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电话给她。”
平声平调的一句话,偏叫常庭咂摸出了点不同寻常。
眼珠子骨碌转了转,不太甘愿,嘴里讪讪应和:“啊?啊……”
既痴且愚,偏不好怪罪。
侯平一声冷笑:“那你把手机送过来,我在船口。”
手里被塞了块潮乎乎的砖头,林芝润表情呆呆,直到有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听到了没?”
好不客气,女人嘟嘴,“听什么啊~”
见状,常庭笑了,意味深长。果然如此。
小心思骨碌骨碌转,忙里偷闲,不忘瞥一眼武泉,看那女人老实顺服如往常,稍稍安下心来,又耐不住忧疑,怕是被假象蒙蔽,中了诱敌之策,若真放下心防,反遭人冷箭……
脸上顿时凌厉起来,怒瞪武泉数眼。
丝毫不想,会否因此触怒这个“心腹大患”。
武泉真真可怜无辜,一头雾水,如临大敌,眼睛想闭不能,有心一横无力,只能把指尖血色都挤做透明,好才解胸中苦郁。
电话那头,侯平调笑,看不出个眉眼高低。
“怎么才接电话,想我没有?我现在在船口,你过来不?”
尾音都带着味儿,侯平身边的船长翻了个白眼,骚烘烘的。
林芝润倒是不觉得,反而眼尾绵绵,网一般铺展开。
真怪,似花瓣层层荡荡,如朱砂密密描画,不显老迈,净是芳华。
慨叹岁月无情,却难生恨,纵时光如刀,亦可精雕细琢,举世无双。善悯体恤。天恩怜她。
她。
她?
喉头古怪,咕噜作响,常庭心中念叨,“就她?”,想笑,侯平真是荤素不忌,又怕这女人上眼药,只能强憋着。
还是没忍住,嗬嗬声低低的。
林芝润看也不看一眼。
常庭反应挺大,偏头避了过去。又钉了武泉一眼。
无妄之灾,武泉都有些习惯了,脑子里已经出现二男争一女的画面。没忍住,嘴角抖了抖。主人公们实在是……她不敢看。
也得硬看。
为什么不让她走?武泉一口气分三次喘,蜿蜿蜒蜒,生怕惊扰了什么,无端有种上吊的错觉,似乎氧气都被她给吹跑了,只剩下呼出的二氧化碳。
哦,闻到了,常庭嘴里的。
强烈的呕吐冲动刺激着神经中枢,再坚强的女人此刻也只剩下无助,武泉竭尽全力屏住呼吸,也释怀不了鼻腔残存的余韵。
一颗,就一颗,泪珠,从泪腺跳出来,本该砸到地面,奇怪落在女孩手上,渗进已经泛青的指缝里。
湿湿滑滑,明明该消失不见的,却能感觉到,就像染了血的裤子,洗干净就能解决的事情,偏偏要遮掩一番,再被拙劣戳穿,羞耻就这样诞生,然后再无法抹去。
武泉再次感受到了嘴角那个地方的冰凉。
女孩听见有人说,一遍遍,“不要哭”
她每句都回应,“嗯”
可眼眶还是红。
一道阴影罩住了她。
如果不是看到那黑裙摆,武泉不会抬头。
还好,泪眼朦胧,没人知晓。
为了能和男人对视,林芝润毫不犹豫,站到了常庭的正对面。
“喏,去送手机!”
故作娇嗔的语气里透着狐假虎威的颐指气使,常庭意外地受用,此刻有几分了悟,侯平眼光也没那么差。
哼哼两声,常庭拽过女人的手,另伸过来一只顺着指头根根摸上去,掏出手机,嗦了嗦后槽牙,才点头,“嗯。”
平白欠了天大人情的林芝润伸手轻推男人肩膀,“快呀!他都着急了!”
常庭鼻子不通气,猪叫两声,眼睛从上到下,再由下而上,最后停在女人脸上,露出三颗渍牙,“哼,有什么急的……”
声音越到后越小,林芝润侧过耳朵,不料惹了常庭,“聋啊!”
女人身子一抖,常庭一丝不落,尽收眼底,鼻子喷枪似的,耸动几下,才甩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女人依依不舍,直到那下楼梯传来的声响都远到不见,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手掌轻轻掀起一阵香风,林芝润圆了眼睛,红唇藏在葱白手指下,料想应是微微张开,有些惊讶的。
为何?
武泉没心思,低着头,想绕开女人,却被叫住。
“啊呀,是武警官吗?又见面了呢~”
蜂蜜一样,晶莹的,流淌下来,从头发到裤脚,都悬着粘连的丝,香气就这样被切碎,只能看到昆虫的残尸,武泉恍惚,觉得耳膜被翅膀蒙住。
听不见,就好了。
武泉加快了脚步。
可门藏在女人身后。
年轻的女孩不知所措,踩踏过无数遍的石头地板此刻黏得拉丝,几乎抬不起腿。
趾头蜷起又展平,脚跟抬起又下落,人偶一样,徒劳无功,逗人发笑。
“武警官,正在被常副队为难呢。”
肯定的语气,轻易剥脱了武泉的呼吸,窒息感催动大脑,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大口喘气,也好。
自尊心,哗啦,兜头浇下,像走在路上时避无可避的大雨。
武泉眨眼的频率很快,借此汲取氧气,没有一刻停止思考。
她转身,朝黑暗里大步走去。
她没跑。甚至为此感到骄傲。
身后传来了噩梦的哒哒声。
武泉也曾被吓到。这次,她逃不掉了。
蚊蚋般细弱的声音,怎么会有如利剑一样的寒光,劈炸煌煌?
“常副队这次为难你,好像是怕被你发现他走私的事情呢~”
武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枯水的河床:“你说什么?”
“武警员,是很聪明的人呢,汇报的时候没有发现常庭好像特别紧张吗?”
并不需要回答,林芝润缓缓扭身,摆动间,鞋跟幽幽地敲,直到垂眸,就能看到女孩长长的睫毛,才将将说完一句话。
“很不正常,对吧?尤其是——提到——酒店经理的时候。”
半明半暗间,武泉只看见血里翘起的一双死人脚。
耳边传来一声轻嗤,武泉左肩抵靠在墙壁上,冰凉,隔着布料,心跳,锤恸胸膛。
“武警官原来没注意到啊~”
张嘴,却不知能解释什么,女孩眼睫轻颤。
“连叹气都不敢的小可怜,怎么敢在顶、头、上、司,的注视下,越级汇报呢?”
恶趣味
的长音与停顿,没能激怒武泉,毫无波澜,就像看一场无法跳过的CG。
“赌上了一切,却发现上司的上司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就连问话也只找了一个主动报案的侦探,很失望吧。”
清晰感受到痛意的时候,牙齿先于舌头品尝到鲜血。
“好像一切都不会好起来了,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啊……”
余音渺渺,说不清女人究竟想表达什么,只有一只寒到武泉骨头缝里的手,抬起了女孩一直低垂的头。
“亲爱的”,这三个字对女人来说很好用的样子,“很失望吗?”
毫无作用,武泉想,就像买水果时被称为“美女”一样,不是所有人都会为此买账。
“明明已经在泥潭里打滚那么久了,却会因为偶尔一次伸出双手却发现树枝是断的而彻底放弃吗?”
武泉的下颌自由了。
“那也就只能这样了。”
女人最后看了一眼。摇摇头。施施然,抬腿,迈步。
她要往哪走?武泉不知道。也不在意。
叫住林芝润的时候,武泉的脸有些红。
“造谣国家公职人员,是违法的。”
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女孩的双手又开始缠绕如绳结。
“抬头。”
无措照做,发现女人有一双绝情的黑眼睛。
死的,没有任何东西能活在那里。
然后看到了女人的笑。
瞳仁里,自己的影子,沁在一条浅溪。
武泉十分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哭?
白玉般的手轻轻擦去女孩的眼泪,武泉第一次发现,原来盐水泡过的皮肤,触碰时也不一定会痛。
“很辛苦呢,走到现在。”
女人说。她眼里的女孩好狼狈,嚎啕着汹涌,却安静得像在演戏。
很有观赏性。
林芝润抱住小小的女孩,向乌黑中隐匿起来的小小动物悄悄说:“眼泪要流在这样的时刻吗?”
太残酷了。武泉想。但她的身体很听话,早就习惯被这样对待了。
此刻,眼泪成了手术刀,武泉痛恨自己的软弱,千千万万遍,她知道,女人要精确而残忍地剖开她了。
“我喜欢你。”
错愕,武泉重申,她真的不会对这种甜言蜜语上当。
即使说这话的人正托着她的脸颊,用世上绝不会再有的干净如忱夜一般柔美的眼瞳占有着她。
被在意着呢。
武泉没办法脱离那种踩在云朵上的迷幻,她想,女人又能从她这里骗走什么呢?她本就是一无所有的啊!
快乐,就这样诡异,却真实地诞生了。
“被无数人践踏,却永远不肯放弃的你。”
挣开,推搡,压制,很简单,女人的后背就贴在了窗户上,危险的是,武泉的另一只手正在用力,把自由的空气放进狭窄的过道里来。
“自尊心,是我爱你的理由。”女人还在笑。
这次,武泉终于看清了,霭雾朦胧的寂夜里,影影绰绰,无法掩藏的墓碑。
头发垂散在肃杀的海风中,飘飘荡荡,如落叶葬于树荫。
女人脸上仍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