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肃世明回到王府的第一日,就又被父亲骂个狗血淋头——就因为他倚在亭台凭栏上,和路过的小丫鬟打趣了几声。
“这位妹妹倒真是第一次见,可以称得上国色天香,不如我给你取个小名,便叫小香香吧?”
捧着花盆的小丫鬟捂嘴笑得浑身发颤。
王爷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一顿厉声斥责之后,肃世明不耐烦地说:“孩儿明日便走,原本这一趟,只是为送太子殿下而来。”
“趁早走,别在这碍本王的眼!”
他二人针尖对麦芒,自肃世明幼时便是这样。所以肃世明虽是正儿八经的世子,但长大后,宁愿在平凉的母舅家常住,也不愿意回到这冷冰冰的平西王府。
午饭时分,有小厮唤他去正厅用膳。
他那时刚从外面回来,正挑好给母舅一家的礼物,这甘州还是太过贫瘠,集市上也没什么好东西,他只能买一些龙真的稀奇玩意,给舅母带一身紫貂皮,给舅舅特意寻了一些肉苁蓉,又给表弟妹们带一些小虎皮小鹿皮,满满当当,塞了好几个包袱。
午膳是顿正儿八经的宴席,晨起太子殿下便一脸紧张地告诉他,许燕平也会来。
他们二人是在昨夜进府,看见院中的炮火后,才意识到两个人误打误撞,扰了一场原本可能会改变大景朝一切的激斗。
正厅之内,圆桌之上,主座的平西王不怒自威,右手边的是太子殿下,太子明显神色有些紧绷,不怪他这样,肃世明心想,若今日这段饭吃的不好,他爹拍桌一反,这太子殿下不就是现成的质子吗?
想想这质子还是自己亲自护送上门的,也真是造孽啊。
王爷左手边的是十一,肃世明幼时还和这位堂弟一起玩过,如今多年不见,小十一高了不少也黑了些,倒显得比他还要沉稳了。
他笑着和十一搭话,可人家矜持地唤了一声世子堂兄,便再不肯多说一句。
嚯,真是没意思,原本挺好的一小孩,长成宫里老谋深算的大人了。
肃世明一屁股坐了回去,自顾自地喝起茶来,不过他刚坐下,今日真正的主角便来了。
许燕平身后锦衣卫皆守在门口,唯独跟着一人,是昨晚那个女子。她着一身青色的男装,长发尽数束起,额前光洁无暇,昨夜太黑看不分明,但此时午光正亮,即使刻意低调的素朴男装也盖不住那女子的容色胜雪、眉目出众。
肃世明歪嘴一笑,有意思的终于来了。
行礼之后,许燕平带着那女子入座,不是是何来历的女子居然在席上也有位置,更奇怪的是,其余几人居然无一人置喙。
而自己那爹也认识这人,率先和那人招呼道:“林姑娘,昨夜惊扰你了。”
“王爷真是客气啦,”那女子笑起来眸光也亮晶晶的,真是讨喜,肃世明又多看了几眼,“都是贼人作怪,一切皆是误会。”
自己那爹语气不善:“也谈不上误会,原本确实要捉拿指挥使大人的。”
这话音一落,肃世明瞧见太子殿下的脊背显然一僵。
自己这老父亲啊,也真是的,席还没开始便说这样的话,好歹也要徐徐图之啊!
他倒是不受影响,自顾自倒了杯酒便一饮而尽。
除了太子外,其余几人倒也神色自若。
许燕平:“可惜下官手中的听风阁还有点本事,早在行署之中就得到了消息,终究是让王爷一场空。”
都要这么开门见山吗?肃世明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今日真是场好戏。
“昨夜指挥使带兵前来,本王心中甚慰,总算能与指挥使堂堂正正地打一回,不像以前,指挥使总躲在暗处,用那个什么听风阁,使些阴招暗害,独让本王恨得牙痒痒。”
自己这爹……肃世明竖耳听着,发现自己这爹原来不止对自己一人说话难听。
许燕平冷声道:“王爷毕生所求便是光明磊落,但不知午夜回梦时,是否会扪心自问真做到了光明磊落四个字。”
砰!
瓷片忽然乱飞,平西王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连肃世明这等没心没肺的人,都吓了一跳,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更何况这席上的其余几人?
一时间席上古怪地沉寂下来,只听得到太子殿下一人越发隐藏不住的呼吸声。
月皎不动声色地看着正对面的三人——平西王越怒,太子殿下则越发惊惧,而一言不发的十一王爷,脸上看不出丝毫担忧。
是真的丝毫不惧吗?不可能……他必然知道些内情。
“王爷,”她轻轻地开口,带着笑,打破席上死一般的沉默,“听闻龙真的通天巫,也就是大祭司,正在祁东草原一带举行祭天大典,意图大约也很明确,祭天既安抚神灵、也能安抚部落的人心,大典结束后便可马不停蹄地掘矿。王爷,龙真族若将心思也放到了挖矿上,依他们的人力,边疆这几年必定不会多受纷扰,王爷可高枕无忧了!”
“这确实是好事啊,父王,那您劳累了半生,倒可以休息休息了!”
肃世明下意识接道,但开口的瞬间觉得不对,因为月皎说完,他斜对面的十一皇子脸色明显有些古怪。
果然许燕平下一句又是不中听的。
“那正好,国库本身便是大不足,甘州的兵马可以裁撤一番了。”
这是往自己老爹这心口上插了!
是不是生怕平西王府不反啊?肃世明默默咽了口唾沫,略带同情地望了眼太子殿下。
如果之前说太子殿下只是呼吸急促了些,此时此刻便是浑身克制不住的轻颤。
平西王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好啊,来裁吧,最好今天便裁!”
“王爷莫动怒!”又是那个小女子在笑着说,肃世明不仅看了过去,“甘州卫的将士们都是王爷的心血凝聚,当然不会轻易裁撤。但是王爷,许大人这说的确实也是实情,世人皆是短视,用兵时便奉若神明,太平时便想着克扣军营用度。只怕到那时,就算不撤,甘州卫的地位会很尴尬啊。而且王爷,您可曾想过,数年之后,得了天下第一矿的龙真铁骑,若人数兵马,扩充哪怕只有一倍之数,甘州卫可还有一战之力?”
肃世明忽然再也不觉得这女子可怜可爱,反而让他觉得有几分可惧。
自己那老爹也不是傻的,凝神盯着女子,冷哼一声,“你二人一个扮白脸,一个做黑脸,说些什么双簧呢!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夺矿一事,大可堂堂正正地说,本王最不齿这些手段!”
被正面痛骂的女子,脸上曾有一层浅笑,真是处变不惊。肃世明心底又有了一丝佩服。
许燕平敲敲桌子,其余几人皆屏气凝神,目光转向他。
“王爷,三年,京城可以再给甘州卫三年休整时间,三年之后再夺矿。而且每年矿产一成之数,直接充入甘州卫,不用入国库。”
一成?肃世明这种没数过钱的富家子弟,对这一成还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听起来也不多啊。
却不知这一成,已经能保甘州卫至少三年的所有开销。
而且他自认为了解自家这父亲,富贵钱财若能收买平西王,他就不会守在这甘苦贫瘠的破地方了。
看来太子……肃世明漫不经心地扫了堂兄一眼……真的要做质子了啊!
哪里知道父王下一句便是:“三年,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要看十一王爷了,”许燕平望向正座左侧,“殿下,祁东草原上的锦衣卫,将悉数听您差遣。”
十一立刻拱手道:“小王愿为父皇和皇伯效犬马之劳!方才林姑娘说大典一事,其实乌寨和呼寨之争本没有结束,祭天大典也由汗王一力主张,呼寨本不情愿。这里面可做的文章有很多,拖个几年,问题不大。”
“行,那便一言为定。”平西王一锤定音道,“许大人,庙小不留客,你在甘州也耽误了许久,尽早回京吧,顺便护送太子殿下。”
“好,本使明日便启程,但仍有一事,还请王爷务必应允。”
“什么事?”平西王凝目反问。
许燕平却望向了这席上唯一正在饮酒进食的人,“早就听闻世子殿下性情豁达,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太后病重,王爷守着甘州不能归京,不如世子殿下入京,替王爷尽尽孝道吧。”
肃世明一愣,一杯酒停在了半空中——操?!老子成质子了?
十一忽然笑道:“如此甚好。皇祖母病榻之上,最思念的便是皇叔,明堂兄长得和皇叔一模一样,想来祖母看见堂兄,总会心中宽慰的。”
操?操!操他娘的!肃世玄,你这个小人!肃世明心中怒吼道,我和父王长得一点都不像!皇祖母也因为这一点对我从小便无多少喜爱,你现在说这些,分明就是巴不得我入京做质子!
一直举止从容的月皎,听到这一句后,忽然一愣。她脑海中猛地生起一个念头,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不由得又认真打量起肃家的这几位子孙。
只见世子肃世明持着酒杯的手举在半空中,正一脸紧张地望着父亲,而平西王嘴唇轻颤片刻,最终还是垂下眼帘:“母后那是老毛病了,入冬总要差一些,也罢,世明,去京城陪你皇祖母过个年吧。”
从未说话的太子殿下,侧过头来,真心地宽慰肃世明道:“京城有许多游乐的地方,世明,那儿会比平凉有趣得多。”
有趣,真是太他妈有趣了!
若不是知道太子殿下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老实人,肃世明都要以为这人是在阴阳怪气。
“那真是谢谢太子殿下了!”他咬着牙说。
十一垂首望着席间的精美午膳,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被月皎瞧在了眼中。
她收回眼神,可脑海中反复思量的,仍是刚刚反复细看的那几张脸,许燕平往她盘中夹了块羊羔肉。
“甘州的羊肉不错,这几日也没让你吃上什么好的,趁热吃些吧。”他温柔说。
“好。”月皎甜甜一笑。
等到午后,这两人终于能离开一路戒严的平西王府,等到回到那座民居,看见郑老头守在门口咬牙练武时——自从那夜被小人擒住大穴后,郑老头几乎从半疯变得了全疯,每日不是练武便是练武,吵得所有人不得安生。但月皎还是笑着同郑老头打声招呼,随后才伴着许燕平回到屋内。
“总算有惊无险!”
她忙不迭拉着许燕平同坐在那黄花梨榻上,随手双手一伸,上身便软绵绵地伏在许燕平的膝上。
这才是真正放松了。
许燕平伸手抚摸着她的侧颜:“月儿看起来比我还要镇定,还能主动挑起话头,长篇大论地说,真看不出来心底也如此紧张。”
“那当然,平西王的脾性,谁能说得准?尤其是他捏碎酒杯那一次,门口的亲兵动了,你可曾注意到?”
许燕平点点头,“我也准备让锦衣卫进来了。”
“所以说,真是有惊无险!十一王爷当真是惯会见风使舵的,你将草原上的事情交予他,他立马向着你说话,也不怕平西王之后针对他。”
“他心里清楚,在我与平西王之间来回游走,他才更加安全,也会更得利,”许燕平突然认真地说,“十一王爷倒真的很像皇上。”
“说起这事,我方才忽然有个念头,你早上不是说,太子殿下此番前来,只是为京城的秋赏而来吗?除此之外,他与平西王并未有密谋商议的时刻,但今日平西王念头转变,决不在席上,必然是在早上,否则他不会多此一举,设宴邀请你。”
“是的,席前他必定已经定好不反。”
“可是为何呢?昨夜到今晨,唯一的变数便是太子带来了秋赏,甚至他都未曾与平西王单独会面过,为何便能够改变了平西王的心意?”
这也正是许燕平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月皎忽然抬起了身子,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我怀疑,太子殿下是平西王的儿子。”
许燕平眸中闪过了几丝明显的诧异。
“你不觉得,世子长得不像平西王,太子殿下也不太似皇上。而十一王爷年岁比他们都小,却骨骼分明、剑眉星目,更像皇上吗?”
“可是太子,也与平西王完全不像。”
“是,确实只是我的猜测,我也没有什么证据,只是那一瞬间的念头。”
“月儿的念头是有些准头的,”许燕平点了下月皎的额头,“但太过惊世骇俗。做人做事,绝不可全凭一闪而过的念头,否则极易完全走错。今后除非有明确的证据,否则你不可多想这事了,会影响你对于事情的判断。”
月皎点点头,是听进去了。
“这么乖?”许燕平奇道。
她笑道:“我只是替你担忧罢了,你额外许诺了三年时间,甚至还答应分出一成之数,恐怕皇上未必能同意?要求世子同去京城,是为了防止今后做不到吗?”
许燕平摸着她的脸,两人私底下相处时,他总要碰到点月皎的一些肌肤才觉得舒服。
“记得当初给平西王的那封书信吗?其实那是其中的一页,第二页说的便是便是今日的方案。”
月皎双眸忽地全亮了,满眼敬慕:“许大人,我真的一辈子也追不上你了!先张后弛、先高后下,许大人真是游说的奇才也!”
许燕平低眸浅笑,接下了这个马屁。
他这样清冷绝尘,偏偏这样的笑容又只给她一人,月皎心痒难耐,抬头便亲了上去,如今终于万事落定,星远在甘州卫好好地养伤,她也能平安地伴他回到京城。
那点小心思,便又浮动起来。
浅亲很快变成了深吻,如此动情的月皎几乎迅速便勾起了许燕平,掐着她的腰将她死死地扣在自己身上,浑身火热,带着不容挣脱的缱绻占有,好似要将人活生生拆骨入腹。
月皎发出了难掩的呻吟声,已然面红耳赤到了极致,忽然纤手推开许燕平的胸膛,许燕平此时怎么可能愿意?立刻又欺身上来,勾着她的唇便强硬地卷入自己的口欲中,不容月皎后退。
“不,不……”月皎哑声说,“等等,稍等,燕平。”
许燕平不解,皱着眉头但还是松开了她。
月皎原本坐在他身上,往后退了几步,便跪在了榻上。她娇喘连连,脸颊边一派嫩红,水润的眼睛却不太敢看他,反而往窗外看了几眼。
“怎么了,月儿?”许燕平问道,“是不舒服了吗?”
“不,不……外面没有人罢?”
“没,我在这,院子里不必留人。”许燕平往前伸手,牵住了她,“是害羞了吗?那等到夜里,我再亲你,可好?”
“不好!就是现在便好。”月皎抬起了头,眼神仍有几分躲散,不敢多看眼前人,但一鼓作气地甩开许燕平干燥的手。
如凝脂一般的玉手,忽然摸向了自己的腰带。
许燕平诧异地望着月皎动作,顿时明白了。喉结滚动了几圈,下颌紧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