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沈宗雾之前的六年里,方初宜早就断了关于婚姻的念想。
她打心底里认定,轮椅不只是困住了她的自由,更阻断了她走向婚姻的那条路。
残缺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明晃晃地横在她与所有世俗憧憬之间。
可沈宗雾偏要用最直白的行动告诉她,她所想的一切都是错的。
方初宜静静看着跪在眼前的人,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鼻尖泛起一阵酸意,眼眶也慢慢热了起来,逐渐上涌的水汽,模糊了她眼里的星光和花影。
她垂眼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扯了扯嘴角,抬眼看他,声音软软地问,“哪有人求婚,先把戒指戴上的?不该等我答应了再戴吗?”
“那你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沈宗雾狡黠地弯着嘴角,眼里带着得逞。
这问题,摆明了在耍赖。
方初宜笑着没应,轻轻抽回被他攥着的手,但并没摘下那枚戒指,只是垂着眼,小声说,“等我考虑考虑。”
沈宗雾眉头一皱,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下一秒,他伸手穿过她的腿下和后背,稍一用力就将人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
方初宜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搂住他的脖颈,“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不放。”他抱着她晃了晃,语气很是霸道,“你不答应,我就抱到你答应为止。”
话音落下,沈宗雾就在原地慢慢转了起来。
他速度不快不慢,连带着四周挂着灯串的满天星,在方初宜眼里也跟着一起旋转,晕成一片片层层叠叠又模糊的星海。
方初宜又好气又好笑,天旋地转里只能把脸埋进他肩窝,佯装嗔怒,“你幼不幼稚?”
“怎么样?”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你答不答应?”
“电视剧看多了吧你,快放我下来。”
她抬眼瞪他,却没什么怒意,只有无奈。
“还不答应?那我们继续。”沈宗雾作势又要转。
“停停停!”方初宜连忙拍他的肩,生怕再转下去真会吐他身上,“我答应我答应,你快放我下来。”
沈宗雾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压都压不住,在小心翼翼把人放回轮椅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显然转了那么多圈,他自己也不太好受。
方初宜抚着额头睨他,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眼神,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撑着地面往前挪了挪,侧着头趴在她腿上,语气里难掩激动,自顾自地盘算着,
“你说,我们去哪里办婚礼好?”
“国内还是国外?”
“其实我更想去国外,我早就想好地方了。”
方初宜指尖轻轻理着他微乱的头发,弯了弯眼,“什么地方?”
“法国的瓦伦索尔高原。”
在听到“法国”两个字时,她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指尖的动作顿时停下,下午咖啡厅里的对话不受控地涌出来。
「一个月之内是他回SSC总部的最后时限。」
「这个总部,在哪里?」
「法国西部。」
心底刚漫上来的那点甜蜜顷刻间荡然无存,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一点点回笼收紧。
沈宗雾趴在她腿上,看不见她脸色的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你不是喜欢花吗?那儿有法国最大的薰衣草田,花期的时候紫色花海连着金色麦田,特别好看,你肯定会喜欢。”
紧接着他撇了撇嘴,有些遗憾,“可惜花期在六七月,我可等不了那么久。要不我们年前先领证,年后等花期到了再去法国办婚礼,好不好?”
说着,沈宗雾抬头看向她,正巧看见她眼底没来得及藏住的难过,还有早已褪去笑意的嘴角。
“怎么了?”他立刻坐直身体。
方初宜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笑了下,“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法国签证好像不太好办。”
“这有什么难的。”沈宗雾挑眉,“等我们领了证,你什么签证都好办。”
他凑过来眨眨眼,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啊,我们年前赶紧把证领了吧。”
听出他话里的着急,方初宜噗嗤一笑,“你才刚过法定结婚年龄,急什么?”
年纪轻轻的富家少爷,哪有这么急着娶人的。
以他俩的情况而言,该着急的应该是她才对。
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沈宗雾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格外郑重地说,“我只知道,我想尽快把你娶回家,能多快就有多快。”
方初宜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宗雾等的有些急了,晃了晃她的手,“你快答应我啊。”
她垂着眼,没有立刻答应,轻声说,“过了明天再说。”
他本想反驳,可转念一想,明天就是第一百天纪念日,说不定她有别的安排,便乖乖应了,“好,那我明天再问一遍。”
两人在客厅聊到很晚。
沈宗雾见她喜欢待在四周都是满天星的客厅,索性提议睡在沙发床。
方初宜也觉得很好,没拒绝。
这张沙发床买回来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躺。说实话,比她卧室的普通床舒服太多了。可这人放着舒服的大床不睡,非要天天跟她挤在那张小床上。
这一晚,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因内心激动而滔滔不绝地沈宗雾。
直到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听着身边人彻底睡熟了,她慢慢侧过身,指尖一下下描摹着他的眉眼,眼里满是不舍。
与此同时,眼底的某些情绪更为坚定。
方初宜就这么看着他,整整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沈宗雾迷迷糊糊睁开眼,就与眼前的人四目相对。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他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可能,沙发床睡不习惯。”
说完,方初宜倾身朝沈宗雾凑了过去,第一次主动在他唇瓣上轻轻碰了下,“我今天课多,晚上七点,我们直接在第一次约会那家法式餐厅见吧。”
原本还睡眼惺忪的人,被一吻唤醒,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不肯罢休地吻了回去,缠绵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分开。
“总感觉你有些怪怪的,是不是给我准备惊喜了?”他蹭了蹭她的鼻尖问。
方初宜垂眸,“嗯,记得别开车。”
“好。”
沈宗雾笑的十分满足,又抱着她腻了好一会才起床。
一月初的比赛在即,俱乐部很多事都堆着,两人简单吃过早饭,他便匆匆出门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方初宜慢慢起身,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途中她指尖抚过一束束满天星,没舍得收。
她在客厅中央,对着满屋的花发了很久的呆,才拿起手机,翻出方初景的号码拨了过去。
等待音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初宜?”
“半小时后有时间吗?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
“有!有!”方初景答得急切,像生怕她反悔似的,“我现在就下去等你。”
“嗯,那一会儿见
。”
挂了电话,她来到储物柜前,把行李箱拖了出来。
和上次仓皇逃去云来市不同,这次她收拾得很仔细,常用的各种物品,许多的换洗衣物,所有会用到的证件,还有,那枚昨晚戴上后没摘下来的戒指。
行李箱很重,她慢慢推到了门外。轮椅缓缓驶出家门,她最后停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看了很久才转身进了电梯。
二十分钟后,方初宜到了创科大厦楼下的咖啡厅。
正是上班时间,店里几乎没什么人。
远远地,她就看见方初景坐在里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轮椅一点点朝他的方向行驶,还没等走近,方初景就猛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挺直了腰板,浑身都透着紧张。
方初宜缓缓停在早就为她撤掉椅子的位置,看着对面的人紧张兮兮地模样,叹了口气,
“你紧张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方初景愣了愣,恍惚了好半天。他已经记不清,妹妹有多久没跟他这样开开玩笑了。
“我……你很久没主动找过我了。”他笑得有些局促。
这时,服务生端来他早就点好的咖啡,轻轻放在桌上。
方初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唇角弯了弯,“少冰,加两倍浓缩,很久没这么喝了,还是熟悉的味道。”
这是她以前最爱喝的冰美式做法,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
听着她满意的口吻,方初景忍不住扬起嘴角,可随着下一秒妹妹的话一出,他的笑意就凝固在了脸上。
“我和沈宗雾在一起了。”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你知道他当年”
“我知道。”
方初宜打断他,抬眼看过去,面色平静,“当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方初景难以理解,情绪变得激动了许多,声音都拔高了些,“都是他害你变成这样的!”
“那我该怎么样?恨他一辈子吗?”方初宜定定地看着他,“过去的事,他固然有错,可这些年他受的煎熬,一点不比我少。他对我的好,早就超过了所有人,也包括你。”
“六年前的事,我已经放下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柔了些说,“现在,我爱他。”
方初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方初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操控轮椅绕到他身边,时隔多年,再次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哥,放下不是在饶恕别人,而是在救赎自己。”
这些年,她困在轮椅里痛苦,沈宗雾困在愧疚里痛苦,而他这个做哥哥的,又何尝不是困在恨意和自责里,死死攥着过去不肯松手。
三个人,一直在同一个过往里苦苦挣扎。
她的这声“哥”,让方初景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嘴角带了丝苦涩,“好久没听见你叫我哥了。”顿了顿,他自嘲地笑道,“没想到,最后竟是托了那小子的福。”
紧绷的肩线软趴趴地塌下去,方初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失去了锋芒。
“我知道了。”
听见他松口,方初宜终于放下心来,弯起眉眼笑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解开哥哥心结的那把钥匙,不管他需要多久消化,至少以后,他不会再针对沈宗雾了。
方初宜看着眼前垂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哥哥,忽然轻声对他说,
“哥,我要离开西沙一段时间。有件事,想请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