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提斯刚到艾格利克城，就接到了一个惊天大噩耗：
他的弟弟——米奥利，现在于病床上昏迷不醒。
加斯提斯自己就拥有着不错的牧师天赋，当然能判断出这种情况并不普通，在询问过那时的情况后。
加斯提斯一言不发，坐在了床边。
一分钟。
加斯提斯只允许自己悲伤这么久。
那是米奥利献上灵魂守护住的地方，加斯提斯绝不会浪费他的努力。
*
伊索斯没有受到米奥利的祝福，他该夸奖米奥利还算仁慈吗？
这样起码，让伊索斯在耗尽自己体内的魔法元素后，能够坐到米奥利的床前祈祷。
守到天蒙蒙亮时，米奥利奇迹般地有了动静。
察觉到米奥利的眼皮在轻微抬动的伊索斯，紧张地握住了手。
米奥利缓缓睁开眼。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思绪也不甚明晰，但有一件事情，他的灵魂在长久的漂浮过程中，想明白了。
这场兽潮到底因何而起？
——那头哭泣的龙。
哭泣的龙惊动了丛林中的其余兽类，它们不明白龙为何哭泣，但本能让它们逃窜，不要被悲伤的龙波及。
只有米奥利知道那头龙在哪。
所以当他提出要去丛林里找龙时……
伊索斯and加斯提斯：“不行！我不同意！”
米奥利的唇色浅又淡，大量失血的他脸色苍白，却仍旧固执地要一条路走到黑：“反对无效，我想你们也不想被我偷偷溜走吧？”
加斯提斯暴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偷溜出去……？你现在下来能走几步路？嗯？”
加斯提斯的手指一下下点上米奥利的额头：“你真是、你真是！每个月给你那张卡打进去的额度减半！要不是你现在还躺在床上，我一定把你拎起来狠狠揍一顿！”
这么危险的诅咒说用就用，米奥利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米奥利自己也很清楚，他现在需要休息。
可是神明让自己看到的那条龙，分明是上辈子自己死后的景象。
它一次次哭泣，一次次引发兽潮，艾德里安本就不擅政务，又被外面的兽潮逼迫着。
圣帕维帝国再度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或许这就是神明让自己重生的代价。
把龙灾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是米奥利的使命。
伊索斯率先看不下去加斯提斯点着米奥利额头的手：“米奥利身体还没恢复，你别凶他。”
可怜的小米奥利，刚醒来脸色还这么差，加斯提斯怎么下得了手的？伊索斯看着都心疼。
加斯提斯：？
轮到你插嘴了吗？
米奥利阻止了这场即将发生的战争：“哥哥。”
米奥利抿起唇笑了一下，试图冲淡自己的病气，但那双看着加斯提斯的金眸半遮半阖，将主人的疲惫表露无遗：“龙有机会解决我身上的血脉诅咒，光明神的指引这样告诉我。”
半真半假的谎言，龙的存在没办法为这辈子的他续上命，但确实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加斯提斯：“……”
“我会找到它的。”
不需要让虚弱的米奥利再费心劳神。
米奥利摇摇头：“即便是我，也只知道它的大概位置，哥哥，你清楚的，龙是一种速度很快的生物，如果错过了神明的提示，我们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它了。”
正是因为明白米奥利说的有道理，加斯提斯才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那种级别的诅咒，本就不该随便使用，即便米奥利好好休息，也很可能会落下病根。
可就算米奥利幸运地没落下病根又怎样？
他的弟弟只剩下五年了。
加斯提斯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声音：“我知道了，米奥利，你先休息几天，等这边兽潮的形势稳定下来后，我们就去……”
“讨伐龙。”
一直在旁听的伊索斯，敏锐地抓住了加斯提斯态度转变的关键：“什么是血脉诅咒……？”
米奥利一点点缩进被子里，闭口不言。
伊索斯的眼睛里立刻出现了泪花：“不是答应我身体有不舒服都会告诉我的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小米奥利。”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米奥利的手指扣着床边柜的木纹，每一格都用指甲剔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我只能活到20岁。”
“抱歉啊，伊索斯，五年后你可能得找个新牧师了。”
伊索斯掉落的泪水停滞住，整个人僵住，片刻后，他爆发了：“为什么？凭什么？这太荒谬了！”
“龙……我一定会为你找到龙。”
米奥利：“冷静点，伊索斯，龙也只是有可能能解决……”
伊索斯：“我冷静不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看到伊索斯那副抓狂的样子，加斯提斯必须承认，这让他煎熬的内心好受了一点。
但这不妨碍加斯提斯出言刺一下伊索斯，弟弟对这人的态度好得令他很不舒服：
他当年都没被米奥利给过这么多好脸色看！
加斯提斯：“要哭滚到外面哭去，别打扰米奥利休息。”
伊索斯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眸，一副可怜的样子：“我打扰到你了吗？”
米奥利：“……没有，哥哥你该去处理公务了。”
加斯提斯愤怒地走了。
等找到龙，解决掉米奥利身上的血脉诅咒，他一定要劝米奥利换个冒险小队。
那个什么伊索斯真是令人讨厌！
*
米奥利坐在加斯提斯的破风马上，指向自己记忆里的方位。
打头的骑士突然被裹进了一个水球里，他尽全力屏住呼吸，避免吸入可能有毒的成分。
他身后的同伴用剑将水球劈开，把他从中拯救出来。
众人抬起头。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丛林，抬头只能看到树枝与从间隙中射出的阳光。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除了……
叶片鼓动得太厉害，却没人感受到风。
从地上旋起的绿色叶片，将米奥利与所有人分隔开，下一秒，米奥利对上了一只硕大的眼珠。
那眼珠都快有米奥利大半个人高了。
这就是曾经与帕维一起遨游过天际的龙。
米奥利警惕地绷紧着身体，可无济于事，他在龙的面前和咕咕兽没有分别。
它凑近米奥利，粗哑的声音差点把米奥利的耳朵都震聋，内容却很活泼：“报上名来！”
“米奥利。”
“姓氏？”
“……帕维。”
龙沉默了。
米奥利试探性问道：“龙先生，可以请您不要再哭泣了吗？由您哭泣引发的兽潮，让人类帝国很困扰。”
龙：“让帕维来和我说。”
米奥利：“……龙先生，帕维先生已经失踪200年了。”
龙又沉默了。
半晌后，它陡然冒出一句：“你长得和帕维很像。”
如此相似的绿发金瞳，以致于它以为，这是帕维的孩子，帕维回来了。
原来
没有。
米奥利躲开那团差点把他裹进去的水球。
——那是龙的泪水。
龙站起身，抖了抖，人类才得以窥见它的全貌，长久的趴伏，让它与大地融为一体，身上长满了草木。
那些无风自动的叶片，根本就是在随着它的呼吸起伏。
差一点点，他们就走到龙背上去了。
帕维送走了所有的友人，除了它。
龙倾诉着，像是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回忆着往昔：“我想了很久、很久，是不是因为我曾经和他说的话太少，所以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得到。”
“可他的思维实在是太跳跃了，大部分时候又更喜欢什么……‘传送点’，一种比我更方便的交通方式。”
“我实在是接不上他的话。”
龙的爪子扣上颈侧，一片带血的龙鳞被它递到米奥利面前：“突然抱怨你的祖先，对人类来说，很失礼吧？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不要拒绝我，我想向你指定一份属于我的见面礼，这是交换。”
“用我的鳞片诅咒我吧。”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非常抱歉，我是大地与森林的孩子，帕维是我的第一位友人。”
“但他的友人太多、太多、太多。”
“等我消失，许多许多年后，大地与森林会重新孕育出一条没有记忆的龙，希望它能找到一个没那么花心的友人。”
这种一心向死的生物……
米奥利张了张口，有心劝阻。
龙的竖曈由米奥利挪向那堆被点燃的树叶，这一定是那群被它拦住的人类干出来的好事：“如果我把你身后的那群人类都杀了……”
米奥利将带血的龙鳞掷出：“你敢！我一定和你同归于尽！”
龙：“那正是我期望的。”
“只是因为你是帕维的孩子，所以我才有点耐心。”
“我是森林的守护者，杀了你们这群擅闯者，光明神也无法责备我。”
龙将那片鳞片重新递到米奥利面前。
米奥利：……
他念出那句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
龙突然笑了。
它背上的叶子发出簌簌声，与它一同欢笑着。
被大笑声打断的米奥利：？
“怎么了？”
龙：“把诅咒从这片土地上根除，帕维成功了。”
“跟着我念吧。”
那堆被人类魔法师焚烧着的叶子散发出的味道，与当初帕维焚烧巫师书籍时的味道也没什么差别。
龙的爪尖浮现出一点血红：“秉持着残忍公平准则的神明啊……”
“我发起与您的交易。”
米奥利：“我将染血的龙鳞置于天平这端，另一端，请您为这头龙放上永恒安宁的沉眠。”
恍惚间，龙仿佛听到了帕维呼唤它的声音。
“小绿小绿！”、“小龙小龙！”、“emmm，叫你生草怎么样？”、“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真是，吵得要命。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龙将爪尖的那抹血红推进米奥利嘴里：“你比帕维守信，好孩子，这是给你的奖励。”
活得久一点吧，起码不要把老友抛下。
代价……
代价就是把真正的诅咒遗忘。
就这样。
林木变色，绿林乍逢秋。
当伊索斯和其余魔法师合力烧开那堆叶子，目之所及，只余秋色。
枯黄枝叶里，唯有一抹绿色。
那是米奥利。
《没有你的旧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