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小唯听到了清脆的火机打响声,视线迅速捕捉到声音的来源——成运泽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上身略弓,手肘搭着护栏,一团烟从口中喷出,缭绕升腾至头顶,慢慢被风吹散。
考上大学不去上还离家出走这一举动看似离经叛道,理应在他成长过程中就埋下或深或浅的伏笔。
但他在学生时代却非常违背常识地乖巧如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小孩,学习自律,不说脏话,知错就改,从不撒谎,对待长辈和老师温和有礼,与同辈和同学相处融洽,打游戏也只是闲暇之余的娱乐活动,从不为此熬夜通宵,即便在青春期这一自我意识疯长理智失控的时期,也没刻意干过抽烟喝酒文身违反校纪校规这类流于表面的叛逆行径,甚至恰巧卡在大学即将开学的时候离家出走也不是为了耍狠报复成启民,只是为了多攒点钱。
喝酒和抽烟这两样,是他在离家之后才学会的。
他离家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回来与小唯见分别后的第一面时,小唯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小唯当时问他是不是抽烟了,他点头说是,小唯又问他为什么抽烟,他说解压。
他抽烟的行为与“解压”这个词汇深度绑定,所以他既不在饭桌上抽烟,也不在心情好时抽烟,更不在小唯面前抽烟——至少曾经是,这是第一次,他在小唯面前将烟点燃。
小唯走到他身边,也将手肘搭在护栏上,面前是别人家的别墅,朝着侧面再远一点还是别人家的别墅,楼底是曹宝立家的院子,绿植应该有雇佣专业人士定期上门打理,没有杂草,棵棵修剪精致,花草盆栽的摆放错落有致颇具门道。
小唯先开口,问她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你也是男生嘛,肯定比我更懂男生怎么想,所以如果女生追得太紧,会被讨厌吗?”
成运泽扭头看向她,笑着对她说:“每个人性格不一样,想法也不一样,我的答案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你不如直接去问你喜欢的男生。”
他竟然对她笑了,这是小唯今天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笑容,往常小唯看到他笑,自己也会忍不住跟着笑,可今天看到他的笑,心里却意外堵得慌,嘴角条件反射牵起也牵得十分勉强,难道她喜欢别人,想吻别人,欲望别人,比喜欢他,想吻他,欲望他,更让他觉得放松和开心吗?
“你别抽了,你一晚上都没睡觉,对心脏不好,嗓子都哑了。”小唯盯着他手里的烟,盯着已经燃烧成灰烬的部分和白色卷烟纸之间的分界线,分界线不断被蚕食,向黄色滤嘴方向攀援,偶尔有风吹过,刮出醒目的火星,令蚕食的速度变得更快。
他却说没事,又把滤嘴塞进嘴唇,吸食一口,烟一下子只剩半截,小唯鬼使神差伸手用指腹将燃烧的部分碾灭,他咳嗽着把那口烟从嘴里呛出来,情急之下全喷到小唯脸上,抓过小唯的手呵斥她:“你干什么?!你当你的手是铁做的还是陶瓷做的?”呵斥完又柔声问她:“痛不痛?”
“不痛。”小唯将两指间的烟灰碾成粉末,随风飘走。
成运泽掐着她的腕带她离开阳台,另一只手捂着胃部,那边收藏室里的众人因为听到他的呵斥声正好带着疑惑的表情一窝蜂涌出来。成运泽问曹宝立这二楼的卫生间在哪,顺着曹宝立指的方向拽小唯进卫生间,站在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把小唯手指上黑如碳粉的烟灰洗掉,露出洁净的有些泛红的指腹,让水流匀速开着,将打湿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半身探出卫生间又问曹宝立有没有烫伤药膏,曹宝立说有,正打算去取,小唯却将水龙头关掉,走出去说不用,她没事。
正要与众人汇合,却听耳边突然哗啦一声,小唯回头去看,发现成运泽正俯身对着马桶呕吐,立即冲过去给他拍背,他刚才午饭没吃多少东西,吐出来的大多是液体,没一会儿就吐干净了。小唯从挎包里取出纸巾给他擦嘴,可纸巾一角刚触及他的脸,他就把纸巾夺了过去,粗糙地往嘴唇和唇周擦了几把,随后就摁下冲水键,站直身来。小唯看到他两眼通红,睫毛被眼泪沾湿,浓黑的几簇几簇结在一起,生理眼泪还没收住,直直从眼眶中间淌下来,他连忙用手抹掉,又淌下来,闭着眼睛再次抹掉,咬着下唇,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下,手才离开眼睛,让眼睛重新睁开,快速眨了两下,把手里的纸巾扔掉,拧开水龙头,掬水将脸泼湿。
曹宝立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再留人,于是叫司机送众人回了酒店。
小唯没跟着成运泽去他房间,只叫他好好休息,她回到自己房间,在床沿发着呆静坐了一会儿,将衣服裤子全脱掉,包括胸衣,换上睡裙,钻进被窝。
不多时,李清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往小唯床上看去,发现白色被子裹着的背对着她的蜷缩轮廓正在颤抖。
李清不知道这兄妹俩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好插手,她想起秦远昨晚安慰她的话:“咱搞艺术的,感情生活也要比普通人更剑走偏锋,波澜壮阔一点。”
于是她又想起自己的女友,还有父母,她父母正等着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男人嫁了,好抱孙子呢,可她不喜欢男人,也不想要小孩。
她摸过手机,躺下来,给女友发消息。
小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漆黑一片,她摸过手机,过亮的屏幕光将她哭肿的双眼刺痛,竟然已经七点过了,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酒吧已经开门了,他们应该早就过去了吧?小唯想到这里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来,借着没合拢的窗帘透进房间的那点光看出李清床上的被子是对折的,床上没有人,她摸黑去敲卫生间的门,没有人回应,打开来看,果然没人,又跑出房间,去敲成运泽和秦远的房门,也没人回应,于是给李清发微信问。
李清回她:你哥看你还在睡,让我别叫你。
过了会儿说:给你留纸条了,饿了就给前台打电话,想吃什么随便点,费用和房费一起算。
再过了会儿又说:要上台了,我不跟你说了。
小唯脑子里翻江倒海,一屁股坐到地上,倚着门给章黎拨去电话,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对她说:“我哥不要我了。”
章黎问她怎么了,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把前因后果说给章黎听,简约成她亲完她哥以后,她哥被她恶心得一晚上没睡着,还吐了,今天晚上去演出也不带她,章黎听完骂她:“傻逼吧你?”
小唯哭得更凶了,哭得横膈膜痛,眼睛肿成金鱼,呼吸性碱中毒倒在地上,双手罩住口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缓过来以后依旧靠着门坐在地上,打算就这么等着哥哥回来。
推着推车路过的客房服务员停下来问她小姑娘怎么回事儿,别搁这儿坐着,是不是房卡坏了,去前台再领一张,小唯摆手说房卡没坏,不用管她,让服务员走,服务员走后大概把负责同楼层的同事通知到位了,再没人来问过她。
等着等着,小唯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叫她,还扯她的胳膊,小唯张嘴就叫哥哥,结果把眼睛睁清楚了一看,是个陌生男人,年纪不大,脸是歪的,嘿嘿嘿地对着她傻笑,说我不是你哥,这人身上没酒气,倒是有股尿骚味,看样子不是智力有问题就是精神有问题。
小唯当即一把推开他,撒腿跑回自己房间,吓得心脏扑扑直跳,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把被那男的碰过的地方打上洗手液洗干净,再拿座机给前台去了通电话,说这层有精神病骚扰她,约莫十分钟后,前台回复,抱歉说那人只是有智力障碍,已经联系过监护人了,保证不会再出来骚扰人,然后说如果还不放心,可以换房,又问她吃过晚饭了没有,如果没有,酒店这边送一份免费的过去。
小唯没吃晚饭,但也没胃口,正打算拒绝,却突然发现房门上好像贴着张东西,纸张形状看着像从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顶端被一块黑色胶带贴着,她放下听筒走过去,撕下来看,竟然是成运泽的字迹,上面还留了曹宝立的电话号,她刚才摸黑跑出去,没看到。
于是她突然有胃口了,拿着纸条回去,捂着空荡荡的肚子,对前台说:“送吧。”
前台给了三份套餐让她挑,挑好后又问了她是否有忌口,约莫半小时后送到房间,小唯差点饿晕了,服务员一走,她就抄起勺子筷子风卷残云般把饭菜吃了个一干二净,水果也一扫而空。</p
>歇了会儿,她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看时间,等她赶过去,演出都差不多结束了,以为他不会在酒吧里久留,于是干脆在酒店里等着,九点,十点,十一点……
最后是李清开门进来的动静把她惊醒的,她唰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跑到李清跟前,连声问:“我哥呢?我哥呢?我哥回来了吗?”看一眼手机时间,惊道:“12点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哥喝多了。”李清把小唯脑门上的纸条撕下来,黑胶布是带着固定或临时修复设备用的,胶力很强,把小唯脑门上的汗毛撕下来一大块,有点疼,烙下一块红印。
小唯摸了摸额头,从李清手里夺回纸条,就跑出去找哥哥,使劲敲门,秦远过来开的门,门没开全,小唯就猫着腰钻了进去。
成运泽侧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背后垫着被子和枕头,小唯一个滑跪扑到床沿,摸他手,摸他脸,一点反应都没有,抬头问秦远:“我哥怎么喝成这样?”
秦远一脸“啊?问我吗?”的表情,但他还是给出了一个正当充分的理由:“这不是曹老师给介绍朋友吗?你哥跟人谈合作呢,谈着谈着就喝多了。”
“谈成了吗?”小唯高兴地问。
“应该吧。”秦远挠了下眉毛,然后指了下卫生间,“我洗澡去了。”
小唯点点头。
秦远洗完澡出来以后,发现小唯还跪在那儿,抓着她哥的手,虔诚地跟拜神求佛一样,于是对她说:“很晚了,你回去睡吧,这有我呢。”
“可是你要睡觉啊。”
秦远疑惑地一点头:“我当然要睡觉。”
“那你就不能看着我哥了。”
秦远恍悟,指了下成运泽背后的被子枕头,说:“他这么侧躺着吐了也没事儿,你不用担心。”
“侧躺着也不能保证完全不会出事,齐柏林飞艇的鼓手就是这么死的。”
秦远脖子一梗:“你知道的还挺多。”听小唯这么说,就不好再赶她走,于是指指她的膝盖又指指沙发,劝她:“你别跪地上,你上沙发坐着,他要是半夜吐了你也能发现。”
小唯摇头拒绝:“没事,姿势不舒服才好,不容易睡着。”
行吧。
秦远拉开被子躺下,对小唯说:“你熬不住叫我,咱俩换班。”
小唯点头,秦远咔哒咔哒把灯灭光,只留成运泽那床的夜灯,然后抱着手机外放声音刷起了短视频,时不时发出杀猪般惨烈的笑声。
刚才秦远和其他两个人给成运泽翻身垫背的时候是考虑过要是他半夜吐了秦远怎么好及时发现的,所以他侧躺的姿势是面朝着秦远那边的,也所以小唯跪着的地方在两床中间的过道,垃圾桶就在她手边。
约莫半小时后,秦远打起了摩托车炸街般响亮的呼噜,但手里的手机屏幕光还亮着,正在循环播放土味短视频,小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起身活动了一下,顺便贴心地把秦远的手机光掐灭,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一边。
然后又跪到哥哥跟前,戳他的手,戳他的脸,戳他的锁骨窝,戳她留下的牙印,在他皮肤上画画,学郭靖给黄蓉数睫毛那么给他数睫毛,数忘了从头再来,数错了从头再来……
不知不觉一小时两小时如微风吹过将灰尘刮净。
小唯正拿指尖反复描他手背青筋时,他突然咳嗽了起来,唇角有稠液涌出,小唯连忙提起垃圾桶,将他脑袋扳出床沿,让他嘴朝下,为他拍背,等他吐干净了,又将他脑袋扶回,拿纸巾给他擦嘴,把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子打个结扔到一边,打算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时才发现腿已经跪麻,带着狰狞的表情改跪为坐,缓了一分多钟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洗完手回来,不再跪着,用屈着双膝侧坐的方式守在床边。
就这么一直坐着,偶尔挪一挪屁股,直到天亮。
八九点的时候,他开始大幅度翻身,四肢的动作也比夜里换得更频繁,眼皮下的眼球转动带着睫毛也开始打颤。
小唯顿时把坐姿改回跪,于是成运泽睁开眼睛的瞬间,所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血丝兴奋到骇人的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