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一月,沈双鲤一出门,日头毒辣得像罡劲的巴掌,扇在人脸上火辣辣的,烈阳晃得睁不开眼,她连忙用手挡在眼睛前边。
听秦嫂说今年涝灾,三四月份黄河都决堤了,怎么她穿过来也好几个月了,竟然一场雨都没下过?
后山的那条溪流比起她刚来时,水位明显下降。再这样下去,溪流怕是都要干涸了。
秋老虎都过去了,怎么感觉夏天还没过完,比前段时间更热了,夜晚凉风一丝都无,这个夏天远比想象中的长。
她私心里倒是希望天气不要太快进入寒冬。等到冬天,大雪封山,想要下山只会更困难。
沈双鲤正想着,谷雨兴冲冲地跑进院子,自她受伤后,谷雨和看守后山的人混熟了,时不时央求守门的人放她进来。
没想到守门的人竟然也没为难她,十次里总有一两次能放她进来,当然都是在山匪头子不在的时候。
谷雨眉飞色舞地拉着她:“少爷,快,咱们去后山的河边,今日河里的鱼不知中了什么邪,不用下水捉,全都自己个儿跳上岸来,铃铛他们都乐坏了,在岸边烤鱼吃呢!”
谷雨抓着沈双鲤就往后山的河边走。
两人到的时候,铃铛正围在鲁义他们几个身旁,中间燃起篝火,同时烤着四五条巴掌那么大的鱼。
鱼肉焦香四溢,沈双鲤隔老远就闻到了。走近了,看见那鱼肉冒着滋滋的油,鱼皮卷起来,露出里面又嫩又白的鱼肉。
沈双鲤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平时这河里的鱼不多,最近天气干旱,鱼更少了,这些平时灵活得不得了的鱼儿,居然成群结队的跳上岸来,也是奇事。
鲁义很够意思,直接分了她和谷雨一人一条。
沈双鲤和谷雨也不客气,捧着鱼,吃得那叫一个香。就连沈双鲤吃过现代那么多加了科技和狠活的美食,还是不得不说一句:高端的食材,果然只需要简单的烹饪,好鲜好美味!
沈双鲤吃完鱼,好奇的走到河边,探头往河里瞧,只见阳光照射下,不时有鱼从水面一跃而起,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又落入河水中,此起彼伏,像流星划过天际。
突然,一条鱼扑腾一下,跳到她脚下,吓得她连忙后退一步,看着那鱼柔韧的身子在滚烫的鹅卵石上挣扎,圆形的嘴巴大大的张着,鱼眼睛突兀的鼓起,她好像,能从这鱼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一旁的铃铛眼疾手快,捞走他脚下的鱼,“嘻嘻~沈小哥,羞不羞,居然被鱼吓到!”
嘲笑完沈双鲤,铃铛转头把得来不费工夫的鱼交给鲁义处理,他还没吃够呢。
沈双鲤低头,蹲下,看见河水倒映出她模糊的轮廓,手放在水里,水的温度高得不可思议,像被太阳烧开一般。
难怪这些鱼要争先恐后跳出来,它们不跳出来,怕是也要变成水煮鱼。
这古代的气候也挺极端。这个古代,和她以为的古代应该不是同一个时空,毕竟她所学的历史里,没有一个叫大邑朝的朝代。
“你们几个在这摸什么鱼!”身后一声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
不用回头,就知说话的人是山匪头子。沈双鲤僵住,不敢回过头,希望是幻觉。
高喜趁机献上一条肥美的烤鱼,声音带着讨好:“大当家,我们不是摸鱼,是烤鱼,要说还是托了大当家的福,这些傻鱼定是仰慕大当家,专程来孝敬大当家的。”
他眼神虽看着高喜,余光却瞟向一动不动的背影,心中嗤笑,要说傻鱼,河边正站着一条。
只见他一根竹竿似的杵在河边,人还能被一条鱼吓得差点栽进河里。对沈双鲤的鄙夷又添一分。
接过高喜递来的鱼,看了高喜一眼:“这鱼上抹了蜂蜜?”
“嘿嘿,大当家我说的都是实话。”高喜回身问:“兄弟们,你说是不是?”
“马屁精。”鲁义骂道,自己却对大当家道:“大当家,这鱼我烤的,沈小兄弟都说味道好得不得了,大当家尝尝。”
萧照野两口吃完一条烤鱼,味道的确不错,踢了一脚鲁义几人的屁股,“吃完赶紧给我滚回去该干嘛干嘛。”
萧照野听寨中人说了河里的异象,巡视完山寨后,特意来后山看这奇异的景象。
这天气着实热得反常了些。
鲁义和高喜几个笑嘻嘻的:“大当家,天太热了,俺们在河里凉快凉快再回去。”
萧照野一边笑骂他们,一边不满那条呆鱼当他空气。
沈双鲤心中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沈双鲤!你杵在那里,当看不见老子!”
祈祷无效。
沈双鲤心里骂着,粗鄙、无礼,死山匪头子。转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大当家你好,大当家再见!”
说完,拉着谷雨就跑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两人嗖一下,跑没影了。
众山匪:刚刚什么东西窜出去了?
铃铛手上抱着一条新烤鱼:你们去哪儿?还回来吃鱼
吗?
萧照野气笑了,就这点胆子。
逃离山匪头子的视线,沈双鲤和谷雨双双抚着狂跳的心,两人表示:山匪头子太吓人啦!
“小姐,咱们多久走啊,最近那山大王看我们的眼神,怪渗人的。”
这还是谷雨第一次主动提出逃走,连谷雨都察觉到山匪头子不善的眼神,不是她的错觉,山匪头子对中秋那天的事,疑心未消。
“总之,只要有机会咱们就走,这次我有经验了,咱们肯定不会像上次那样走错路了。”
她本想争取积极表现,获得山匪头子信任,下次下山采买的时,带着谷雨混入采买物资的队伍下山。
但盖衡最近被调去黑水山驻守,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曹准换了回来。
她暂时还没找到下山的机会。
这几天在考虑和上次一样,乘人不备,带着谷雨悄悄从后山的狗洞逃走,这一次,她有了经验,做好万全备的话,应该也能顺利下山。
只是……下山的日子,得挑个山匪头子不在的时候。
她将计划告诉谷雨,谷雨道:“那我一会儿回去就把咱们的金子挖出来!”
谷雨说到这个,双眼放光,她把金子埋在秦嫂家后院的土里,每日去后院看三遍,还好秦嫂事务繁多,铃铛又贪玩,不然谷雨这小财迷样早被发现了。
“小姐,我听秦嫂说,马上就要入冬了,寨里的人也多了,她要带着人下山去采购一些过冬的棉衣棉被和布匹,这山寨的日子,比京城好些人家都好嘞。”就是山大王看着像要把他们家小姐生吞活剥了一样,不然,留在山寨也没什么不好。
“你说真的!”沈双鲤兴奋的拉着谷雨的手:“秦嫂有没有说多久下山?”
“也就这两天吧。”
“太好了。”沈双鲤双眼冒光,“谷雨,你回去后告诉秦嫂,说你上山那么久了,想下山看看,你就说,你想和他们一起下山采买。”
“可是,我担心秦嫂不同意。”
“你只管提,我会去
找周叔。”山匪头子看不惯她,但周成对她还是有几分赏识的,无论如何,这一次下山,她下定了!
如果顺利,他们可以趁着这次采买和秦嫂下山,下了山,那就是鱼入大海,随便她们怎么游,山匪头子都很难再抓到她们了。
交代了谷雨几句,她便匆匆去往周成的院子。
周成的住处在议事堂旁边,距离议事堂书房隔着一个院子。
她走进院子,正要敲门,却听见周成在和山匪头子说话。
“阿野,为何那么急,大人和萧大姑娘的回信还没到,还是再等等吧。”大人和萧大姑娘那边一直没回信,定有些别的原因。
萧照野等不及了,已经过去大半个月,番南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他思姐心切,不想再等。
他们姐弟三年未见,阿姐是这世上所剩的,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他必须要去接阿姐。
“周叔,你不必再劝我了,三年了,我已经等了太久,我要去接阿姐,否则爹娘在地底下,该怪我没照顾好阿姐了。”若不是山下章炯他们征税之事闹得民怨沸腾,他是想中秋就去和阿姐团聚的:“如今,征税之事已经到尾声,章家父子忙着捞好处,暂时不会将主意打到寨中。”
萧照野早就想好了,这次前往番南,他只带曹准,快去快回。
至于山寨中的事,交给周叔和秦嫂,山寨之外,有冯庆看着,盖衡守着黑水山,若是有事,也能带人赶回来。
见他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了,周成知道再无法改变他的主意:“既然你都安排好了,周叔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这一路千万小心,外面不太平,南边的起义军虽说是平了,但谁说得准,会不会死灰复燃。”
萧照野点头:“我明白,您放心。”除了起义军,这一路还会有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正因如此,他才更迫切的想见到阿姐,将阿姐接到身边团聚。
两人并未发现窗外一道浅灰色的影子悄悄划过,像水中一星鱼苗,飞快游走,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水纹。
沈双鲤的脚步又轻又快的退出周成的院子,心抑制不住狂跳,若是有人此刻看见她,会看见她藏不住的憋红的脸。
天助我也!
山匪头子要离开山寨一个月,去接什么萧大姑娘!
秦嫂过几天要下山采买,若是山匪头子离开后,秦嫂正好下山采买,这个时机,太完美了!
沈双鲤咬住嘴唇,以防止自己激动得大叫起来。
而萧照野在那抹淡淡的影子离开后,眼神微微眯起来,露出一点邪恶的笑意。
“对了周叔,我离开后,若是沈双鲤和你提出什么要求,你只管答应就是。”
“他?你还是不相信他?”周成没想到,萧照野走前还会特意嘱咐沈双鲤的事,他以为他并不重视沈双鲤这个人。
“他若是安分就罢了,不安分,就别怪我没给他机会。”
周成道:“我以为你会直接处置了他。”这样迂回的方式,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此人狡猾,善于伪装,我已经让应堂回来盯着她,若是他有异动,应堂会处理,您只管看他原形毕露就是。”萧照野毫不掩饰大猫弄小老鼠的恶趣味:“再说,直接处置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像这样狡猾之人,就该让他怕,让他惧,让他以为自己能成功……最后再……一网打尽。
可惜,接阿姐的事更重要。不过,等他回来,应该会看见他害怕又谄媚奉承的表情了吧。
光想想,就有些期待他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