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对不起了,希望你能原谅宋阿姨。”公证处大厅外,宋馨儿深深低着头,向夏无忧鞠了个躬,语气诚恳。
向来趾高气昂的她,今天看起来格外低声下气,眼下乌青严重。
她神情涣散,目光真切,像是急于得到原谅。
夏松远看起来更加难堪,连忙跟着说:“哎,无忧啊,是爷爷对你太严格了,在这里郑重向你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是啊,无忧,真不好意思了。”邱莲不断点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奶奶的好孩子。”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弯腰道歉,才几天没见,本就苍老的两人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们形容狼狈,整个人透露出颓然挫败的气息,看起来比老街镇口最普通的老人还要瑟缩几分,再不似之前所谓的文人傲骨。
夏松远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悔恨,前段时间他因早年言论深陷网友的口诛笔伐,但他年纪大了,本就不怎么上网,也不把这些放心里去。
谁知这几天竟收到消息,学校为了保全名誉,要将他革职。几番打听之下,才知道源头竟然是自己苛待夏无忧。
一个小孩子自然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他活了几十年,也能想清楚这事和楚欺雪有关。
之前只听自己的儿子夏凭舟说楚欺雪另攀高枝,他急于让夏无忧认祖归宗,却没想到对方势力这么大。
早知如此,他们夫妇一定把楚欺雪母女二人奉为座上宾。何至于现在,一把年纪了,还要名誉扫地、颜面尽失。
夏无忧面对三人,学着老师的深沉模样,故意压低嗓子道:“下不为例。”
而后像是被这态度大转弯的三人吓到一般,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楚欺雪走了。
公证处办事窗口叫号到楚欺雪,她和夏凭舟分别在抚养权转让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按下手印。
无忧的监护人从此刻开始正式变为楚欺雪,和夏凭舟再无关系。
办完手续,夏凭舟叫住楚欺雪:“欠你的抚养费,我已经按照国家规定的比例,如数转你银行卡了。”
楚欺雪略一颔首:“知道了。”
夏凭舟追上:“那你手机里的证据……”
楚欺雪停下脚步,打开文件,当着夏凭舟的面逐一删掉。
她摇了摇手机:“现在好了。”
“嗯。”看着楚欺雪和夏无忧离去的背影,他目光深深,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说一句,“好聚好散。”
楚欺雪没再回应。
今天是工作日,楚欺雪给无忧请了假。
上车后,无忧不解地问:“妈妈,你不是说爸爸做了坏事吗?为什么你还要把证据删掉?”
楚欺雪盈盈一笑:“放心吧,恶人自有天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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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凭舟带着沉郁气息回到律所,却没想到一个坏消息之后是更大的坏消息。
一进到律所,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尤其是向来跟他不对盘的陈潘,更是伸长了脖子。
夏凭舟不解其意,用眼神警告众人,却没有一个人理他。
秘书来他的个人办公室道:“夏律师,有东西给你。”
夏凭舟接过:“是什么?”
秘书没再回答,而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张法院传票和一封辞退信。
“怎么会这样?!”
他冲进主任办公室,才知道自己竟然被起诉了。
两年前那桩欢颂家装官司的原告,得知自己受贿故意输掉官司,已带着证据立案起诉。
盛科律师事务所为了明哲保身,赶在法院传召之前将他辞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直到被律所赶出来,他口中都重复喃喃着这句话,仿佛神志不清一般,周围的人看到他都要绕道走。
楚欺雪……是她!一定是她干的!她说自己已经删掉了证据,实则早在删除之前,就已经交给了原告。这个狡猾的女人,他怎么会轻易相信她?
事到如今,夏凭舟真的不得不承认,楚欺雪早就对他丝毫感情都没有了。
然而现在他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没有任何办法。他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她的了,再找上门去,不过自取其辱。
深深的绝望和恐惧将他包围,他六神涣散,甚至想不出自己是哪一步做错,会导致如今的局面。
是什么让他从意气风发的金牌律师,变得名誉扫地、官司缠身,连律师执照都将要吊销……竟然只是因为他那天不甘心,而带走了夏无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夏凭舟嘴里不断重复念着这句话,走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开门,整个人就轰然倒地。
竟是被活活气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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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场风波,楚欺雪终于下定决心,下学期给夏无忧改办走读。
现在住得近,工作步入正轨,又有保姆和助理,还是把无忧放在身边才放心。
一段时间没见,她给无忧请假去游乐园玩了一天,直到晚上才送回学校。
这件事能有这么好的结果,远超她的想象,归根结底,都要感谢一个人。
其实不管是在公证处接受夏凭舟一家人的道歉时,还是陪无忧去游乐园被粉丝认出要合影时,她都希望他在身边的。
楚欺雪打开微信,找到与贺兰律的对话框。
这张头像他用了很久,相比于时不时随心情变换头像的楚欺雪,贺兰律在头像选择上显得从一而终。
这是一张雪山之巅俯瞰天空的照片,绵云屈居其下,远处依稀可见无垠的壮丽冰川。而画面的最前方,是一个男人的自拍。
贺兰律金发熠熠,戴着墨镜,朝镜头抬起凌厉下颌,嘴角毫不收敛地弯出自信的弧度。
非常自恋的头像,被贺兰律用起来,却显得相得益彰。
楚欺雪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对话框突然弹出一个问号。
Sirius:【?】
楚欺雪一头雾水地想回两个问号,却发现自己刚刚不小心点到了贺兰律头像的拍一拍。
屏幕上显示一行小字:我拍了拍Sirius后变成了烟花。
楚欺雪:???
这次她回了三个问号。
雪花女神龙:【为什么拍完你会变成烟花?】
Sirius:【因为我帅到爆炸。】
理所当然的语气,配合他过分自信的头像,楚欺雪原本只是弯起的嘴角分开,笑出了声。
雪花女神龙:【其实还有第二种可能性。】
【也许靠近你的人,会心动到爆炸哦?∧_∧】
屏幕另一端,贺兰律优美的唇线轻巧勾起,长直如玉的手指敲打着键盘。
Sirisu:【你这样说,我会误会你在表白。】
这句话如握槌的鼓手,在楚欺雪的心脏敲出回声。
雪花女神龙:【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不是误会。】
说完这句话,她又快速补充:【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谢谢你帮我收集证据。】
势必要让两条消息同一时间发送,才能掩饰她内心的尴尬与紧张。
或许贺兰律也看出她急于转移话题。
表白这种事,在微信上当然不够正式。
Sirius:【想请我吃饭的人很多,我需要查看一下日程表。】
楚欺雪咬唇,微笑,表现出良好耐心。
雪花女神龙:【没关系呀,反正我只想请你一个人吃饭?>?
【你有没有想吃的?法餐?意大利菜?日料?私房菜?】
贺兰律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Sirius:【最后一个听起来不错。】
楚欺雪刚想问他,想吃哪家的私房菜,就看到他发来的新消息。
Sirius:【你准备做什么给我吃?】
雪花女神龙:【(申留真头前伸指自己表情包)】
【我做吗?】
Sirius:【
别的东西我在外面吃不到吗?】
楚欺雪保持微笑。
雪花女神龙:【行。你想吃什么?】
Sirius:【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可以想象到对方略带倨傲的随意神情,却如一块烤熟的棉花糖,让楚欺雪品尝到轻盈的甜蜜。
到了约定的时间,收工后,楚欺雪前去市场,采购宴请贺兰律的食材。
走到海鲜水产区域前,店员热情道:“美女,要不要看看这些鱼?很新鲜的,都是自己刚钓上来的。”
“自己钓的?”楚欺雪低头凑近,鲜活摆动的鱼尾猝不及防地把水甩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咸腥的海水味道和溅在脸上的水渍,却让她有些晃神。
曾几何时,她和贺兰律也一起钓过鱼。
那是在夏威夷度假时,他们乘游艇出海钓鱼。船长教学过后,几人商议比赛,看谁钓的鱼最多。而钓得最少的人,则要负责今晚的全鱼宴烹饪。
当时的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楚欺雪的鱼漂放进海里不到五分钟,就频频打捞。见始终没有鱼上钩,她还翻身往海里看,半个身子都倾了出去,乍一看像是要摔进海里。
“小心。”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楚欺雪的手臂,把她拉回船板上。
湛蓝的海水与晴空相接一色,显得太阳格外夺目。贺兰律白皙通透的皮肤被甲板上的太阳照透,周身散发金光。
刚站稳的楚欺雪看着比海面上的太阳更耀眼的贺兰律,心念一动。
她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没事啦,别担心我。”
贺兰律注意到她空空如也的鱼篓,明白了什么:“钓鱼需要有耐心,急不来。”
“耐心?”楚欺雪瘪嘴道,“我最没有的就是这个了。”
她目光瞟过贺兰律收获颇丰的鱼篓又收回,双手抱住他的手臂:“要不你教我钓鱼吧?我将会给你一个惊喜。”
天气很热,他被她抱着的手臂在高温下发烫。她也被热到,却舍不得松开。
后来她才知道,贺兰律是非常讲究边界感的人,不习惯他人的触碰,尤其是异性。
可那天被她这样拽着,他竟没有挣脱。
贺兰律问她是什么惊喜,楚欺雪神秘兮兮表示现在不能说。
过了一会儿,鱼漂动了,楚欺雪抬了两下鱼竿,没拉上来,转过头委屈兮兮地看着身后的贺兰律。
贺兰律会意,用力握住她的手,把鱼竿往上一抬,没想到这条鱼比他们想的还要大,是一条一百斤重的金枪鱼。
巨大的重量冲击让两个人一起向后栽去,齐齐摔倒在甲板上。
贺兰律给楚欺雪当肉垫,同行的朋友们见状要过来扶她,楚欺雪却摆摆手制止,两只手臂支撑起倒在他身上的身体。
他还倒在地上,楚欺雪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这样看着他笑。
她故意用晶莹的嘴唇朝他的脸贴近,看穿他的晃神。
直到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她才停留在距离他耳廓一寸的地方,轻声说——
“谢谢你呀。”
贺兰律蓦地睁开眼,楚欺雪笑道:“惊喜就是——一句真诚的感谢,哈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灿烂阳光倾泻在他们身上,照亮她,也照亮他。
他脸上沾染她眼影的亮片,还有被刚刚的鱼尾溅到的水珠。
清冽的薄荷香调闯入咫尺呼吸,竟让人微醺。四目相对,她的视线里只有他如金色琥珀一般的眼眸。
从他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
遥远的心跳,现在还能感受到。
可惜那天的全鱼宴他们并没有吃到,忘记是谁提议,将鱼都放生了,实在让人遗憾。
就如同他们那场为期一个多月的恋爱,身在其中时浑然不觉。直到重逢才发现,短暂得好可惜。
楚欺雪在市场买下这条鱼,决定弥补当时的遗憾。
重新表白一次,趁现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