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韩璿这样说,慕兰凝的眼睫僵了僵,没再继续往下谈。自己同顾家太夫人并未见过面,从旁人口中听到的话,难免有失公允。再写,她与韩璿交情不深,不宜谈论这种是非。何况韩璿听命于顾家,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都不该在外人面前妄议顾家太夫人的人品。
从这几日的观察来看,韩璿是个坦率单纯之人,慕兰凝在宫中学到的谨言慎行的道理,他似乎不太懂。
转眼间喝完了茶,韩璿见慕兰凝突然沉默,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默想片刻,韩璿亦发觉自己天真了,若是顾巡已经决心要娶慕兰凝为妻,那自己这三言两语的离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本就不该有此妄想,不能因为有机会跟慕兰凝单独相处就这样冲动行事,得罪了顾巡,自己又能落着什么好?
两人各自打定主意,喝完茶后,慕兰凝主动跟店家结了帐,韩璿自知身份,两人相安无事地回到马车上继续赶路。进城后,一路顺利,未到午时便在慕家门前停了下来。
慕家大门敞开,因慕兰凝从驿馆出发时并未来信,所以家里人还不知她今日回来,门口只有一个门仆守着。
大门两边栽着松树,满树苍叶正在金阳下泛着点点绿泽,像夜里的萤火虫。她去年离家那日,门前也是这样的画面。
慕兰凝缓缓走下马车,眼睫一眨不眨地细瞧眼前旧景,恍然如梦。
雪狸跳下车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转眸打量这个新地方。
那门仆是新来的,并不认得慕兰凝,看到马车,只当是贵客光临,周到地迎了上来。
韩璿面色浓重,在马车旁开口道:“慕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
慕兰凝回过神来,想邀他进去吃顿饭,但自己也不好替伯父伯母做主,唯恐他们今日不方便待客,只好对韩璿颔首道:“多谢。”
门仆听见对话,旋即听出了慕兰凝的身份,忙带着笑脸殷勤道:“三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家主念叨你几日了。”
说话间,韩璿将慕兰凝的行李从车内取下来,门仆则顺手接了去。
门仆接过行李,朝慕家大门内吆喝道:“三姑娘回来了,速速禀报老爷夫人。”
慕兰凝听见院子里很快嘈杂热闹起来,门仆这时又道:“三姑娘知道吗?公子昨日也刚回来。”
慕兰凝欣喜:“真的?”
伯父让韩璿带话时,只说慕之骏这几日会回来,具体日子也没提,慕兰凝以为至少要四五日,想不到这样快。
堂兄果真回来了,慕兰凝颇有几分感触。小的时候,她跟两位堂姐住在一处,这位堂兄少言寡语,平日只知在书房跟着夫子念书,慕兰凝很少跟他一起玩。后来堂兄入读晋州书院,更是一年到头不在家,慕兰凝离家去京城时他也不在江州,算起来,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他了。短短两三年,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慕兰凝了。
韩璿牵着马调转车头,慕家大门内走出一人,颀长身骨如修竹挺秀,举止间自有光风霁月的坦荡。
慕兰凝抬眸望去,见堂兄如今轮廓分明,目光颇有锐意,一身素布青衫,浆洗得一尘不染,还未开口便带着三分清正之气。
“阿凝回来了?”慕之骏含蓄地笑道,唇角轻扬。
慕兰凝也唤道:“阿兄,好久不见了。”
慕之骏留意到韩璿,偏头觑了一眼,觉得他不是普通车夫。
慕兰凝便对慕之骏介绍道:“这是送我回来的韩护卫,顾将军身边的人。”
韩璿方才见慕之骏出来时便停下了脚,虽是初次见面,但他听说过慕宽的儿子慕之骏这些年在晋州书院念书,学成后便在晋州节度使府上任职,今日竟凑巧有幸相见。
慕之骏听罢,遂转身对韩璿拱手邀请道:“今日多谢韩兄送舍妹回来,韩兄若不嫌弃,在寒舍吃过饭再走吧,午膳已备好,不过是添双筷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韩璿也回了一礼,思量着自己赶了半日车,何必急着回去复命,跟慕家人多些交情也好,便从容点头道:“慕公子言重了,今日之事是我分内事,公子不必客气,既然公子开了口,盛情难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
节度使府坐落在城心,朱红木门历经几十载风霜,远远望去,却还是有股屹立不倒的威严。
顾巡在门外勒住坐骑,门仆便上前接过缰绳。踏入院落,见影壁后两排百年银杏枝繁叶茂,浓荫如盖。
顾巡停驻一瞬,仰头微微瞥了一眼树后的骄阳,年幼时曾孤零零地站在这儿仰望枝上停落的燕子,幻想自己有一日也能那样飞走,但还是被出身牵绊,多年来只好在原地扎根。
他穿过抄手游廊,来到第三进院落,见正厅门扉大开,日光从敞着的门中倾泻而入,将堂中陈设照得纤毫毕现。
刘太夫人端坐于堂上紫檀木圈椅中,身着素缎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脑后挽着低髻,插一支白玉簪子,整张面容时时现着凛然之意。
顾巡上前行礼,刘太夫人并不言语,抬手示意他落座。
侍女奉上茶来,刘太夫人又挥手屏退左右,连贴身的婆子也打发了出去,这才将目光落在顾巡面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今日回来,可去祠堂给你父亲上过香没有?”
顾巡垂首道:“想着先来见过母亲,晚些时候再去祠堂也不迟。”
刘太夫人淡淡应了一声,又接连关心柳城是何人留守、粮草供应是否解决等要事,顾巡一一作答。
刘太夫人见诸事妥当,喝罢茶后,又同顾巡谈起琐事:“待五月过完,你的孝期就要结束了,我身为嫡母,自然要操心你的婚姻大事,这阵子你在柳城带兵,我在家里也没闲着,为你打听了几家姑娘,等你回来定夺。”
顾巡默然听完,他匆匆自甘县赶回来,就是想趁早对嫡母言明他与慕兰凝的婚事,想不到嫡母比他先开了这个话茬,让他不知怎么回绝。
顾巡挺了挺肩,没有直接回应刘太夫人的话,只是委婉道:“多谢母亲操心,儿子今日拜见母亲,确实有一事想同母亲商量。”
刘太夫人见他将话引到别处,以为他对婚事没兴趣,便顺着他的话问道:“哦?是何要事?”
顾巡稳住阵脚,清了清嗓才故作平常道:“慕家那位姑娘从京城回来了。
”
刘太夫人一听,稍稍变了脸色,原本双眼盯着顾巡,这时将目光移开,望着门外的树荫求证道:“你是说那位东宫侧妃吗?”
顾巡没有直视她的目光,声音低沉道:“正是。”
院落里的树影轻轻晃了两下,刘太夫人冷冷地牵了牵唇,再开口时,声音里有细微的质问:“你此时提起她,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她回来了吧?”
顾巡垂眸不语,话已至此,紧绷的脊背也随之舒展开来。
他抬首迎上嫡母的眼神,面不改色地回答着:“实不相瞒,孩儿这次在驿馆见到她了,念起先前的姻缘,甚为遗憾,所以我想……”
刘太夫人不等他说完便忿忿道:“去年是慕家见异思迁,为了攀附东宫,打了顾家的脸,让顾家在南境孤立无援,要不是范州背信弃义,你父亲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顾巡攒眉听着,嫡母的怨言不无道理,去年萧临迫使慕家断了与顾家的婚事,此举被江、范两州的官员认为朝廷有意打压顾家,以致于江州与芝罗国交战的关键时候,范州选择冷眼旁观。
正厅有短短的寂静,见顾巡低头不吭声,刘太夫人发觉自己有失体面,顿了顿,想再问问顾巡究竟有何心思。
趁着这个时机,顾巡不卑不亢道:“这件事并非慕兰凝之过,在东宫面前,咱们都无可奈何罢了,如今这样兜兜转转,儿子认为是天意。”
刘太夫人并不松口,仍瓮声道:“我只觉得,慕家人心比天高,我们当初不与他们结亲,也免去诸多烦心事,可惜东宫短命,让慕家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慕兰凝转头就想重新进顾家的门,没那么容易。”
听嫡母针对慕兰凝,顾巡眉色不改,带着筹谋的语调缓缓道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母亲有所不知,据密探来报,慕宽的儿子慕之骏,如今为晋州节度使效力。儿子想着,若与慕家联姻,也就能搭上晋州的关系,我们往后与范州对峙,即便不能与晋州联手,也好过腹背受敌。”
江州往西是范州,往北是晋州,东南则与芝罗国接壤。朝廷若是继续式微,范州节度使定然会对江州发难,提前与晋州交好,也算未雨绸缪。
刘太夫人褪去方才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经年持家磨练出来的精明与审慎:“道理虽不错,可慕之骏也不过初出茅庐,在晋州节度使那里不见得能给咱们帮上忙,你想借着慕家的关系与晋州交好,只怕是你一厢情愿。”
顾巡坚持道:“母亲,事在人为,让慕兰凝嫁入顾家,总好过慕家与旁人结亲,更何况太子死的蹊跷,这步棋迟早有人会走,既然如此,何不将棋子掌控在我们手上?”
刘太夫人听他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不好再反驳,与慕家联姻的事,顾巡心意已决,更何况,慕兰凝毕竟是顾震当年替顾巡选的未婚妻,自己若再僵持着不同意,反而显得顽固了。
“你既已深思熟虑,我就不操多余的心了,就依你之见,让慕兰凝过门就是了。”
顾巡忙下跪拜谢,低头望着地板时,心底悄悄吐了一口长气,这些理由都是他从甘县回来的路上才想到的,好在说服了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