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自尊心总被误会成自卑与虚弱的证明。”
“那个‘尊’字,是说给自己听的啊。”
武泉打着摆子,像初生的小牛犊。湿乎乎的。
听进去了吗?她不知道。她问了一句话。
“走私……”
好吧,只是两个字。但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没关系。
武泉在呼吸。每一口气,就多一分力。
下一秒,就永远比上一秒,更好。
本以为还会再听几句废话。
“桑茗岛是边境吗?”
武泉调整姿势,顿住,眯眼,回忆,地图迅速成型。
“不是……”很困难,嘴里好像有血沫,吞咽时有种喝血的恐怖,说一句话就要喘半口气,“镇子,是边境,有守军和……主力,警队队长,就要往镇上调。”
“不惊喜吗?你的手没事诶。”
话题跳得好快,但武泉还是低头,有些开心,一些些。
“你的身体保护了你,又是什么保护了你的身体呢?”
呼——这口气吐得过分的多,轻微的窒息感让武泉脑袋转得慢了些。
“你自己啊!难不成还是那个眼里没有你的老天吗?”
武泉看着自己控制不住重影的发胀猪蹄,咽下了一些费力气的话。
“相信你自己的,只有你,所以,我接下来的话,要好好听,慢慢查,这才是你真正能搭上礼司鸣的,投名状。”
头,依然是低着的,这回,只是女孩儿为了省力做出的选择,耳朵正勤奋努力采摘着每一个字。
林芝润的声音稍稍变化,像裹着蜜的山楂糕被不喜甜地流水冲了干净,武泉听着听着,就露出来牙花子,酸得不成样子。
“桑茗岛不是边境,所以各方面管制不严格,实际与真正边境的距离乘船大约一小时左右,人要是狠狠心,带足补给,大概要七八个小时,对吧?”
要回答吗……好离谱……武泉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还是人间吗?
“那请问!镇子到那边国的边境线的距离是多少?”
“八百米。”还是答了,武泉有种捂脸的羞愧感。
“正确!奖励你一个赞!”
她不是幼儿园的小孩子!就是不知为什么有点脸红。
这回是真的捂住了脸。
好黏。还以为眼泪都干透了呢。等下……不会……
武泉左右扭头,确认了鼻子里确实有拉丝且连续的,液体。
好呢,就这样把手焊在脸上吧。
“再问!这片海域里镇子附近无人的小岛有多少?”
“好多”,都只是一个小土丘,连植被都很少。
嘴巴很金贵,心里却想了不少。隐隐约约,武泉有点明白女人在说什么。
“好,那些岛能不能藏人?岩石或山洞,应该总有些岛有吧。”
“嗯。”
武泉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女人慢捻轻挑的琴弦,发出逐渐激昂的乐音。
“桑茗岛有个超豪华的五星酒店,虽然不知道究竟如何盈利,但酒店每日消耗的物资几多?”
“不少。”
正有什么发生着改变,没人意识到。
武泉目光炯炯,对着女人,似发现新大陆。
“运送酒店物资的货船,属于国内物流吧,不过海关的那种,目的地为桑茗岛的话,会经过那些镇子周围的小岛吧?”
“会!”
斩钉截铁,毋庸置疑。
林芝润勾唇,不是笑,狐狸餍足后张开嘴巴轻轻呵喘的那口,仙气儿化的魅。
“不用停留,有准备的人在航行过程种随时可以跳船藏在岛上,只用游八百米,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达那边国,对吗?”
不需要回答了。武泉直勾勾的。林芝润最后绽开一个笑。
武泉就低下头去了。
“这件事为什么会和常庭扯上关系,就是你要管的事了。”
点头点头。嗯?慢了半拍,武泉才反应过来。
“对啊,那常庭……”
自然就抬了下巴,红且发亮的眼珠对着女人的脸,像两簇鬼火。
林芝润表情有些变化,眉毛微挑,斜侧过脸,食指挡在唇前,声音淡淡:
“他在你汇报的时候心不在焉,尤其提到酒店经理就紧张得额头冒汗,不止我,礼司鸣也注意到了,这才是你的敲门砖。”
双手打上死结,脚尖外虚幻的一团,是自己的影子,武泉无端失落。
有……吗?她没注意到。她很紧张。她当时也在害怕。
其实没有借口。武泉知道。她让女人失望了。
“如果一直想不明白的话,也就这样吧。”
林芝润单手撩起垂于眼际的发,眸子清得照见所有不堪,无甚在意,只挪了那动起来的手,理了理腰侧褶皱,纤细弧度便勾勒愈发满盈。
世界静悄悄,武泉偷偷瞧。
她有心说些什么,笨嘴拙舌,竟将紧缠的双手举了起来。
不知想要做什么。荒唐得像一场喜剧。
只她演着演着便想落眼泪。
更有趣了。
可女人不太配合。
“我一直在说话呢。怪不得你会这样受欺负。错不在你,可错在那些坏人身上,怎不见他们糟了报应?”
落寞。两个字,却叫人伤心欲绝,一次又一次。
熟悉像当然,缩起脖子,却被凉箸打断。
一根手指,就托起了她的头。
“手。”
乖乖照做。
食指抵在下巴和脖颈连起来的那块皮上,竟是这种感觉,像摸着了舌头,却不是,只深深陷在软肉里,像在给鼓蒙皮,哦,没有那么大的面积,只一个尖尖,就像,就像……
武泉想不出来,因而紧皱眉头。
“没那么沉。怎么就让你受了很多年的委屈。”
没受委屈……一直抬着头,才会……很不容易。看起来不服输,就会被为难。是的。是这样的。但……
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白?
武泉不是傻子。她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她知道女人在做什么。是想要唤醒、或改造她吗?
如果可以昂首挺胸的话,谁会选择畏畏缩缩呢?
苦,笑,但不是苦笑,武泉看不到,林芝润却清楚,那是女孩儿强装的释然,无能为力的洒脱。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审视眼神里的冷漠,刀刀不见血,前后两个洞。
女孩儿觉得自己是个筛子。很多东西经过她。消失,无影无踪。最后总也能留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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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其实,都没问过她要不要呢。
女人也是一样的。
竖起来的手指垂下去,对着地面,她忘了把其他指头伸展开,傻气。很教人想从她身上找乐子。活该。
“擅自更改别人的命数,是要遭报应的啊……”
抿紧嘴唇,那……她就不查了……“没关系。”
林芝润好像没听到。
“可你遇见的是我诶。我可是万物的中心,生下来就注定闪耀世界的完美女人啊。”
“……”武泉不完全赞同,但女人开心就好。
“所以是你命里有名利啊。”
晕乎乎的,像喝了一碗蜂蜜水。好东西啊,怎么这样?是她过敏?不要浪费……
从未尝过此等味道的小女孩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脸该红吗?手往哪摆?要流泪吗?嘴巴咧开?
乱,乱,乱,最后手放在脸颊两侧,扇风,头顶的天花板,十分好瞧,够把眼睛安置许久。
林芝润掰过一直挥不停的翅膀,贴在女孩儿下巴上,一声“吸溜”,武泉咂了咂嘴。又想低头。忍住了。
不行。
最后转了半张脸,望着远处幽晦幢幢的走廊。好似没有尽头。
“人啊,最喜欢偷奸耍滑了。”
眨眼频率加快,武泉不确定女人是不是在说自己,她的人生和那四个字从来就扯不上一点关系。
“学到了一些就用到死。衣服穿小了,就该换大一码的吗?没这个道理。对没有钱的人来说,不合身完全不是问题。”
好像是在说她。迷迷糊糊的,武泉有点委屈。她不说话。
“问题是不合身的衣服很难找到工作啊,可没有钱也没办法买衣服呢。那就这样死在一件小衣服上吧!”
听不懂。武泉知道自己的衣服是怎么来的。
“你,”女人纡尊降贵,捏住女孩儿下巴,“打算怎么调查?”
“问一句话,对着地板,看着你头顶的是五星级酒店的经理。他会回答吗?就你?”
没人作答。
风声呼啸。声势浩大。响得很寂寞。
“最后一句,武泉,在你脸朝下倒在地上的时候,你,抬起了手。”
武泉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已然消肿的手。
“从来没有任何人,一直是我,在救我自己。”
风鼓噪起来,这次,有伴,就很雀跃。
勾得武泉心脏都快跳出来。
“那个倒下去的是我,撑起来的是我,低头的是我,抬头的也是我。从来都是我。”
哗啦啦,此前种种,倒带一般,随响而动,历历在目。
爱,原来是这样一种,她早就得到,却仍渴望从别人身上得到的东西。
那就不稀奇了呀。
她是有人要的小孩儿啊。
武泉哭了,笑了,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她摆动起自己的脑袋。滑出女人的掌心。她后退一步。
她的腿在带动身体,她的手摸上她的腿,她开心极了,接着她的手又急急飞向脸颊,她以惊世骇俗的诡异动作,将自己全身上下爱抚了一遍。
最后的最后,这个一塌糊涂,狼狈非常,糟污恶臭,精神异常,不消看就知没人要的野孩子,环圈住了自己。
这是武泉头一次拥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