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宥礼被打发去栽花,趁着空闲许惜杉将院子里几个丫鬟都交到了眼前。
从左到右一共是六位丫鬟,除了两个一头雾水、其余四位皆目有期盼,腰背挺得板直,力把规矩做得一丝不苟。
许惜杉扫了一眼,最先就把那两个无所察觉的丫鬟排除了,目光在其余四位丫鬟身上流连。
自她入丞相府也不过八日,别说这些丫鬟原先不在这院里伺候,就是原先在这院里伺候她也不会有多了解,但至今确实没见有哪位不规矩。
许惜杉略一思忖,先把那两个单纯的丫鬟挥退,对着剩下的四人说:“我打算新提一个人做我的贴身丫鬟,你们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吧。”
静了一瞬,最先向前一步的是从左数最后一个丫鬟,生得一对杏眼桃腮,很清秀,看长相是一个性格软和的人。
她一板一眼地福了福身,才道:
“夫人,我叫如兰,从前是正院里的小丫鬟,略识一些字,会一些女红,做事认真仔细,人有些小聪明。”
她说完,身旁的几个丫鬟脸色都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最左边的一个丫鬟面露鄙夷。
许惜杉将丫鬟们的表情尽收眼底,不急不缓的,身后的三个丫鬟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如兰还是一副面色沉静的模样。
余光扫过如兰掐紧的手心,许惜杉说:
“那你以后就做我的贴身伺候的丫鬟吧,我欣赏你的勇敢和野心,在我看来是很好的优点,我也相信你是个聪明的。”
如兰手心一松,笑得明媚灿烂,欢欢喜喜地应了。
抬手欲挥退剩下的丫鬟,有一位丫鬟突然上前,许惜杉动作顿住。
那丫鬟声音发颤,声如蝇蚊,“夫人,我叫玉兰,识字、会算术,想,想……”
许惜杉认真听着,但玉兰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反而将脸憋了个通红,几欲哭出来。
经受过方宥礼眼泪的折磨,许惜杉连忙开口打断她:“你想去成衣行做事?”
玉兰身子颤抖了一下,头快埋进了地里,还是用尽勇气大声应了是。
许惜杉没多想就应了,虽然春兰已经去教织坊的娘子们识字算术,但要等娘子们学成,还要好一段时间。
玉兰一得到应允,泪水再也憋不住地往下流,许惜杉无奈地安慰了几句,挥退了她们。
她迈步走出屋门,一眼就锁定了在一众忙活的小厮中鹤立鸡群的方宥礼,看移栽的动作还挺有模有样的,他换了一身棉布衣裳,许惜杉一眼看出是喜悦成衣行中的款式。
许惜杉没叫他,兀自走到秋千那,如兰机敏地为她轻推着秋千。
此情此景太过安宁温馨,竟叫许惜杉难得晃了神,心中浮现了一丝妄想。
如果她入京后最先找上的是方宥礼,是不是此刻的她就只有幸福,就像第一场梦境中的她一般,天真又纯粹知足。
要论起来,方宥礼比梦中的时景待她好了不知多少。
许惜杉的呼吸一滞,看着埋头干得认真的方宥礼,心里头酸酸的不是滋味,突然目光触及那一片移植的花木。
她听到自己问如兰:“那是什么花?”
如兰微微一笑,欢快地说:“是栀子花呀,早晨少爷就吩咐了要将院子里翻出一块地种栀子花。”
如兰不敢调侃许惜杉,但许惜杉还是从她的语气中领悟了那层意味,情绪像被不知名的利器斩断一样,再也感知不到半分。
她面无表情地垂下头,目光讥讽,被厌恨的情绪淹没。
她还是那么天真愚蠢,如果她第一次找上的人是方宥礼,真的会幸福吗?
方宥礼不也是因为在她身上历经挫败,产生不甘的执念叫他误以为是喜欢吗?
她如果一入京就找上他,也不过是徒增挫败,再将方宥礼这个机会永远的抹除。
如果他对她有情、有意,那她曾经苦等的时候算什么,他的冷漠生疏算什么?
在带着炽意的下午,风和日丽、草木芬芳和残留的几声蝉鸣争相鸣奏夏日的暖意。
许惜杉仿佛置身冰潭,一动也不能动,手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过了许久,眼见那片栀子花就要完工,许惜杉等不及秋千停下就匆匆跳下。
“告诉方宥礼,我要休憩,莫要打扰我。”
说完后头也未回,脚步匆匆进了屋。
时光匆匆,日升月落,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方宥礼从地铺搬上床后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变化,那身仿若真空的寝衣也叫许惜杉看习惯了去。
出乎意料她的是方宥礼竟然出奇的老实,这一个月以来都规规矩矩的。
这日,许惜杉正翻看着春兰送来的账本,春兰坐在一旁吃着点心。
三楼的拍卖很顺利,两件衣裳各拍出了1500两和1300两的天价,叫许惜杉瞠目结舌,虽然可预见价格不会太低,但这价格也着实叫人惊掉下巴。
一时间许惜杉都不知道是感慨京城有钱人还是太多了,还是怀疑有人借着喜悦成衣行向丞相府献殷勤。
千两银子,不说能买多少米面粮食,就论一楼卖的棉布衣,一套按200钱算,三楼一件衣裳就能抵过一楼至少6500件棉布衣。
因此许惜杉旁敲侧击问过婆婆,得到不用理会的答复,便也安心了,想来也是物以稀为贵的原因,往后三楼衣裳多起来就不会有这么离谱的高价了。
如今喜悦成衣行的账房是玉兰,玉兰做事极仔细用心,不止做了一本总帐本,一楼、二楼、三楼也各自做了分账本,翻看起来一目了然。
许惜杉仔仔细细地翻看,看着账本旁的一匣子银票,不出所料,喜悦成衣行二楼挣的钱最多,足足挣了6000两,存货一件没剩。
春兰见她看完账本,开口笑道:
“如今织坊又开始招娘子了,那急的,瑛娘招人都招到了别家成衣行去了,仗着有您这个背景,自家待遇又好,简直是为所欲为。”
“噢!院子也买了许多座,可见人手跟不上没挣到的钱叫瑛娘有多眼热。”
春兰
话说得跌宕起伏,声色并茂,许惜杉仿佛亲眼见到瑛娘那副焦急跺脚的模样,恨不得立马就将喜悦成衣行开遍京城。
许惜杉笑看着春兰,语气挪揄:“别光说瑛娘,那你呢?过得怎么样。”
听到话题转回她身上,春兰嘴一咧,洁白的牙齿晃晃,“我可是小姐身边出来的人,岂能丢了小姐的脸?瑛娘说我人聪明灵活,很快就能亲自上手试试了,听百遍千遍,不如自己做一遍嘛。”
看着气势不同以往的春兰,许惜杉心中既自豪又迷茫,手轻抚过账本,心还是像漏了个瞧不见的洞一般,漏着风。
咽下莫名的情绪,许惜杉点头:“那就好,这下若是喜悦成衣行开了分行,就不必担心瑛娘忙不过来了。”
春兰眨眨眼,起身走到她身后。
许惜杉不解地回头望,春兰手搭上她的肩,一下一下按捏着。
“小姐,就是我不能陪伴在你身侧,实在……”春兰的声音染上哽咽,缓了一下气才继续道:“不在小姐身边,我时常觉得内心既满又空荡,也想过抛下一切只要能与小姐一块儿,但心里又不甘,不止不甘,短短的时日,我竟对外头的生活产生了不舍。”
许惜杉放松身体,温和地笑着,目光悠远,静静等着春兰说完。
说完这些,春兰仿佛松了口气,又哭又笑:“小姐,你说我是不是很白眼狼?”
听到这话,许惜杉才顿了顿,叹气道:
“春兰,是我叫你出去的,你能找到自己爱做的事很难得,我也很开心。要知道,有的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寻求到一件真正想办的事,找不到使内心平静的路径。”
春兰手一顿,转站到许惜杉身前,眼睛焦急,“小姐,你在丞相府过得不开心吗?是方公子对你不好吗?还是……”
许惜杉拉住她的手,打断道:“没有,我哪里都好。”
春兰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关切地问:“那小姐你是怎么了?哪里不开心?”
许惜杉垂下眼,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她也想问自己,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许惜杉本想说没事,临出口时看见春兰关切的眼又咽了回去,这世上如果连春兰都无法倾听她的心事,还有谁能窥见她内心的一分一毫呢?
沉默许久,她才开口:
“春兰,我不知道,我仿佛中邪了。你自小陪伴我长大,能算得上是最了解我的人,如今的生活多美好啊,简直好得像一场随时会碎裂的镜花水月。”
迎着春兰的双眼,许惜杉不再掩饰疲累迷茫,从来不肯弯折一分的背脊都好像泄了气。
空灵的声音接着道:“我总是觉得空茫,如今的一切是我从来梦寐以求的,我却没有丝毫的满足感,所以我开了喜悦成衣行。现在连喜悦成衣行都如意圆满,我还是没有得到满足。”
“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我好像一个饥饿的人,却找不到能够果腹的食物,甚至连食物的模样都分不清,费力吃了一堆又一堆的东西,还是没有用,填饱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