乎喜极而泣。

    慕兰凝忍泪不语,短短一年,伯母竟然不复往日神采,不知是操劳还是大病初愈,只见她眼角黯淡,连颧骨都隐约可见了。

    去年一别,彼此都以为再也不会相见了,严夫人抚养一场,怜惜慕兰凝自幼没爹没娘,长大后又远离故土,每月收到从东宫寄过来的钱银与赏赐,便想到她在京城孤苦无依,自是百转千愁、食不知味。

    慕兰凝泪光闪烁地安慰她:“伯母,阿凝回来了。”

    严夫人哽咽着点点头,擦了一把眼泪又红着眼道:“京城再好,咱们也不去了。”

    ……

    慕兰凝的屋子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布置,心绪平复后,她站在熟悉的窗前,视线越过窗棂的雕花,望向后花园里开出的紫藤,阳光和煦,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一样。

    京城到江州的这一路,她带着雪狸住过不少客栈,之前雪狸每到一处,便在慕兰凝脚边打转,似乎有些不安。如今乍然来到慕家,雪狸大约是察觉到这个地方非比寻常,竟然在屋子内外到处走动,像是里里外外打量一番。

    慕家的侍女们见了,纷纷笑道:“这猫真是不怕生呢。”

    严夫人则疑惑地问了慕兰凝一声:“阿凝,这猫是哪儿来的?”

    她担心是慕兰凝从路上捡回来的野猫。

    慕兰凝坦诚道:“从宫里带出来的。”

    严夫人欣然一笑:“那也是你的旧友了,我瞧它很喜欢咱们家呢。”

    慕兰凝也想说,慕家虽然不比东宫,但养一只猫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不过,在同伯母闲谈时,她听出伯母对她说话的语气与从前略有些不同,倒也不是说伯母虚情假意,她只是感觉得出来——伯母还是拿她当做东宫良娣看待,所以在询问她一些事时,显得拘谨。

    即便萧临已经不在人世,即便她出了宫,可是这个身份,她挥之不去。

    慕家的一切明明都未改变,却也是物是人非了。

    韩璿这位客人在前院吃饭,严夫人唯恐慕宽父子招待不周,在后宅陪慕兰凝用罢餐后,匆匆提了一嘴明日一家人要去庙里上香,之后便离开后宅往前院去了。

    慕兰凝吃饱喝足,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也算安心自在。说起来,从离宫到今日已经快有一个月了,她在路上走了这么久,直至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离那道宫墙已经足够远。

    齐繁,皇后,陈贵妃,萧栩……这些人,还有那些算计和阴谋,都不会再影响到她。

    回想宫墙内的光景,她同样会念起萧临,朝夕相处了一年的人,哪是轻易就能忘掉的呢。

    更何况,萧临身为储君,他活着时百官景仰,可是他意外离世,朝堂上下居然就那样接受了他死在桑州这件事,慕兰凝难免感叹人走茶凉。

    她知道的那一点儿线索,不仅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还险些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回到江州以后,她也不打算再对任何人提这件事。

    至于被追杀,她已不像起初那般担心了,既然那些杀手在甘县都未曾下手成功,到了江州城就更不可能铤而走险了。江州可是顾巡的地盘,幕后主使若是威亲王,那他肯定明白,一旦引起顾巡的警觉,他的阴谋也就兜不住了。

    就像在甘县的驿馆里思考过的那样,只要她对那个秘密守口如瓶,威亲王就不会执意置她于死地。

    ***

    韩璿饭后告辞,严夫人在前院沏了壶茶,慕兰凝这才过去和伯父伯母及堂兄一起坐下来,听他们闲谈江州这一年来的闾巷琐闻。

    慕之骏也久不在江州,谈起新任的节度使顾巡,心怀敬佩道:“顾家三公子这么年轻,想不到他竟能担得起节度使的重任。”

    慕兰凝听他说起顾巡,不自然地偏转过脸,又伸手假装去试探茶杯的冷热,以做掩饰。

    慕宽如今听命于顾巡,碍于两家先前曾有过悔婚的隔阂,再加上萧临已死,慕家在京城的靠山也没了,对慕家的前途颇有些灰心。

    “顾将军继位以来,提拔了不少年轻人,他若不愿用我,恐怕再过两年我就要赋闲在家了。”

    慕宽确实有这样的担心,也正因如此,才让慕之骏留在了晋州做事,防的就是顾巡以后针对慕家。

    慕兰凝听到伯父的叹声,伸出去的手僵在了茶杯旁。

    严夫人未开口,慕之骏转头宽慰道:“爹不必忧心,就算真的赋闲在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家还有我呢,养活你和娘不成问题。”

    慕兰凝倒不甚在意堂兄这话是将她排除在外,严夫人却敏锐地朝慕之骏递了个眼色,随后又开口将此事翻过:“阿凝也回来了,趁咱们都在家,明日去庙里上香如何?”

    慕之骏意识到方才的话有一丝不妥,便附和着:“一切全听娘的安排。”说罢又看向慕兰凝,暖语道,“阿凝不管何时回来,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常年不在家,爹娘跟前,还要劳烦你代我尽孝。”

    慕兰凝忙道:“阿兄哪里话,在伯父伯母跟前尽孝,也是我分内事。”

    虽说她仍然能回到这个家里,可是伯父一家人每次说话前会特意观察一下她的神色,就像在斟酌有些话该不该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在宫墙内度过一年,慕兰凝早学会从旁人一个眼神、半句言语里读出未尽之意。

    他们处处周到,怕她多心,越是这样刻意,越显得她是个外人。

    团聚的欢喜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慕兰凝正暗自伤怀,忽地又听慕之骏正色道:“阿凝,我有件事需要跟你说一下。”

    慕兰凝有些慌张:“阿兄请说。”

    慕之骏正要开口,却又迟疑起来,看了看慕宽和严

    夫人,然后斟酌道:“虽然我还没有十拿九稳,但我觉得此事你有必要知情。”

    此话一出,慕宽和严夫人脸上也都沉重起来。

    慕兰凝既好奇又担心:“到底是何事?”她甚至在想,难道伯父一家准备安排她再嫁的事吗?

    “还是我来说吧。”慕宽放下茶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尽量将话说得和缓,“你爹娘——有下落了。”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厅中,却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慕兰凝浑身一震,猛地起身道:“什么?”喉间逸出的沙哑声音,完全不像她的。

    他们对她的反应都不甚意外,慕之骏也起身,看着她认真细说:“我前阵子随冯将军去了晋州境内的寒云山,遇见一位正在采药的女大夫,我听她说话的口音是江州人,便多瞧了两眼,然后我发现她长得很像叔母,当时我大吃一惊,本想上前询问,可是我也怕认错人,所以就没有声张,只是悄悄画了一幅画像。”

    慕兰凝颤声问:“画像在哪里?”

    慕之骏从袖中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画纸递给她,慕兰凝红着眼眶打开来瞧。画是用淡墨勾勒的白描,笔触简练却传神,画中妇人面容消瘦,眉眼间刻着风霜的痕迹,可是那弯细长的眉形、微微抬起的下颌……

    慕宽和严夫人已看过这画像,画中人虽有七八分相似,可毕竟经过十五年岁月蹉跎,他们也不敢确定韦云栀如今就是画中模样。

    “这就是我娘,是我娘。”慕兰凝哭着喃喃道,将那幅被泪浸透的画像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又克制着哭声问慕之骏,“阿兄,你只看到了我娘吗?有没有看到我爹,我爹在哪里?”

    “你听我说。”慕之骏颤着声音道,“虽然我没有见到叔父,但是我想着,既然叔母人在寒云山,那么叔父或许也在,不然叔母肯定会想办法逃出来。”

    这个推测有道理,可是也太奇怪了,慕兰凝想不通为什么,不过有爹娘的消息就足够了,兜兜转转十五年,终是有了归途。

    慕兰凝十分委屈:“这么多年,他们为何不回来找我?”

    严夫人默默起身,轻抚着她的肩,又将她拉回座椅上。

    慕宽半是猜想半是思索:“寒云山位置隐蔽,地处三州交界处,听说里头别有洞天,若有人躲进去,就如同进了桃花源。前朝覆灭时,曾有一伙宗室逃进了那座山里,之后当地官府搜了几次,都一无所获。”

    慕之骏也道:“正是,冯将军这次去寒云山,就是为了此事。”

    慕兰凝呆呆地听着,爹娘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呢,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大夫,所以被寒云山的人抓去?为何偏偏是他们?

    “阿兄,我想去寒云山一趟,你能为我安排吗?”

    慕之骏不忍拒绝她,只道:“我会去求冯将军的,但是你要沉得住气,寒云山不是寻常地方,外人不得擅自入内。”

    慕兰凝攥紧手心,没再说什么,她已经等了十五年,多等一些时日算得了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冷静,她不能鲁莽,在见到爹娘之前,她要顾好自己。

    电光火石间,她居然想起在东宫时做的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她看见爹娘在火场里被人带走,梦中的痛楚她此生难忘,如今堂兄告诉她,爹娘还活着。

    慕兰凝恍惚起来,萧临也是在火场里身亡的,那他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