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静悄悄,只两道人影,晃来晃去,幽灵样的,没声。
灯亮着,孤零零,一段路一段路地照。
回头,再走一遍,远,礼司鸣微微发汗,手里人儿不声不响,冰冰凉凉,怕掌心的湿被发现,她虚虚地握,偶尔皮肤接触,叫她心里想不出什么形容,难受又幸福,没来由,心里咕嘟咕嘟,泡沫炸开,崩出恼怒。
于是就攥紧了。
礼司鸣知道自己的力气。也清楚了女人到底多倔、多能忍。
难道她还能跑了不成?念头飘然而过,礼司鸣自己都要发笑,干脆松开手,大跨一步,旋身,倒着走。
脸上神情严肃,语气却轻且柔:“生气了?”
林芝润停住。
“没有。”
不是梗着脖子强撑的模样,云淡风轻,像之前转投曹营的话从未说出口。
“我在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诚恳,倒叫礼司鸣手足无措,脚后跟一磕,五根脚趾紧忙活,好在没丢丑,风一吹,衣襟阔落。
林芝润视线定格,手指下意识有所动作,晶莹月光洒落,荡开眼底微波,最后眼皮一阖,唇瓣颤弱,再张眼时,眸子一错不错,对着礼司鸣,说:
“鸣,我是个侦探,和其他警局合作是常事。我在想,我太理所当然,是我的错。”
女人尽量收敛起所有的表情,可哀伤还是眷眷,攀在眼角,坠在眉梢,礼司鸣一时间竟有些看不得,下意识侧身,又看清了那双红色高跟鞋。
想她之前抱怨疼的样子,心脏一缩。
不想余光竟见披散如瀑的发,轻轻扫在那失了血色的挺绷脚面,一股痒意从礼司鸣的后腰直炸到头顶穴窍,她后窜一大步,又原地起跳,跃回来,两手忙碌,握住女人两肘,关节隔着黑绸,尖骨洞穿血肉,将将扶起弱柳,却见细愁,烟雨水雾,盖了满头。
礼司鸣口中干渴,掌心的窟窿无法愈合,正有什么快速地流,不经她这片沙漠。
眼睛好像被迷住,眨个不停。礼司鸣嘴唇没停过,声儿却没出半个。
林芝润却不看她了。女人撇过半边脸,睫毛落落,框着水珠闪烁,鼻子抽搭,轻轻,嘴唇润着光泽,难掩苍白,失了神气,素了鲜活。
直看得礼司鸣倒抽冷气,胸膛大开大合。
悔恨一股脑填进嘴里,满是酸涩。
女人却像要饶她似的,掐出一个笑,惨淡着宽她的心:“鸣,我太自以为是。之前说的那些话都不必放在心上,以后……”
呼——
一叹。
礼司鸣手里那人又轻了三分。
“以后……盼你自由自在,顺心如愿,再不听我这样人的蛊惑。”
摇了摇头,林芝润用了最后的力气,挣开,一步迈出去,脚下没踩住。
飘摇零落,不意被礼司鸣紧抱在怀,稳稳接住。
林芝润伸手去推,看着骄横,手下力气示了弱。
捶打着礼司鸣肩膀,不停不休,直到手上关节都泛起红,仍磐石一般撼不动。
林芝润强撑不住,哭音难抑:“我要帮你你不肯,要你信我你疑心,现在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松开我!”
“闹什么脾气!”
礼司鸣把女人的眼泪埋进自己胸口,“没说不要你。”
“撒谎~”
两个字黏黏腻腻。出口时应利落到底,终是被捂得变了声息。
“没有。你要去找侯平,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不同意。”
林芝润不吱声。
礼司鸣挑起眉毛,有猫腻。
两手一摆,林芝润就乖乖露着一张脸,在她眼皮子底下,怎么看都心虚。
“侯平是怎么回事?”
惯爱把人往里照的眼睛眨啊眨,这下也难看个清楚,要是盯不住,还真错过了那飞掠而过的鸦绒,软乎乎,自下而上,奔着人的心善,扑棱棱,掀开的翅膀坏心眼地逗,不留,就跳到地上,不远不近,勾着人主动去凑。
“抬头。”
谁会上她的当?递过一个眼神就要她礼司鸣低头?
就当不知道。
这般想,礼司鸣手心麻了一块儿,痒得不声不响,却也没法视而不见。
抓在女人臂膀的手垂下,又自然送到身后,四根指头往掌心一扣,慢慢挠,反更甚了,指甲卡进肉里,也解不了。
女人不是个听话的。却很会说话。
“他来找你,也想掺和这个案子。我念着你,盼你立功,就支他去码头,封锁小岛。”
“哼。”不屑的一声。
觑向女人,柔顺发丝掩不住她的白,额头下连着挺直的鼻子,弧度流畅,到嘴唇处依稀可见的咬出的印。
竟那么深吗,好久也不见消……
到嘴边的那几句,便怎么也吐不出了。其实细想也没甚意思,都已是过去,何苦再惹她眼泪?
心里定了定,无奈叹出一口气,安慰的话已经就绪。
脱口——
“那你还去不去找他?”
礼司鸣自己都稀奇。怎冒出这么一句?
“我找他来气你!”
哧,那个扎得紧紧的气球,懈了个口。
再对上那双眼,里面的自己干干净净,便忍不住欢喜。
原来你这样看我。想了想,礼司鸣什么也不说。
不能叫她太得意。
于是咳了咳。
“气我做什么?”
“因为我对你有气!恨你不信我……要赶我走~”
难办难办,这几句一层叠着一层,若都硬,礼司鸣自可顶回去,偏偏带着怨,含着娇,这下叫人如何是好?
两手一摊,正欲解释。
被女人抬腕,圈住脖子。
毛茸茸的头紧紧挨着礼司鸣侧脸,蚊蚋大的声儿,“别赶我走,我想待在你身边。”
委屈得像要在她脸蛋上狠狠叮出个天大的包。
礼司鸣没法,揽住细腰,应道:“好。”
过了会儿,林芝润不好意思,踮起的脚尖也酸,就轻轻用指头点礼司鸣脖子和头发相连的那一条,“回去。”
“嗯?”
腮帮子肿了好大一块哟,咚一声,撴得林芝润眉毛曲曲成了波浪的一条,怒极了,飞快夹礼司鸣一眼,扭腰愤愤,脚下噔噔,走了。
礼司鸣背后笑得眼尾都打出褶来,仍是静悄悄,除她没人知道,缀在后面,不远不近,跟。
自是一番闲适
气度。尽在掌握似的。
门,先于礼司鸣鼻尖扣上。
摇头,浅笑,宠溺之色溢于言表。可搭上把手时,却将一切都收敛了,只余平静。
缓缓扯出门扉,黑漆漆,瞳孔放扩,念起之前关灯与否,余光瞥见窸窣,了然,心宽。
直接阖上门。
果不其然。
软香扑到眼前,混着迷糊的风。叫人昏昏然。
夜深了。怎么才意识到。
不消两只,单手,就锢女人在怀,食指一动,灯开。
就这那点昏暗,礼司鸣点着女人的鼻尖,光铺满整间,才看清,正按在嘴唇上。
也不惊慌,轻轻放。
林芝润的表情也不见异常。
嗯,没什么。不晓得那点子失落,空荡荡,礼司鸣没松手,直接道:“吓我?”
“嗯!”
重重一点头,认真,“你之前站在桌子后面,说的话好伤我心,现在你不许进去,就站在这,跟我说今天你都干了什么!”
理直气壮。
压下嘴角,礼司鸣抬头,目光放远,望着窗外,明月高。
“今天带队往西北那片山搜查。那里林子多,矮草长得让人下不去脚,人走过压倒一片,手一拂就没了踪迹。可越往上走,草就越少,树太高,根太密,马脚就藏不住了,逮到他时手上握着刀,还想袭警。”
尾音有些不屑的笑。
“那当然啦,也不看看你是谁?哪有不长眼的敢!”
熨帖,舒坦,手也忍不住,摩挲。林芝润全然没注意到,只好奇:“刀上有血吗?”
正色,冷肃,礼司鸣垂眼,声调闷:“有,带回化验科检查了。”
“不是邓眉的。”
话音未落,身上的力道淡得找不着,林芝润后退一步。
礼司鸣终于得了些新鲜空气,手摁住额角,偏身,走向办公桌。
下巴一指,“疼就换上。”
自无不可,林芝润坐下,在桌子对面,脚尖划拉。
被气笑,礼司鸣双手抱臂,看她胡闹。
可还真就踩着了!
两腿斜楞,直直,侧腰倚着扶手,胳膊肘架住,支起下颌,不轻不重,带点懒调:“啊呀~审问的时候那人肯定是死不承认咯。”
礼司鸣盯着桌上的文件。被整理好。死者照片挡住所有资料。
亮闪闪的指甲出场,好不客气,呼啦啦,带起一阵墨纸味道。随手抽了一张,歪歪扭扭,往礼礼司鸣人中处戳。
故意的,报复心真重啊。礼司鸣才不和她一般计较。
掐住那几根指头,食指中指关节用力,救出那不痛不痒当不得凶器的料。
不经意扫到人名,倏然将那黑水锁定,波澜四起。
“是他吧,今天抓到的,‘凶犯’。”
见不到,礼司鸣警惕如鹰的锋利,林芝润只顾欣赏直细胜葱根似白玉的美妙肢身,若莲花绽开花瓣,声音也是飘渺,如云端谣。
“他是邓眉的邻居。也是住别墅的人呢,看起来却不像。非要找一个和死者有私情,能搞出个孩子来的,除了那个合法的许臣,也就他了。”
呼——
一口仙气,莲花成了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