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城市在十月初仍活在夏天,大街上一眼扫过去,基本上都是露胳膊露腿的,连被主人溜出来的宠物狗还剃着寸头。
于是章黎找了个带莲花池的公园作为拍摄地,还带了台动力十足的充电小风扇。
由于池水是死水,蚊子最爱这种地方生小孩买学区房伴读,又正逢三伏天前后气温最适宜它们捕猎的两个季节之一,所以姜若唯带了瓶驱蚊喷雾,将自己和章黎两人喷得如同薄荷叶成精,把周围的蚊虫包括宠物狗都熏得晕头转向才开拍。
姜若唯一举一动掀着清凉的香气,左扭右扭,又走又坐,或站或蹲,满公园打转,花十多分钟拍完一套下来,凑到章黎身边接过她递来的小风扇,一边同时给两人吹一边看成片效果。
“外景更好看,果然我这朵花需要绿叶来衬托。”姜若唯看着相机显示屏中自己蹲在鹅卵石道上拿着片落叶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靓照,一边一手托着轻微运动后有些红润的脸颊一边说。
章黎嫌弃地咦了一声:“好自恋哦美女。”
“一般一般。”
“今天光线挺好的,换一身。”章黎放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弯腰从搁在脚边的蛇皮袋里掏出第二套递过去,用下巴指指公厕方向,“去卫生间换。”
姜若唯瞬间眉头紧皱,幻闻到臭味,用两指掐扁鼻翼不留一丝缝隙:“我穿打底了,在这里换就行,公厕好脏。”
“你确定吗?”章黎扫了眼周围甲乙丙丁十天干加上子丑寅卯十二地支都数不过来的路人们,小小一个公园虽然不是热门景点,没有外地游客吃饱了撑着专门坐动车或坐飞机来这里观光,但现在毕竟是节假日,不想或没那个经济条件出远门所以就近过来散步游玩的本地人着实不少,还有在草地上搭帐篷野餐的。
“去那边。”姜若唯指向足够没过她腰际的一处灌木丛,说走就走。章黎拎上蛇皮袋跟过去,两人检查确认了一下周遭没有缺乏公德心的宠物或流浪猫狗留下的固体标记物,便动工。
当众脱衣服没什么,但当众脱裤子却很容易被人当成变态。借灌木丛遮挡本意是想减少对他人的影响,但拦不住某些人非要自己放大影响。
当姜若唯刚脱掉上衣,弯下腰把裤子褪到膝窝时,突然听到“哎呦”的一声,她起初没在意,直到把其中一只裤管从脚下摘出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哎呦一声是对她发出的。
“这大白天的,公园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你这把衣服都脱光了是打算勾引谁啊你?”
姜若唯和章黎不约而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个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牵着条眼睛凸得快掉出来,大热天还穿着衣服鞋子遭罪的吉娃娃的典型邪恶老太婆。
姜若唯把刚摘出裤管的那只脚在鞋子里踩实先,才很有礼貌地对老太婆竖起中指解释:“这是肉色打底,眼神不好就去配副眼镜,死老太婆。”说完,脱出另一只脚,把整条裤子摘下来,扔给章黎,拿新的样衣从头顶套进去。
老太婆脚边的吉娃娃似乎能听懂自己主人挨骂似的,突然狂躁地吠叫了起来,老太婆则又是哎呦一声:“你在这里伤风败俗破坏公序良俗,你还骂人呢?”紧接着就开始挥舞手臂吸引路人目光:“大家快来看呐,这小姑娘真不要脸,在公共场合脱光衣服,还骂我,敢做……”后面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因为章黎从腰包里甩了把刀出来,刀身银亮,刀柄可一分为二,这是把蝴蝶刀,她最近染上的小爱好,爱不释手,出门随身携带,虽然没开刃,但吓唬吓唬个外实里虚的老太太绝对够用了:“你这张嘴这么爱搬弄是非颠倒黑白,造了口业,死了以后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我看你屁股都坐棺材里了,需要我用这把刀演示一下提前让你做个心理准备吗?”说着就把刀尖指向老太婆。
老太婆被吓得吱哇乱叫,喊着杀人啦杀人啦落荒而逃。
这期间,姜若唯已经把裤子穿上,只剩最后两步,她拉上裤链扣紧,系上纽扣,问章黎:“你学得怎么样啦?”
章黎没回话,直接开始装逼,刀一分为三,在她灵活的五指间旋转翻飞,转得像风火轮,飞着飞着难免烫手,于是乎就飞了出去,伴随着一句“哎呦卧槽”砸到地上。
装逼失败了,有点小尴尬。
姜若唯拍她的肩膀鼓励:“继续努力。”
章黎小步跑过去,蹲下去捡刀,还没捡起来,突然尖叫了一声。
姜若唯连忙追过去问:“怎么了?”
“那老太婆的吉娃娃刚才在这儿撒了泡尿!”
“这刀不能要了。”
“撒在刀边上。”
“那也会溅到啊。”
“没事,狗尿没事,拿回去洗洗,要是人尿我还真不敢要。”
……
午饭点,章黎请姜若唯去吃漂亮饭,该花花,该省省,乘公交车去,颠簸十多分钟,拎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又沿着公交车站旁边的斑马线走到对面。
走到半道,没差几步就到餐厅门口了,姜若唯却突然停了下来。
章黎回头,注意到她正呆呆看着某个方向,眉头紧紧皱着,便问:“看到仇人了?这副表情。”
姜若唯摇头:“我看到成运泽他爸了。”
“哪里?”章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时半会儿没找到。
姜若唯伸手指了一下:“走到消防栓边上了,他旁边那女的是不是怀孕了?”
章黎锁定鲜艳的消防栓,总算找到人,她和成启民见过几面,认得出来,挽着他手臂的女人看着顶多三十岁,长相和打扮是很符合大众男性审美的“土纯欲”风格。
“她人那么瘦,肚子却那么大。”
“万一是便秘,太长时间没拉屎呢?”
姜若唯扭头鄙视了章黎一眼,章黎打哈哈:“我开个玩笑,吃饭呢,什么屎啊尿啊的,多倒胃口。”然后紧忙拉着姜若唯走:“别看了别看了,他现在又不是你爸了,我拎着袋子手都勒痛了,你也不知道体谅我一下。”
章黎将一直回头看的姜若唯拽进餐厅,一找到位置坐,便将编织袋扔到地上,甩了甩勒得发红酸痛的手,叫来服务员点菜。
姜若唯则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戳进了置顶和成运泽的聊天页面。
章黎注意到她的举动,将菜单甩过去:“你不会打算跟你哥说吧?也许你哥早就知道呢?”
又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
姜若
唯犹豫片刻,没敲出一个字母,便摁灭屏幕,将手机揣回包里,把面前的菜单转个180°,开始点菜。
她早在今年暑假成运泽回来和她一起过生日的时候,就问过他今年国庆节要不要回来,由于曹宝立请他为他的酒吧暖场,这事自然而然就没成。她的这个提问不是毫无根据的,因为成运泽每年至少会回来一次专门看望一下家里人,其中也包括成启民,留个气口让父子之间互相确认一下对方的死活,也算不辜负他的养育之恩。
成运泽第一年春节回来之后也不知道和成启民聊了些什么,打那之后成启民就开始和姜月华闹离婚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回来这件事让成启民看到了挽回父子情的希望。
姜月华起初是百般不愿意的,毕竟离开成启民之后就很难再找到一个这么优质的长期饭票了,于是她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软硬兼施,最后闹得成启民实在没办法,又甩钱又甩全款房的,才总算把她甩开。
姜若唯如今想来,成启民当初和姜月华闹离婚,恐怕不止想上演追儿子火葬场这一层原因,第二层是怕追儿子火葬场万一不成功,和姜月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生二胎练小号,生出来的小孩质量会不达标。
章黎的新衣服不多,上午就拍完了,但中午吃完饭后,姜若唯还是跟着去了她家,一整个下午陪她一起选图、修图、写文案、闲聊,又一起吃了晚饭。
吃过晚饭后,姜若唯本打算再逗留一会儿,可姜月华却打来电话,要求她立刻回家,语气冷酷,不容拒绝。
姜若唯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事情惹到她了,回到家后,姜月华也是一副让她自觉认错的态度。
“你今天去哪儿了?”姜月华抄着手,将姜若唯堵在玄关口。
姜若唯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开口:“就……和昨天一样,给章黎做模特,拍照啊。”
“我问你今天去哪儿了,听得懂人话吗?”
“公园,附近的莲花公园。”
姜月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给姜若唯看视频:“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人是不是你?”
姜若唯看到视频一下子就愣住了,背景是今天上午公园里的灌木丛,视频中的她将衣服脱得只剩肉色打底,拍摄距离太远的缘故,有些模糊,乍一看如同全/裸。
“这死老太婆!”姜若唯一把夺过手机。
姜月华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似被姜若唯的指甲划痛,当即一个耳光掴过去,把姜若唯脸都打歪。
“我脸都让你丢完了!”
姜若唯的左脸立刻红肿起来,烫得如同发烧,半声不吭,将视频转发至自己微信,手机塞回姜月华裤兜里,跑回卧室把门反锁,没开灯,便将手机掏出来戳进视频转跳发布软件,将证据全部录屏,来不及生气或伤心,视频里的自己看着像全/裸,时间一久可能会被审核封锁。
她要告发布者,她需要咨询一下律师,她想起了徐至凯。
于是她给成运泽打去了电话。
二十秒的嗡鸣之后,电话被接通。
“哥。”
“你不会又摔倒了吧?”
来不及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听到他的嗓音,眼泪率先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