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奔袭、地颤天倾。
人类蜗居在这个世界一隅，望不见全貌。
漆黑的夜遮蔽视线，让嗅觉更灵敏，血液的铁锈味充斥着鼻腔，粘在鼻内黏膜上，挥之不去。
平坦的原野拦不住肆意奔驰的兽潮，但刀与剑可以。
“我们的身后是艾格利克，是每一餐吃得快呕出来，隔上两天不吃又会想念的稻谷。”
“退让的每一步，都会葬送一个人的口粮。”
骑士团长古德扬起他的剑：“报信鸟已经将消息送出去，加斯提斯陛下很快就会带着援军到来。”
“我们巡视至此，站住脚下的土地就是我们的使命。”
“光耀圣帕维！”
*
那不是小型的突发兽潮。
例行巡视的骑士团，以及艾格利克城内驻扎的骑士团成员，大部分都会在今夜葬送。
只有米奥利知道。
如果研究成功了，他立刻就能抵达艾格利克城，可惜没有。
如果他更上心一点，或许他就能避免这场兽潮，可惜没有。
如果……
“吸气、呼气。”
“做得好，慢一点，再来一次。”
伊索斯看着怀里呼吸杂乱、瞳孔放大的米奥利，五官无不在诉说他的恐惧。
伊索斯揉了揉米奥利的后颈。
会说话的眼睛又在求救了。
伊索斯安抚地笑了下：“小米奥利，这次你说什么都没办法让我把速度放慢了吧？”
“放轻松，我保证，天亮之前，你会抵达艾格利克城。”
“拉比特——！帮我和米奥利向学院请个假！”
被抛下的拉比特和伊木朴：？
拉比特率先反应过来：“混蛋，先给我说清楚你要带着米奥利去哪！”
破风马要走一天一夜的距离，用几小时就走完，伊索斯说到做到。
他们两个降落在城市附近还未被波及到的小树林里，刚一落下，米奥利就扶着树干吐了起来。
吐完，米奥利用手捧住伊索斯生成的水，送进嘴里，随便漱了下口。
米奥利向身后的城市抬了下下巴：“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伊索斯，你可以去城市里，不用……”
伊索斯屈起的指节狠狠敲到米奥利脑门上：“说什么呢？”
“来，过目不忘的小米奥利，给我背一下柯基玛帝立综合学院的校训。”
米奥利沉默着。
伊索斯揽着他走向兽潮的方向，刚刚绕行过兽潮的时候，他观察过，这个位置就是骑士团布开阵线抵抗兽潮的后方。
伊索斯：“抵御兽潮是所有智慧生物的共同责任。”
“我背得还不错吧？”
*
兽潮一开始爆发的时候不是最猛烈的，它到中段的时候才最磨人。
奔跑的兽类自己都分不清方向，脚下的尸体让它们惊慌失措、左冲右突，会有更多的兽类挤向空缺的地方——人类的城市。
而这时，骑士团也已经出现了负伤，最坏的情况就是——在部署下，稳定循环的人员，在短时间内拦不住猛增的兽类，导致防线被突破，一溃千里。
米奥利的到来，让古德惊了一下。
古德：“您怎么会来？”
米奥利的眼瞳泛着血丝，却看不出疲惫感：“恰巧在附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一下情况。”
伊索斯：……真的只是有些担心吗？
古德能感受到人员循环上的滞涩，他尽力修补着破破烂烂的防线。
上次大型兽潮才过去多少年，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年限内再来一次？！
米奥利看着这个最了解目前形势的人，说道：“如果有哪里缺牧师的话，把我指派到那里去吧。”
古德：“这不合适，殿下，请不用过分担心，阿德冯彻城的骑士团很快就会调派过来，我有这样的权限。”
米奥利打断了古德的话，这名骑士团长向来恪尽职守，不会因为米奥利是第三王子殿下就放过他使用诅咒的行为，也就更清楚米奥利在牧师上的含金量。
米奥利：“古德，我刚刚的话是命令，不是请求。”
古德犹豫一秒后，给出了方位：“西边。”
*
远远看起来还算井井有条的防线，走近看就会发现它已经在不停地波动着了。
米奥利和伊索斯的到来并不能让它稳定下来，任何人类在这种兽潮面前都会显得无比渺小。
米奥利不清楚加斯提斯在那一夜，是怎么维持住眼前这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的。
几年的冒险生涯，除了快乐的记忆以外，还带给米奥利足够丰富的实战经验。
但他从来没觉得念“加护”和“祝福”是这么折磨人的一件事。
米奥利感觉自己的嗓子在冒烟，可他不敢停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倒数着十秒，安慰自己，或许在下一个循环，阿德冯彻的援军就会来。
可防线的溃败连十秒都不需要，只一眨眼间，那只兽类张开的大嘴就凑到了米奥利的脸上，近到米奥利甚至能够闻到腥臭的味道。
米奥利把牧师杖卡进它的大嘴，挡住这下扑咬，时刻注意着他的伊索斯的魔法紧随而上，打穿了那只兽类的脑袋。
米奥利刚把牧师杖抽出来，伊索斯就拎住他的衣领，一边丢魔法，一边后撤。
后撤了不知道多少米后，防线终于再一次稳定下来，看来是古德向这边调派了更多的人。
溃败、后撤、溃败、后撤、溃败、后撤。
天还是没亮。
米奥利毫无形象地蹲坐在地上，他必须保留足够多的体力
，保证自己等一下有力气逃跑。
又一次溃败。
比力气恢复更快的，是兽类大张的腥臭嘴巴。
米奥利听到伊索斯惊慌失措的大喊声。
他闭上眼。
“不要害怕，也不要流泪，小殿下，还记得我吗？”
安格利轻描淡写地把被兽类咬穿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我带您跑。”
滴滴答答，是安格利的血落下。
加斯提斯，到底是怎么把兽潮拦在艾格利克城外的？
【加斯提斯殿下，……牺牲了。】
退无可退。
米奥利即将向神明支付重生的代价。
伊索斯听到身后传来祷告的声音，他猛地回过头，却来不及阻止。
“伟大而仁慈的光明神啊……”
“聆听我的祷告。”
米奥利跪坐着，他的一只手撑着身后的大地，另一只手向天空发出邀请，如瀑般的墨绿色长发，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棵倾倒在地面上的大树。
“取走我的身体与灵魂，让我成为您最忠诚的仆从。”
“以此换取……”
“祝福。”
石子钝钝割破米奥利的掌心，他的血液渗透进大地。
平坦的原野上升起点点金芒，蕴含着光元素的稻谷率先回应了米奥利的呼唤。
米奥利的意识随着它们蔓延，仿佛灵魂碎成了一片又一片，飞向远处。
他看到森林深处哭泣的龙、看到被惊起的兽类、看到荒芜的艾格利克城。
他听到人们说：“如果……时间能回到米奥利陛下……”
灵魂轻飘飘的，好像一瞬就跨越了千山万水，回归到母树的怀抱。
有一双手把米奥利拦在了母树外。
斯尔什仿佛感受不到米奥利与母树间巨大的吸力，把他向外推拒着。
这个世界太过复杂，斯尔什在母树里呆了这么久，也没弄明白什么样的灵魂会消散，但他清楚，米奥利不能再进来一次了。
散落的灵魂让米奥利像断了线的风筝，思考都变迟缓。
斯尔什很少见到他这幅样子，米奥利在他面前总是懂事、可靠。
斯尔什将母树缠到米奥利身上的枝叶一点点扒开，他在米奥利的眼下一点点变透明。
斯尔什：“我想了很久，好吧，最后还是被父母骂了一顿，才明白你想要什么，米奥利，我很抱歉我竟然从没和你说过那句话。”
断了线的风筝被施加上反方向的力，重新在天际中遨游。
斯尔什：“我的天使、我的救世主，我当然……”
“爱你。”
天边露出鱼肚白，光芒穿透米奥利的灵魂。
他认真地、困惑地思考着：
为什么……
灵魂不会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