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驾谁来说一说,这他妈到底是演哪一出呀?”
平西王府前,太子身后,久未回府的世子肃世明从未想过,人还没归府,王府大门前居然这么热闹——府内院从未挤过这么多亲兵,均是严阵以待,领头的亲随桂满,此生还未见他脸色有如此难看过;
府外百米,许燕平亲率锦衣卫现身,一排人面色冷硬如铁,令人心底生畏。
倒显得他与太子殿下夹在其中,有几分多余了。
但万万没想到,开口回他的,居然是方才那个乱跑的女小厮。
那人未语便含笑,声音清脆脆:“世子殿下,皆是一场误会,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如您伴着太子殿下先回府,夜深了,我们也不多打扰了。”
肃世明分明看见,她牵着许燕平的手死死往下一按,便按住了许燕平的下一步动作。
而锦衣卫不退,王府绝无可能卸下防卫。两方仍在无声地对峙。
肃世明又与自己的堂兄太子殿下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惴惴不安。
夜风拂过两方的火把,这里的一切都静得有几分吓人,直至许燕平沉声道:“王爷早已在院中,却不愿出来相见,既然如此,本使亦不强求,撤。”
锦衣卫连退场都是井然有序的,马蹄阵阵,几乎飞快就隐入了无边的黑夜中。
肃世明若有所思地望着。
“太子殿下万安。”
“皇伯快快请起!不必多礼!看什么呢,世明,王爷来了!”身旁的太子殿下点醒他。
他这才扭过头去,亲父那张严肃的脸便在眼前,毫无笑意——嚯,还是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就知不该回来。
“问父王安。”他敷衍地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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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民宅内终于全然安静下来,月皎半趴在榻上,许燕平正在细致地处理她身上的伤口。
都是些小伤,手腕上的勒痕、挣脱双刀时不小心脖上碰到些血丝、被推搡时碰到的淤青。但许燕平很重视,并且处理得越多,脸上的不悦便越发分明。
月皎还得反过来安抚道:“无事,是王爷自愿放我的,说到底,还是洪聪那个小人多事。”
提起洪聪,许燕平冷哼了声:“你知道洪聪跑儿去了吗?”
“哪儿去了?”
“往满州的方向去了。”
满州?那也不在平西王的庇护之下了啊。月皎面上浮起不解,望向许燕平。
“我也是到了今夜才想明白,原来洪聪也不是平西王的人,”许燕平吹了吹月皎手腕上刚涂的药水,笃定道,“他是皇上的人。”
原来如此!
这样一切便说得通了,“难怪这个蠢货突然行此招,他假意反了你去投奔平西王,实则是为了要挑拨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可是皇上这样做,”月皎又觉得有些说不通,眉心微锁,“就是在逼反平西王啊。你若今夜真围了平西王府,依王爷的脾性必得动甘州卫的兵马,皇上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这一幕吧?”
“圣上喜好翻云覆雨的快感,尤其是涉及到他的这位二哥的事情,你难道不觉得,今夜太子殿下出现的时机也太巧合一些了吗?”
许燕平这么一提,月皎也终于明白了些。
“所以。皇上笃定平西王不会反,让洪聪激化你二人之间矛盾,最终还是为了让甘州卫尽快应允夺矿。否则他也不会让太子奔赴千里,毕竟若真的战事一起,那他可就是亲自送个人质给平西王了,那还是储君。”
“这倒不是关键,太子,十一王爷,哪怕都死在平西王的手里,”许燕平握着月皎的手,淡淡地说,“皇上都毫不在意。”
“怎么可能?”月皎下意识反驳道,“十一也就罢了。可皇上对太子,骨肉亲情如此浓厚,怎么可能弃之?”
许燕平笑了,觉得月皎这样较真有些有趣,“月儿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自然是那一事,”她指的是郡主非亲生一事,歪着头认真地说,“连这种荒唐事都可以忍受,可见圣上爱重太子。”
从前只想让她做个两耳不做窗外事的小女子,所以这里面真正的内幕,许燕平从未点破过。但眼瞅着月皎彻底行差踏错,许燕平才轻声说。
“错了,全错了。事实上,这一摊事情,几乎全是圣上一力促成的。”
月皎倏然瞪大双眼。
纵然夜深,屋内的两人却毫无睡意,许燕平靠在榻上,将月皎拉在自己怀里靠着,抱着怀中的纤细女子,他觉得这样慢慢引导月皎也挺有意思。
“在你尚未入京选秀之前,是否民间传闻中,太子是秉性端凝的良储;而圣上……却一直被平西王的英名掩盖?”
“确实。”
“打从这一点上,圣上心底便大不悦。一手培养的储君长大之后,便是对圣位的最大威胁。选秀便是圣上极力主张的,大婚的奢靡,春和宴、甚至朝堂之中言官的议论纷纷,很难说背后没有圣上的推波助澜。”
“什么?!可,可他们是亲父子啊?”
月皎忽然想起一桩细枝末节的事情,春和宴之前,她曾疑惑东宫为何如此张扬,明知国库空虚还要为太子办一场华贵却可有可无的大宴,于是她悄悄去找陈衡府中的管家打听。
陈管家收了她的好,才悄悄告诉她,皇上有意打点了言官,不准妄议皇后与东宫。
当时她还觉得是皇上珍重皇后,可是春和宴后,对于太子的弹劾立刻纷至沓来,朝中甚至第一次有了废太子的议论,太子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毛骨悚然,简直毛骨悚然。月皎浑身起着鸡皮疙瘩,忍不住望向许燕平。
许燕平也低头望着她,捏着她精巧的下巴,淡然道,“我再与你说一桩小事罢,你且当作话本听。”
月皎连忙竖起了耳朵。
“太子与陈衡从小相识,格外投缘,偶尔宫廷宴会时总会凑在一起,有一次,一个爱拍马屁的小言官在席上喝多了酒,说太子与陈衡,便是未来的良君与忠臣模范。那天深夜,皇上便让我平日多注意太子身边动静。那时候太子才十几岁。锦衣卫守了太子两三年后,发现了他与陈衡之间可不止是投缘这样简单,我如实回禀圣上,圣上对此不以为意,这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前朝几乎个个皇帝都有男宠。可是又过了几年,太子为了陈衡,东宫的侍妾一概置之不理,子嗣上更不可能有什么动静,为国本计,老中堂亲自劝说皇上,让皇上斩断这两个人的孽缘,你猜皇上做了什么?”
“估摸着时间,”月皎慢慢地说,“似乎是陈中堂告老还乡了?”
“没错,但陈中堂不是主动退出,而是被迫,为的正是保全其子在朝堂之中的最后一丝颜面。那日只有我在勤政殿内,那日我便明白了,他不在乎他的任何一个儿子,甚至他还很喜欢太子的这段丑闻,若无这桩事,他怎么能连消带打除去声名显赫的老中堂?”
月皎哑然,后背竟渗出了点点冷汗。
“不过皇上与平西王这兄弟二人……”许燕平难得有说话说到一半的时侯。
月皎接道:“星远悄悄告诉过我,平西王恨透了当今圣上,这兄弟俩早已经水火难容,若不是边疆一直有外敌来犯,为确保国运安稳,恐怕甘州的兵马早就动了。”
“我曾经也是这样觉得。”
曾经?
许燕平望向窗外,彷佛又回忆了当时,“永宁十二年,那时我正式接管锦衣卫,正是想要一展拳脚的时侯。也是这样的夏秋交接的时侯,我设计让龙真内部大乱,然后奏请圣上,削平西王兵权。如何削,谁来接手甘州卫,过渡期如何确保甘州平稳,皆说得明白,然而皇上却忽然说——那是这些年来,我觉得他说过的最荒诞不经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二哥若是一朝无了兵权,岂不是会很伤心?”
“这……”月皎不由得瞠目咋舌,对儿子如此残酷,怎么对兄弟还有如此天真的时侯,“圣上会不会是一时伪装?”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之后,他真的压下了一切,也从未动手过除去平西王的兵权,直至如今,平西王早已经在西北根深蒂固,想除也是万万不能了。”
“所以,这兄弟俩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般仇恨对方,反而有些兄弟真情在?”
“恨大约也是有的,但真心也有。”
月皎皱着眉,伏在许燕平肩头,心中满是迷惑,“我不明白。”
“这样,你想想,“许燕平顺手摸着小姑娘柔顺的乌发,“若是你和星远二人,中年逐渐渐行渐远,甚至在很多事情上皆全然对立,到那时,你对星远会是怎样的心绪?”
月皎立刻说道:“明白了!”
“……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夜半三更,门户紧严……”
梆子声沉闷,院外传来长街远远的声音。
“都三更了,快睡吧。”许燕平在她额尖亲了一口。
月皎却仍在想着正事,“可是我还是觉得奇怪,为何圣上笃定平西王不会反呢?恐怕此刻平西王府,还有要事发生。”
“若有,那是在平西王府,等着也是无用,睡吧,明日一早便知道了。”
月皎这一夜知道的事情太多,还想细细思索一番,结果被许燕平强行抱到了床上。她也是困极,许燕平不过在她身上轻拍几下,立刻就熟睡了。
等到第二日清晨,是在门口的许燕平低声的回话吵醒了她。
“……知道了,下去吧。”
月皎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平西王府发生什么事了?”
许燕平着一身寝衣,发丝散乱,转过身来,带着低低的笑意,“月儿还真是牵肠挂肚啊。”
“别笑话我了,到底如何了?”月皎心急地问。
“王府邀我们共进午膳。”
月皎脸色一白,“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