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
怎么不快乐?
怀中人太瘦弱。
她矮小,扁薄,枯黄,不爱笑。
因而她的爱,也不重要。
假使她丰盈,富足,融洽,自得,……
美好。
这个词刺痛了武泉。苦海,翻起。她不能自抑,用眼睛去恨那个女人。
那个,不管武泉怎么想,都配得上这个词的,女人。
她,从不为别人所动摇。
武泉不傻,她看得出,女人身边人都围着她,团团地转。
甘于奉献似的。
以前,武泉见到也作无视,现在,兀地,一股香灰般冥晦的情绪,洋洋洒洒,余韵不烬。
我,也可以,变成和她一样的人吗?
不该是个问句。不待回答,便消弭。
一种更清晰的声音爬在心崖,高悬万丈,生生不息。微渺到弘晖,隔了个酩酊的距离,正似幻梦一场。
飘飘欲仙。
“你,是来帮我的吗?”
女孩儿的脸,潮红,像是淋了好大一场雨,发热,却不肯去医院,只求给她披件衣服。
可怜兮兮,小心翼翼。看得人心里发酸,发软。
她嘴里喃喃。本该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世界太安静了。总能叫另一个听到。
不!不!为什么这么吵!该死的风!嚣叫的鸟!恶毒的蝉!啊!啊!啊——
“救我!求求您!”
女孩儿前扑的身体如此孤注一掷,像在赴一场此生再不会有的约。
林芝润未转到一半儿的身体被猛地拽住,高跟鞋晃也不晃,仍是细杆先敲,红底慢靠,不肯显出半点狼狈。
似笑非笑,情致微微,武泉只敢瞧个大概,就忍不住要低下头去,瞬间手里冷玉凌厉,女孩儿心头一跳,大大扩圆了眼睛,急急对准那一水儿的浓墨。
重彩。心儿噗噗,神不思蜀,见那面上,白、黑、朱红、浅墨、樱粉、漆乌……好呀好呀,数不胜数,色样俱全,不一而足,样样克制,淡浓自悟。
却素净的。不讲道理。
目眩神迷。
难道自己以后,也会是这般模样吗?
不为人知,女孩儿悄悄犯了痴。
林芝润看着那双眼球骨碌骨碌,不显算计,尽是情思,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当下展颜,唇角微勾。
“你要我,怎么帮啊?”
你与我之间的那个字太暧昧,武泉不能言,直觉血灌满头颅,将魂儿给挤飞,去寻不知何处。
林芝润是个没有耐心的,等不到话音便任性要走。
武泉圈住女人的腰,啊,手都快举到胸口。
怎么这么的矮?
抱怨差点脱口而出。
掌心下的皮肤,似乎微微渗出些汗,武泉两指夹着揉了揉。
啪——
女人拍开了她的手。
红,没落在手上,生在女孩儿脸颊上。
怎么回事?武泉着急。顾不得掌心里的湿漉漉。拼命挤按指骨关节,脆响生生。
也不能代替她开口。
合该如此。
窗外五彩斑斓、光柱重重、人声匆匆、警笛隆隆。
沸反盈天。
清晰字句闯进耳膜,不必考虑,就能感同身受那情绪——
“抓到了!”
嗵!
武泉心里一沉。
醒了。不算是个好梦。
女人再没有束缚。这次连个眼神都不丢。显弄着腰肢,款款远走,哒哒融进黑暗中。
往大队副队长礼司鸣的办公室的方向。
武泉看得真切,眼前一片模糊。
抓到的嫌犯,现管的官,哪还有她翻身的余地?该如何自处?
残生不尽,此恨绵绵。
“不收拾一下吗?好丑~”
甜,说着嫌弃的话也没甚惹人厌烦的语气,腔调妥帖得像一个提醒。
另响起一道脚步,狂乱,朝着反方向,约摸是卫生间。
林芝润站到门口。
掌心贴合着金属,被扭动的声音在缭乱的暗与焕彩的影中格外孱弱。除非手上生了耳膜,窸窸窣窣间有种一寸寸磨过去的深刻。
似乎心被提挂在指尖。
只扯出一条细缝,便涌出股腐朽的木头潮气。须臾,散出一阵风,伴着不知是何种鸟类的咕鸣,挟着海水的腥,蔫蔫的,无以为继,等那口子洞开,立时迅猛,不绝如缕。细闻还混着不清新的土植怪味。
走进去,就好很多。再也觉不出什么异样了。
开灯,林芝润关门。
等着那个人扭动把手。
她站在窗台边。头发调皮,挂在鼻子上。女人一动不动。
岛上的天气真叫人说不准,还不到七点,就这么的黑。
翻滚的浪花石油一样。
喂养出无端的贪婪。
时间从不漫长,总是一分一秒尽职尽责。
两小时后。门开。
礼司鸣意气风发,见到林芝润表情有一瞬凝滞,仍不改笑意。
“你还在这里?怎么不回酒店?”
话赶话,没空闲,接下句:“没事了,你快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哼,你都不和我说一下,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我一直等着你,心里头发慌,看见人才好受些。”
笑语间,林芝润来到礼司鸣身前,去够她衣领,被躲过。
礼司鸣偏脸,肃颜,语气倒不算严厉,颇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机密,不能透露。”
特意不去看女人,礼司鸣斟酌着添了一句:“走吧。”
可给林芝润抓着机会,礼司鸣脖颈缠上一双软而凉的手。
“好~我这就回酒店,辛苦礼大人这一天的照顾~”
轻轻摘去枯枝杂草,顺着立领的纹路板了板,更衬得炯炯有神的礼司鸣利索干练,神完气足。
满意不能再满意的林芝润抿齿含笑,情深似海,黝黑眼珠由下而上,悄悄,一眼又一眼,柔波浅递,绵绵密密。
惜有分别意,难怜情凄凄。
礼司鸣紧闭双目。
耳朵自然捕捉到了离别的音律。
怅然,“你换鞋了。”
“嗯。”
礼司鸣大步,还没到座位,找见了自己的拖鞋。
嘴角上扬,几不可察。很快垂落。精光轮转,尘埃落定。
她没转过身,背对着办公椅,望着永不停息的海面,长长呼出一口气。
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抽出去。
门锁声音嘲哳,生了病,总也不见好地拖。
“鸣”林芝润头一次这么唤她。
礼司鸣不好装听不到,“嗯。”
“找到许臣了吗?”
没法回答。礼司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吱嘎。
“我碰见
侯平了。知道他什么心思,让他把岛封锁了。”
“白费功夫!”
“我知道,不想让他打扰你。”
“你想多了。”
“嗯,再见。鸣。”
最后的那句,礼司鸣竟有些听不得。
“等一下”话出口,后悔,好在还能挽回:
“太黑了,我送你。”
“好~”
再也绷不住,礼司鸣笑出牙齿,连连摇头,手指点点,“你啊你……”
亮闪闪的,林芝润的眼睛,好看得让她说不出话。
最后站在女人身边,垂眸,满是她侧影,心里就软了一片。
扶在女人肩膀,手下力道都缓,怕疼了她。
林芝润一无所知,雀鸟样,叽叽喳喳,“侯平想和你抢这个案子。你这下抓到真凶了,他再也不能压你一头了,真好~”
大步流星的女人步子微错,有点粘,林芝润走着不像之前那样气喘,话更多了。
“已经审问完,没别的疑点,就可以直接提交法院宣判了!要准备好证物哦,鸣,千万,不要,被翻供……呀~”
并排走着的两人,林芝润也不知为什么,撞到了礼司鸣的背,鼻子一抽一抽,红彤彤,酸得落泪。
“你什么意思?”
幽幽的女声,在灯火通明的走廊,也有几分瘆人。
“嗯?”
林芝润一脸迷茫。
“被翻供?千万,不要……”
说着,礼司鸣转过身,低头,整齐的衣领犹如刀锋,划过林芝润脸颊,声音钻进女人耳朵,温热气流吹得她脚软。
双手难耐,扯住礼司鸣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
“你也想进拘留室吗?”
啪嗒,礼司鸣看着自己被打湿的脖领,啧了一声。
“许臣还没找到,万一他活着,是凶手呢?”
“你告诉我许臣已经死了!”
“我……我是个侦探,但现在线索太少了……”
“狗屁侦探,你是嫌疑人!”
礼司鸣单手抵在女人后腰,拉,相贴,礼司鸣打了个哆嗦,被冰的。
“你该接受问询了。”
一字一句,地狱大门里有风渗出来,扑在林芝润周身。
“问吧!现在就去!”
兔子会咬人,林芝润拉着礼司鸣的手,往前走。
三步,不到,女人就再也拽不动了。
眼看着裙边如搁浅的鱼一样扑腾在小腿,礼司鸣无奈,“行了,回办公室说。”
林芝润松开手,没回头。也不动。
没法,礼司鸣晃到女人跟前。想了几句软话。
一句也没说出口。
脸还是那张脸,怎么……
“我在思考,要和你合作,还是换成侯平。”
礼司鸣明确自己在笑。
笑女人的无知和自以为是。
千不该,万不该,林芝润不该长一双镜子般的黑眼睛。
礼司鸣搞不清自己脸上五官的排布在表达什么。
如果她不认识那张脸的话,她或许会说,她在害怕。
不可能。
礼司鸣眼见那个长着她脸的陌生女人抬手捂住胸口。
随后感知到那毫无节律的跳动。
两厢印证。不言自明。
有些拔腿就走的冲动。
最后伸手,圈了女人的腕,“回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