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破晓,晨光从卧室四敞大开的落地窗漫进来,落在倚着床沿坐着的人身上。
沈宗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餐厅回来的。
十二月末的冷风有些硬,一阵阵刮在他脸上,可他像是毫无知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右手死死攥着那张信纸,被他用力捏的带起不规则褶皱,已经没了最开始工工整整的模样。
他就这么足足坐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也不睡。
第三天一早,沈宗承赶了过来。
自从那晚后,谁也联系不上沈宗雾,他只好查了方初宜住处的地址,亲自找了过来。
电梯门一开,入眼便是大敞的入户门。
连门都没关。
他脚步顿了顿,眉头拧起,心里预感到,里面的人状态好不到哪里去。
可即便做足了心里准备,在卧室里见到沈宗雾的瞬间,他还是心头一沉。
眼前的人比上次被关在家里那六天,还要狼狈。
红血丝布满眼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沈宗承在落地窗的反光里,能看见他嘴唇干涸起皮,下巴冒出了密密的胡茬,整个人都好像没了生气儿似的。
就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个空壳在这。
沈宗承走到他身侧站定,看着他这副模样压着火气,冷声问,“你准备这副德行到什么时候?”
眼前的人毫无反应,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沈宗雾嘶哑又极轻的声音一句一句传来,
“哥,她走了。”
他话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一样,自顾自地说着,
“你知道,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对她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吗?”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连我也不在她身边。”
“她要是生病了怎么办?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为了我,她好像什么都不怕,甚至愿意跑到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脖子僵硬地微微转头,目光看向落地窗里映着的沈宗承,“哥,为什么她生命里的苦难,好像都是因为我。”
话里的消极几乎要溢出来。
沈宗承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他缓缓蹲下,语气平淡地开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心动买单。或许,这是她喜欢你的代价。”
他转头看向落地窗里沈宗雾的身影,又说道,
“可我反倒觉得,她本身就具备直面这些遭遇的能力,也正是因为这些遭遇,让她变得更勇敢,生命力更顽强了,不是吗?”
沈宗承一直认同尼采的观点。
人无法为他人生命里的重量负责,他人也无法为你的人生负责。如果因为你的存在,对方遭遇了困境,那正是对方生命意志必须要面对的“磨刀石”。
如果你因为愧疚而试图抽身离开,反而是以最恶劣的方式侮辱了对方。
这等于在和对方说,你没有能力消化我带来的风暴。
尼采对此的答案是:那就去成为那阵风暴。
如果你的存在是对方的命运,那就让对方因你变得更强,而非因你变得更弱。
很显然,方初宜选择了这条路。
没有因残缺而怯懦,没有被困境打倒而退缩。
她选择了“风暴”,并勇敢地面对它。
当局者迷,沈宗雾困在愧疚里没有看懂,沈宗承却看得明白。
也正因如此,他心里对这个弟弟喜欢的姑娘,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赞赏。
“小雾,别让她辛苦做的一切白费。”沈宗承站起身,“你现在该做的,是在期限内赶回SSC总部报道。”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卧室。
他知道沈宗雾需要时间想清楚,也相信他弟弟总会想明白。
每个人都需要自己从旋涡里走出来。
只是他没料到,这个时间会这么短。
当天夜里,沈宗承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哥,帮我安排回SSC吧。”
沈宗承嘴角微微扬起,终于听到了弟弟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可没等他开口,就听电话那头又说,“但在走之前,我有件事想求你帮我。”
半个月后。
南川市,神经科学康复研究中心。
这家康复研究中心在国内口碑极响,脊髓损伤康复率常年排在前列。
方初宜住进来后,每天都积极配合着研究中心为她定制的康复方案,按部就班地治疗和训练。
此刻她正驱使轮椅往康复室走,身边跟着实习医生黎安,跟她不停搭着话。
小姑娘今年刚毕业,是方初宜主治医生霍遇的助手,浑身都带着朝气蓬勃的劲儿,给她枯燥的复健日子添了不少活气儿。
其实在西沙的时候,也有人跟她推荐过这里,但那时她早就没了与命运抗争的斗志,也就没当回事。
这次,她下定决心来这里,就是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再努力一次。
不为别的,就为下次见到沈宗雾的时候,能靠自己站在他面前,哪怕只有短短三十秒,也够了。
“方老师,你也相信爱情吗?”
自打康复中心的人知道她是美术老师后,接二连三地有人来找她学画画。
架不住大家的热情,她便找了间闲置的空房间,免费开了个小油画班,一周三节。除此之外,她也会顺带讲些美术赏析,为大家增加对色彩的感知力。
黎安就是其中数一数二积极的学员。
就在刚刚,方初宜刚结束了一节美术赏析,讲的正是有关爱情的一幅作品,弗拉戈纳尔代表作之一,《恋人的花冠》。
这幅画是洛可可风格的代表作,色彩鲜亮生动,把爱情里的感性与欢愉画得淋漓尽致。
在那个理性主义兴起的时期,他用画作表达对感性价值的肯定,把欲望视为自然本能,只享受当下爱情带来的纯粹。
聊完爱情主题的画,小姑娘问出这个问题,实属正常。
方初宜闻言弯了弯嘴角,眼底漫开柔软,想起了心里的那个人。
“嗯,我相信。”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爱情不仅能帮人渡过难关,也能带来快乐和幸福。”
黎安却有些不赞同地努了努嘴,“可我看好多人被爱情折磨得要死要活,看着痛苦比快乐多太多了,哪有什么幸福,明明是不幸才对。”
方初宜停下轮椅,转头看她,嘴角依旧带着浅笑,“你说的没错,是会有痛苦和不幸,但在面对这些时,爱情也会带来克服它们的勇气,和力量。”
就像她自己一样。
看着黎安似懂非懂的样子,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觉得斜后方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向对目光感知很敏锐,缓缓转头看了过去。
不远处就是康复中心的正门,她每天都要经过好几遍。道路两旁停着几辆车,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了方老师,你在找什么?”黎安也跟着往门口看。
“没什么,”方初宜摇摇头,“可能是我的错觉,我们走吧。”
她操控轮椅继续前行,黎安乖乖跟在旁边,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康复中心对面街边停着的银灰色宾利里,沈宗雾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身影,直至拐角彻底挡住了视线,才慢慢收了回来。
“确定不下去见她?”沈宗承问。
“不了,”沈宗雾声音很轻,“我知道她在哪儿,过的好不好,就够了。”
他转头看向沈宗承,神色郑重,“哥,帮我安排个人贴身照顾她吧。我不在国内的时候,麻烦你多盯着点。”
沈宗承微微颔首,这不是什么难事。
短短十几天,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弟弟变得更成熟了。
沈宗雾再次转头看向刚才的方向,目光停在了方初宜消失的拐角处,极其细微地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