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那晚过后,山匪头子黑不提、白不提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双鲤却是日日提心吊胆,她的脚已经恢复,重新到周成那里帮忙。
这日,萧照野来找周成,沈双鲤在挨窗边的桌子上坐着,咬着笔头,手背拖着下巴,眼睛出神的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萧照野和周成说着话,一旁的人半天没动静,他故意高声“咳!”了一声。
沈双鲤这才惊了过来,看见山匪头子站在周叔面前,正眼神深暗的看着她。
自从那晚后,她一和山匪头子对视,就总感觉山匪头子眼里的审视根本藏不住,不,他压根没藏着。
屁股一下着了火一样,她几乎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像一只鸵鸟,埋着头:“大,大当家,我,我先出去,你们慢谈。”
话音刚落,就像是后面有十万个山匪头子在撵她一样,一溜烟的跑出去。
山匪头子越是隐忍不发,越是后果严重。
沈双鲤心急如焚,在这样下去,她还怎么找机会带着谷雨下山跑路,总不能为了打消山匪头子的疑心,再在山匪窝忍辱负重几个月吧。
她真的太难了!
萧照野看着快速溜走的背影,眉头一皱,这几日看见他躲着走,若是没作妖,何至于怕成这样。
周成出声:“阿野,你对沈小兄弟也不要太过严厉。”他不认同的看着萧照野:“自中秋之后,他心不在焉,那晚,你没怎么他吧?”
“我要真怎么他了,他现在还能像兔子一样,看见老子就跑?”不过就是吓唬了一下,没想到这么不禁吓,岂不是更说明他有问题!
还敢跑!跑得了吗你!晚上不还得乖乖滚回来和他一个屋睡觉。
周成摇头,有些人,天生不和,就像老鼠和猫,就像大当家和沈小兄弟。
“你若实在看不管他,不如送他去大人身边,这个沈双鲤,别的不说,算账记账是一把好手,还有些急智,送到大人身边调教一二,也能为大人分忧。”周成还是很认可沈双鲤的才能的。
萧照野很不认同,眉毛一拧,语带轻视:“他?会一些小聪明罢了,何况这小聪明里,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送到义父身边去,也不怕祸害了义父,等我扒开他那层伪装,倒要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两人不再提沈双鲤的事。
萧照野来找周成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和他说:“周叔,我想去一趟番南。”
“什么!”周成吃惊:“怎么忽然要去番南?”他并没有接到大人要萧照野前往番南的信。
“我要亲自去接阿姐到仓廪寨。”
“可……这……”周成看着萧照野眼中柔和的神色,一时找不到理由阻止他去接自己的姐姐团聚。
何况,如今的他羽翼渐丰,年轻气盛,前有杀了蓟县县令,悬挂人头的壮举,后有半日收服黑水山,轻而易举拿到柳员外粮仓的功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自己直接阻止他去接萧大姑娘,反而适得其反。
于是他道:“这是好事,萧大姑娘是你姐姐,这世上最亲近之人,不过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先去信给大人和萧大姑娘,告诉他们,等大人和萧大姑娘回信了,你再出发不迟。”
萧照野道:“我早已寄信去往番南,正是一直未接到回信,才想亲自去接阿姐!”
难怪了,上次收到萧大姑娘的信,他火急火燎的写了回信,让他抓紧时间寄出,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周成一向谨慎,这次也一样,“兴许有事耽误了来信,还是再等等看,去番南来回一个月,你一走,寨子中的事谁管?你总要安排好这些事再去。何况,山下此时正乱,这个时候去,不是好时机。”
周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萧照野立即去接人的心冷却了几分。
山下章家父子虎视眈眈,他们吞并黑水山的事做得隐秘,现在还没传出去。
但其他人知不知不好说,章诩是一定知道的,他和彭武本就有所勾结,黑水山如今已被他吞并,他一定清楚情况,就是不知何时会发难。
不过,也很好猜,如今吴郡那些官员,正忙着征税,柳员外被抢劫之事,在对付围剿山匪面前,和征税之事比起来,自然不值一提。
那些人,就等着此次征税大发一笔呢。
而这几日,来山寨投奔的人,又恢复了之前一样多,甚至更多。
萧照野冷冷的嗤笑一声,看来歹竹确实没出好笋,章诩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吴郡郡守府,郡守章炯的书房松香斋内,每日出入这里的人络绎不绝。
其中有章炯的属下、幕僚,还有吴郡十二个县的县令,以及慕名而来投奔的有能之士,当然,还有章炯的四个儿子。
看着每日流连青楼、招猫逗狗的三儿子,酒都没醒,章炯一双眼睛喷出火气,训三子:“滚回去醒酒,半个月,不!一个月不准出门!”
“爹,爹我错了!别不让我出门,不出门我会憋死的。”三公子章诵哀嚎。
章大公子章诏道:“爹,三弟的性子的确要好好的磨一磨,最近外面事多,莫要让三弟出去给爹的大事裹乱。”
三公子章诵目赤欲裂:“大哥,你怎能这样说,我喝点酒怎么酒就裹乱了!你这是故意诬陷我!”
二公子章诠站出来,为这个专给自己扯后腿的同母弟弟求情:“爹三弟虽不学无术了些,但也没惹过什么大的祸事。”又撇了一眼装得义正言辞的大哥:“再说,以爹您如今的地位,喝点酒罢了,谁还敢说什么,现在征税才是要紧事。”
“还没惹出什么大事!三哥上个月弄死了一个妓女,上上个月和二姨娘置气,打死了一个下人,去年还强抢了一个穷老百姓家的女儿,这还叫没惹过什么事?”说话的是四公子章诤,他手中抱着一把重达半人高的宝剑,一双浓眉高高挑起,眼神十足不屑。
四个儿子吵得不可开交,唯有小儿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对面桌上的茶杯,似在出神。
章炯被四个儿子吵得头痛,那些幕僚、下属恭维他的话中,必然有一句虎父无犬子,而他,这样的儿子他还不止一两个,有五个。
是甜蜜,也是忧伤。
比如这个时候,他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老大,老大聪明,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便拉拢了老四,这些年做得也不错。
老二呢,不遑多让,有个老三这样的亲兄弟,比老大更加卖力,他也比较满意。
老四是个武夫,也不笨,知道抱上自己大哥的大腿,就是脑袋不会转弯。
视线落在这个四十岁才得的儿子,年纪最小,私心里,他也是最疼的,这次蓟县征税的事情交给他,别看年纪小,事情倒办得不错。这个小儿子隐约猜出他的意图,令蓟县县丞和蓟县乡绅收留难民的计划,让他获得空前的好名声。
他是越看越喜欢小九,尤其小九长得,随他娘,面庞隽秀,气质出众,章炯看自己的九子,更满意了。
“住口!”他一沉下脸色,其余四个各自便都安静下来。
“老三,半个月内不准出院子。”算是给老二一个面子。
老大似乎不满,冷哼了一声。老四眼神更是直白的不服。
老三哭天抢地,被下人扶了下去。
全程只有小九不发一言,等待闹剧结束。
章炯懒得管他们那点小心思,作为父亲,他乐意见儿子们争抢。
将来,若是大业能成,儿子多了,是好事。
他问:“距离朝廷要的税还差三成,你们觉得该怎么办才能征到剩下的三成税?”
老大和老二心中疑惑,根据他们的计算,朝廷索要的税手,他们已经收足了,甚至有一半进了他们郡守府的口袋。
但两人都知道,此时不是质疑他们父亲的时候。
只有老四章诤不懂其中关节,直愣愣问:“父亲,税不是都收完了吗。”
如今好多乡下,十室九空,都是交不起税,卖儿卖女卖地的,还有好些,死绝了的。
这还有三成税没收,上哪收去!
章炯白了一眼这个没头脑的四儿子,没管他,看向章诩:“诩儿,你说还有什么法子,能凑足这些银子?”
章诩没直接回答,反而说道:“父亲,前几个月,蓟县柳员外被仓廪寨的人打劫,一半的金银和粮食都
被抢上山。”
“仓廪寨?不是说是黑水山的人干的吗?”章诏问。对这个九弟,他一向摸不透他的心思。蓟县柳员外被抢之日,这个九弟也在,此时提出来,他又想做什么?
“九弟,父亲问的是怎么收剩余的三成税,你说柳员外被抢的事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费人费力,上山帮他报仇?”章诠语气带着责怪的说,实则在指责他不止轻重缓急。
章诩并不回应几个兄长的明争暗斗,看向自己的父亲,他相信,他的话能带给他的父亲一些启发。
果然,听见章炯眼前一亮:“好,好,好!”
章炯拍了拍小二的肩膀,这双肩膀如今还很稚嫩,但……已经能为他分忧了。
章诏看着父亲对九弟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低下眸子,眼神闪过一丝阴翳。
章诠想,他那三弟是一点用都没有!是否可以拉拢九弟为自己所用。
章诤:什么都没想。
等冯庆上山,将山下的情形告诉萧照野时,冯庆道:“章炯居然能想到用帮这些乡绅剿匪为条件,让那些乡绅上交钱财。”
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章炯真会来围剿他们,冯庆还夸了一句:“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老大,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受了咱们的启发啊。”
萧照野面容严肃:“章炯明目张胆,现在居然从那些乡绅口袋中掏钱,你觉得他只是为了朝廷吗?”
冯庆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老大,你是说……”
萧照野不无担忧的点了点头。
冯庆心中却感到一股激荡:“大当家!我们是不是也……”
“我们出去走走吧。”萧照野突然提出。
他们两人并肩行走在山寨内,山上的日子却丝毫未未受到影响。
路上孩子成群,嬉笑的声音银铃一样悦耳;溪边女人浣衣,手里的木棍发出哒哒哒的吗,极其规律;地里男人正忙着秋收,今年干旱,收成只有二三成,但好歹还能安心种地,总比山下,连土地都没了,辛苦种地一年,连税都交不起,还要四处借钱交税,交不上的卖儿卖女,没了儿女的,那就卖妻,什么都卖完了,就等着饿死。
若是山下的人误撞此处,怕真会以为是世外桃源。
冯庆要说出口的话,再也说不出了。
萧照野见他气馁,俯瞰山寨外,说:“冯庆,有些事,急不得。”
冯庆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坚硬厚实的背影,喃喃道:“大当家……”
山寨巡逻的人威风凛凛路过他们,却目不斜视,队形同意,步伐坚定。这是萧照野的规矩,在巡逻时不可分心,任何事、人都不能让他们涣散。
冯庆看见巡逻队里的罗辛,好奇的问道:“老大,你还敢放沈小兄弟的管家在巡逻队里?”
萧照野眼神动都没动:“要让老鼠感觉到安全了,他们才敢出洞。”
冯庆想起那晚躲躲闪闪的沈双鲤,他还挺喜欢沈双鲤的,可惜,大当家不喜人家,他自求多福吧。
就在此时,他远远看见像沈双鲤的背影,结果一个闪身,他像河里的鱼一样,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躲得也忒快了吧,他正要问一旁的大当家,就看见大当家似乎也看到了沈双鲤,眼神划过一抹不悦。
冯庆打趣道:“咦~那不是沈小兄弟吗,怎么看见咱们,哦,不,是看见老大你,跟见鬼似的,跑得也太快了。”
“哼,他若是行得正,坐得端,跑什么。”
这小子算是吓破了胆。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心眼,欠收拾。
他倒要看看,他和他那管家到底想做什么。
冯庆看了一眼萧照野,若是放以前,大当家不喜的人,要么早早的赶出山寨,要么一刀了结了拉倒。
这个沈双鲤,身份不明不白,大当家却忍了那么久,冯庆笑得狡诈,“大当家,你还是不要太吓到人家,万一人家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以后想留人下来为你效力,可就难了。”
萧照野不屑一顾:“就凭他?胆子没有鼠子大,手不能缚鸡,心眼子却多得像莲蓬,留他给我添堵?!”
冯庆抱手,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