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两个多月过去。
南川的冬天比西沙暖些,在落了几场薄雪后,空气里带起湿冷的寒意。
方初宜渐渐适应了在康复中心生活的节奏,治疗,复健,教画,美术赏析,日子过的很充实。
可一旦她停下来,对沈宗雾的想念就会像浸了水的海绵,存在于每一个缝隙里。
大多时候她会想着沈宗雾对着窗外发呆,逐渐地,发呆便成了她余下时间的全部。
最近,为了明年能赶去法国的比赛现场,她开始自学法语。本以为入门应该不难,没成想难度远超她的想象。
连着好几天卡在重发音上,愁的她复健时都频频走神。
“方老师,你这几天总心不在焉的,是出什么事了吗?”这天结束复健往回走,黎安跟在她轮椅旁,终于忍不住问。
方初宜勉强扯了扯嘴角,“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在学法语,感觉……有点难。”
黎安眼睛瞬间亮了,快步绕到轮椅前面,兴冲冲地说,“哎呀,你怎么不问我呀?”
“你会?”方初宜微讶。
“不是我啦,是刑医生。”黎安摆摆手,噼里啪啦地解释,“刑亓,咱们中心的心理咨询科的,26岁就在法国读完了硕博连读,法语可是正宗的母语水平!他长得帅学历又高,中心好多人都偷偷喜欢他呢。”
方初宜来的时间不算长,却也听过这个名字。康复中心的“大红人”,不少小护士和病人家属都悄悄议论他。
论法语水平,他自然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可合适归合适,麻烦人总归是不妥的。
她这不是一天两天能速成的事,素不相识的,怎么好意思长期占用人家时间。
细想了想,她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再摸索摸索吧。”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成想黎安和她分开后,转头就去找去了心理咨询科,在天黑前把刑亓带到了她病房门口。
方初宜开门见到他时,微微愣了下。
这人她见过,在她的美术赏析课上,不止一次。
一头利落的美式前刺,眼窝偏深,五官轮廓立体,个子也很高。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下摆收在西裤里,宽肩窄腰,往那一站就自带存在感。
他竟然是心理医生。
和她印象里温文尔雅的心理医生形象,完全不一样。
好像,看起来锋芒太多了些。
就这样的长相气质,在哪里都是让人没法忽略的存在,也难怪方初宜印象深刻。
黎安在旁边侧了侧身,刚要开口介绍,刑亓已经上前一步,朝方初宜伸出手,声音低沉有质感,“又见面了方老师,我是刑亓。我很喜欢你的美术鉴赏课,讲得很专业,还想着找机会和方老师认识一下。”
方初宜抬手和他轻握了下,指尖一触即分,“哪里,就是给大家解解闷而已,刑医生叫我名字就好。”
“你们居然认识?”黎安来回看了看他俩,瞪圆了眼。
“托你的福,这还是我第一次和方小姐说话。”刑亓看向黎安,嘴角弯了弯,随后又转头看回方初宜,“听黎安说,你要学法语?”
“嗯。”方初宜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己瞎学了一周,发现实在没什么天分。”
“法语看着复杂,摸透规律就好了。”刑亓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轻松,带了点游刃有余的自信,“按我的方法来,最多两个月,日常交流肯定没问题。”
两个月。
方初宜心里动了动,却还是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我就想学个入门,后面自己慢慢学就行。”
“那怎么行。”刑亓笑了笑,“送佛送到西,我这人做事向来有始有终。”
说着他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到她面前,“先加个联系方式?”
方初宜愣了愣。
明明是她有求于人,怎么感觉对方比她还积极。
加了好友当晚,刑亓就把课程安排发了过来。原本他提议每天一节,可方初宜实在觉得排的太满,毕竟她不仅要复健和治疗,还有教画和美术赏析。
好说歹说,改成了每周五节,都安排在了下午。
这么一来,她在康复中心的日程安排彻底满了。
每天从早到晚基本没什么空闲,连之前坐着发呆的时间都被占得所剩无几。
刑亓教课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偶尔有些不适应。
就像是,明明以为上的事公开课,却上了个一对一的加强特训,发音,语法,日常对话,一点一点抠得极细。
忙忙碌碌的日子过的最快,转眼又是半个多月。
这天下午,方初宜刚在PT室做完力量训练,康复师姜瑜在微信上推了个名片给她。
“这是中心的医助微信,负责建数据库,每天记录大家的康复数据。你平时有什么不舒服,或者训练有什么变化,都直接发给他就行。”
方初宜看了眼名片,头像是蓝白色的天空,名字是一个英文字母W。她点头说了句好,并发送了添加好友的申请。
等了半天没动静,她就没再留意,加上下午又忙着教画和上法语课,她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晚上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嗡嗡震了两下。
方初宜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最先看见置顶栏里那个熟悉的名字,沈宗雾。
她心口轻轻跳了下。
这两个多月,他们没通过一次话,没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她偶尔从许诺那里知道,他已经回了法国,开始恢复训练了。
盯着置顶看了几秒,她才移开目光,看向刚通过的好友申请,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
W:「你好,麻烦发一下名字。」
方初宜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犹豫了两秒,还是秉着礼貌回了过去:你好,我是七号病房的方初宜,请问怎么称呼?
对方几乎秒回。
W:「叫我吴医助就行。」
方初宜:好的。
W:「康复师跟你说了吧?每天把康复情况和身体感受
详细发我。」
方初宜:嗯,知道了。
W:「最近治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感觉还好吗?」
方初宜想了想回:没有什么不舒服,感觉还好。
W:「复健强度如何?这段时间顺利吗?」
方初宜:是我能接受的强度,还算顺利。
发完她等了好几分钟,对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也没见消息发过来,她以为没什么事了,便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刚合上眼,手机又震了。
方初宜耐着性子叹了口气,又摸过手机。
W:「今天三餐吃的什么?」
方初宜看着屏幕上的问题,眉心微蹙。
她来康复中心这段日子,也没听说还要报备三餐的。
她迟疑地问:这个也需要每天记录吗?
W:「嗯,需要。」
回复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方初宜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心里觉得怪怪的。
但还是仔细想了想今天的饮食,详细发了过去:早上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中午一小碗米饭,炒青菜和水煮虾,还有一个橙子。晚上一个苹果。
发过去之后,聊天框上方又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这一次持续的时间特别久。
方初宜盯着屏幕等了会儿,困得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突然,手机在掌心震了震。
W:「饮食严重不达标。明天开始按我发的表格吃,每周发一次,严格执行。」
方初宜这下更疑惑了。
可这毕竟算是医嘱,她也没反驳,隔着屏幕妥协地叹了口气,打字回:好的,麻烦您明天发我表格吧。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
W:「一会就发你。很晚了,休息吧。晚安,勿回。」
方初宜扫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没再回复,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意外地梦到了沈宗雾。
梦里还是在西沙的家里,还是和往常一样的日常,他一如既往地蹲在轮椅面前,看着她笑。
于是第二天,她罕见地睡过了。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铺了满地,早就过了和康复师约好的时间。
方初宜坐起身,拿起手机想和姜瑜说一声晚些到,指尖刚点开微信,先看见了和吴医助的聊天框,显示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凌晨一点发来的饮食表格,另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W:「记得按表格吃早餐。」
方初宜有些感慨,这医助也未免太负责了。紧接着就随手点开了表格,想看看有什么自己不爱吃的好提前换掉。
结果发现,这表格规划的一周三餐里,一样她不吃的都没有。
她心里觉得奇怪,皱着眉盯了表格几秒才退出了聊天框。
退出后,看到界面上还躺着另一条未读,是刑亓早上七点多发来的。
刑亓:「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