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浸过城市中轴线,VIP预约制的露台餐厅俯瞰下班高峰期的车水马龙。
贺兰律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落座,看向对面等候已久的男人:“是你想见我?”
陈潘起身,给贺兰律鞠了个躬:“贺兰先生,您好,我是盛科事务所高级律师,陈潘。”
服务员走后,他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补充道:“同样也是两年前,欢颂家装那场官司的被告律师。”
贺兰律接过名片,却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示意对方说下去。
陈潘摸了摸鼻子,笑道:“贺兰先生是爽快人,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两年前,原告张勇控告欢颂家装,在装修时偷工减料,将他要求的9毫米板材擅自更换为3毫米。导致饰面倒塌,将他的儿子砸成脑震荡,向欢颂家装索赔。”
“当时个人律所的夏凭舟作为原告张勇的代表律师,而我任职盛科多年,是被告欢颂家装的代表律师。”
“夏凭舟的确有一些能力,证据确凿,原告胜券在握。我本来也以为我输定了,甚至准备好了结案陈词。”
“然而在第二次开庭的前一晚,我接到夏凭舟的电话,问我有没有当时的装修合同。经过他提醒,我才发现合同有个漏洞,那便是张勇虽然曾口头说过要9毫米板材,但这一条件并没有写入合同。”
“我以原告只是口头要求9毫米板材,并没有写入纸质合同为突破口,赢下这场官司。而原告夏凭舟那边,有欢颂家装的采购记录,能证明欢颂家装是擅自将9毫米板材换为3毫米,可他最终却没有提交。”
贺兰律抬眸,掀起锐利的光:“你是说,夏凭舟故意输掉这场官司?”
“是的。”陈潘道,“我原本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那场官司结束后,我看到宋欢和夏凭舟私下见面。”
“宋欢夸夏凭舟做得好,还给了一个信封给他。”
“第二天,就传来盛科高价收购夏凭舟个人律所,并高薪聘请夏凭舟进盛科当高级律师的消息。”
贺兰律修长指节摩挲下巴:“明明输了官司,却得到这么多好处。”
陈潘语气忿忿:“是啊!而我呢?明明我赢了这场官司,明明我在盈科这么多年,马上就要升职了……结果属于我的职位却被空降的夏凭舟抢走!他还成为了我的上司!”
贺兰律嘴角斜勾了勾,他进来到现在一直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陈潘没看出他神情中的不屑。
“你说他们私下见面,宋欢夸夏凭舟,有证据吗?”贺兰律问。
“有!”陈潘斩钉截铁,“不仅有证据,还有视频。”
“那场官司打了很长时间,刚一结束,我女朋友就要求我发视频给她报备。”
“我录视频给女朋友报备的时候,刚好拍到这一幕。”
“视频呢?”贺兰律慢条斯理地开口,饶有兴致的模样。
“视频……”陈潘看着他,憋了一会儿,才道,“贺兰先生,视频和证据,我都可以给您。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哦?”贺兰律这才直了直身子,“说吧。”
陈潘深呼吸:“据我所知,当时为了让夏凭舟输掉这场官司,宋欢给了他二十万美金。我同样要二十万美金,应该不过分吧?”
宋欢宁愿拿二十万美金收买对方律师,也不愿意赔给受害者,不过是在乎名声,同时也不想背负上害人脑震荡的骂名,怕负上责。
“没问题。”贺兰律爽快道,“还有吗?”
“没有了。”陈潘想了想,又追问,“您是不是有办法让他离开盛科?”
“这就与你无关了。”贺兰律云淡风轻。
一顿饭结束,贺兰律回到车上,林苍为他拉开劳斯莱斯车门。
“那个陈潘,摆明是为了拿好处,又想借您的手铲除与他不合的夏凭舟。”林苍问,“您真的给了他二十万美金?”
贺兰律淡淡道:“错了,这二十万美金不是给他的。”
他气定神闲地靠了下来:“区区小钱,帮一个人出口气,很值。”
-
夏凭舟一直想再一次约楚欺雪见面,可他已经被楚欺雪重新拉黑了。
本想故技重施,去拍摄地点找人,却得知楚欺雪这几天在滇南拍摄。
楚欺雪冷漠的表情,宋馨儿的抱怨指责,还有贺兰律打他的那一拳……桩桩件件,织成了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在他脑内勒出道道红痕。
以至于他周一去律所时,觉得任何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嘲笑和打量。
尤其是陈潘,总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他知道陈潘觊觎他的位置很久了,早在他加入盛科之前。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是欢颂家装的女婿呢?
夏凭舟心里不爽,随便找了个由头把陈潘骂了一顿,又把一堆繁琐工作交给他,仍觉得还不够。
贺兰律维护楚欺雪的画面如同一根针戳进他的眼球里,他无法接受!
贺兰律不是男人吗?同为男人,怎么会在看到女朋友的那些照片后无动于衷?怎么看到他和楚欺雪一起进酒店也不细问清楚?他一点都不怀疑她吗?
不对、不对……他一定是打心底里没看上楚欺雪,只把她当玩物,没有太当真,所以才不会往心里去。
还有楚欺雪,她明明是他的……那天在医院,她为什么要用那样克制隐忍的眼神去看贺兰律?为什么被贺兰律看到她和宋馨儿吵架,她的脸上会出现羞愧和无地自容?她不是无所谓这些的吗?
虽然他现在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功名利禄、娇妻幼儿,可一想到楚欺雪和别人在一起了,对方还是Vgas二公子贺兰律,他心里就像被撕扯掉一块肉那样难受。
越想越难以忍受,夏凭舟起身请了个假,驱车向艾顿的方向开去。
……
“什么?无忧要退学?”
楚欺雪刚落地云梦,就接到艾顿的电话:“谢老师,你等一下。我马上到学校,有什么事等我过来了再说吧。”
她补充:“我是无忧的妈妈,在我问清楚之前,无忧不能退学。”
新聘请的拍摄助理宁柠接过行李,关心问:“雪姐,怎么了?是无忧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对于楚欺雪的生活情况,她多少了解一点。
“嗯。”楚欺雪忧心忡忡地点头,“刚刚无忧的教务主任打电话给我,说无忧她爸给无忧办理了退学,要送她去国外。”
她匆匆往外走:“我得赶紧去艾顿阻止。”
“刚好我叫的车到了。”宁柠拿着行李追上,“那你先去学校,我帮你把行李送回家。”
“好。”
楚欺雪知道这肯定是夏凭舟在作怪,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一路上给他打电话。
谁知这一回,拒接的人变成了夏凭舟。
她心里窝火,知道夏凭舟这是故意报复她、让她急,却也无能为力。
只能希望司机再快一点。
刚到艾顿,跟保安说明来意后,直冲教务主任办公室。
“妈妈——”无忧一见到她,便跑出来哭出了声。
无忧很少叫她妈妈,除非极度委屈的时候。看到她这样,楚欺雪的心揪了起来。
楚欺雪身子半蹲下揽过无忧,与无忧视线齐平的角度,她看到了无忧手腕上深红的勒痕,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弄的?”她心疼地拿起无忧的手,想要看清楚。
“是爷爷……他把我绑起来。”
夏松远?!楚欺雪瞪大眼睛,噌地起身,看向无忧身后的夏凭舟:“你爸凭什么这样对我女儿?”
夏凭舟对她这样泾渭分明的称呼很不满:“无忧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爸也是无忧的亲生爷爷。长辈教育晚辈,天经地义。”
他不断强调“亲生”二字,仿佛这样就可以拉近和她的距离。
她就算再怎么和贺兰律在一起,贺兰律也永远成为不了无忧的亲生爸爸。
楚欺雪拿起无忧的手:“教育
需要把人绑起来?还把手勒成这样?”
夏凭舟摇头:“说起来,都怪你太无情。”
“我给你打过很多电话,想带你来看看无忧,一家团聚。而你一个都不接。”
“无忧太想你,还想偷偷跑出去找你。我爸也是担心她的安全,才把她用绳子绑在家里。”
楚欺雪眦目咬牙,名为愤怒的火焰充斥她整个胸腔,只是碍于在学校,才没有发作。
“好了。”教务主任出来,站在两人之间,“无忧妈妈,今天找您过来,是想问问关于无忧退学的事。”
“无忧爸爸跟我说,想为无忧办理退学,让她去新加坡就读。”
“我不要去——”教务主任话音刚落,无忧便大声为自己辩驳。
楚欺雪看向一旁的夏凭舟,他双手抱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指尖捏进手心,压抑自己的怒火,对着他强行镇定道:“你跟我出去一下,我们两个单独说。”
夏凭舟原地不动,微笑道:“你不是对我避之不及吗?怎么现在愿意和我聊了?”
楚欺雪抿起下唇,压得很小声,不愿让教务主任听到:“不管你想干嘛,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要牵扯到无忧。”
她认真注视夏凭舟:“出去聊吧。”
见夏凭舟没再说话,楚欺雪拍了拍无忧的肩膀:“你先回教室上课,别怕,你不会退学的。”
她也舍不得让无忧这么小就独自去国外生活。
无忧跟着教导主任回教室了,楚欺雪也转身向外走。夏凭舟一反常态,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快到校门口时,他突然加快两步追上楚欺雪,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楚欺雪瞬间感觉自己肩膀上有蚂蚁在爬,她猛地一耸肩甩掉他的手,还从包里拿出纸巾在被他碰过的地方不停擦拭。
夏凭舟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更沉,带着某种阴厉,只是面色仍一副正经模样。
“去我车上聊?”出了校门,夏凭舟问。
楚欺雪不想和夏凭舟共处一室,但环视学校周围,也没有能说话的地方。
她沉眸:“走吧。”
夏凭舟嘴角勾起自得的笑容,阔步上前,为她拉开副驾驶车门。
楚欺雪顿了顿,调整心情坐了上去。
“为什么要给无忧办理退学?”楚欺雪开门见山。
夏凭舟却是笑了笑,启动车辆:“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原以为只是坐上车聊聊,没想到夏凭舟直接把车开走了,楚欺雪再次追问:“我问你为什么要给无忧办理退学?”
夏凭舟只开车,不说话,脸上洋溢着气定神闲的笑意。
楚欺雪急了,猛拍车窗,又试图拉开车门下车,皆是无果。
她手搭上夏凭舟的手臂拼命摇晃:“停车、停车!我在问你话!”
夏凭舟被她摇得车都开不稳,车身在马路上歪七扭八,引得周围车辆喇叭声此起彼伏,场面骇人。
他神情淡定带笑:“你再摇下去,我们两个双双殉情,无忧可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楚欺雪这才停下动作,紧紧攥拳问:“你到底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夏凭舟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专注看向前方,“放心吧,我不会让无忧退学的。我也舍不得让她离开我们的身边啊。”
他笑了笑:“只是,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又怎么会来见我呢?”
楚欺雪警告:“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报吧。”夏凭舟道,“只是等下警察说你报假警,浪费警力,可就不好了。”
“何必这么紧张呢?我又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带你去一个让我们都很开心的地方。”
他温言诱哄:“陪我去这里,我会提醒我爸妈,对无忧好一点。”
听他这么说,楚欺雪反而冷静下来。
不是因为她相信他,或是妥协。
而是她真的很好奇,这个人要搞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