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用完早膳,许惜杉都无法直视方宥礼。
一旦看他,脑中就不自觉浮现出他的肌肉的起伏和被遮掩得很好的玉色。
再加上今日他又好好梳起了发髻,衣裳穿得一丝不苟,摇身一变又是那个高坐神台的圣父。
弄得许惜杉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起早了看到的幻觉,还是自己将梦与现实搞混了。
总之一丝余光都不敢投去。
就在她要登上马车,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时,方宥礼跟着进了马车。
许惜杉垂着眼看矮桌上的茶杯,干巴巴问:“你不骑马吗?”
方宥礼微笑着,温声道:“不了,若是骑马定会引得百姓们围观,太招摇了。”
“哦。”
许惜杉闭了闭眼,摸过一本书煞有其事看了起来。
方宥礼看了看她,端坐着沉默不语。
马车在孔府门前停下。
方宥礼先一步出了车厢,许惜杉才初见天光,看见的就是一张摊开的掌心,骨节修长。
她身子一僵,脑子又开始不听话,眼睛不住像看向孔府门口。
也许姨母她们没来接呢?
“杉娘?是身体不舒服吗?姨母在等。”方宥礼温和的嗓音含着担忧。
许惜杉轻咬唇,僵硬地将手搭进比她大了一圈的手掌,同手同脚地下了马车。
忍不住偏头看他,方宥礼到底在搞什么?
云霞等人见二人下马车立马笑着迎了上来,方宥礼被孔明琛撤走,许惜杉则是被云霞、孔明月拉着。
明明是待了那么久的府邸,相当于第二个家的府邸。
成婚后再度踏进竟然多了丝陌生。
但很快这丝陌生就消散了。
因为云霞把孔明月赶走了,独自问着她与方宥礼的事。
“宥礼……”
云霞刚开口,就见许惜杉的脸像被火烧了一样,还有往下蔓延的趋势。
一时间话悬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云霞总归是见多识广的人,捏了捏许惜杉的脸。
戏谑道:“我原先还担心宥礼人优秀是优秀,但看着实在是太没人烟味了,担心你被冷落。”
说到这她笑出声,语气充满了调笑。
“看来是姨母多虑了,哪有什么真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啊。还是惜杉叫姨母开了眼界。”
许惜杉恨不得自己是只兔子,两只长耳朵遇见不爱听的话就能捂起来,装没听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无论怎么说,她也算身经百战吧?
梦中怎么就不算呢?
但一遇到方宥礼,她就感到万分羞耻,有一种君子沾秽的错觉。
而且也太过突然!
在她眼中方宥礼这等行为,简直,简直令人不可置信!
她跟看到寺庙里的僧人突然办烤全羊宴也没分别!
既然知晓了外甥女的并没受委屈,云霞也不拘着许惜杉了,任在外边打转的孔明月将她拉走。
“孔明琪说要去给织坊当老师。”
“嗯?”许惜杉看去。
孔明月嗯哼了声,有些别扭地说:
“我们开成衣行的事没避着人,不知她怎么知道了,就找来跟我说想去当老师。其实我觉得她虽然不太聪明,但是读书还是挺聪明的,我有些意外都。”
说完她又愣住了,嘀咕道:
“也没什么是我想到的,谁能想到戚柔玲、戚瑶舞骑射那么厉害,我之前还跟着笑话戚柔玲。”
许惜杉想到赏花宴,忍不住笑道:
“明明只是不到半年前,却好像隔了许多春秋了。”
孔明月有些怅然,叹口气:
“是啊。我从前觉得承义候府全是奇葩,其实也没说错,那承义候跟戚姨娘不就是两个大奇葩吗。”
二人恰好走到正值花季的莲池边,看着满池碧荷,驻足停下来。
清风徐徐,荷莲入目。
“那承义候上跳下窜地要为两个女儿找亲家,就因着我们还未兑现的那个承诺,都有大把的人上赶着跟戚瑶舞姐妹俩成婚。”
孔明月面色有些复杂,说:
“戚柔玲跟承义候和戚姨娘在猎场宴会上就吵得相邻桌的人都知晓了,眼看戚柔玲拿捏不了,承义候就将目标转向了戚瑶舞。竟是要为了权势将她嫁与一个三十几岁的鳏夫。”
许惜杉皱眉,满脸嫌恶,不自觉想起她的父亲。
如果没有赐婚,没有姨母,也许她也逃不了这下场。
孔明月声音低下去,没卖关子。
“也不知戚瑶舞是傻了还是怎么,竟然最后还是戚柔玲将事捅了出来,闹得可大了。”
“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孔明月理所当然地说:“丞相府不爱打听这些闲话吧。”
许惜杉感觉衣袖被扯住,转头看去,孔明月仿佛霜打的茄子。
“我,从前那么对戚柔玲,还跟着一起取笑她,还有戚瑶舞。其实我还比不过她们,我若是她们又能做得多好呢,她们骑射还那么厉害。还有孔明琪,她学问好,还能去做老师。”
许惜杉淡笑,握住她的手,往她的院子走,声音随着花香飘。
“那你下次与她们道歉,求得她们原谅就好了,你也很好啊,你设计的衣裳等喜悦成衣行开了,别人想买都抢不到。”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看着孔明月挑眉说:
“别人我不知道,戚瑶舞你允诺送她一件三楼的定制衣裳,她保准原谅你了。”
孔明月转阴为晴,也觉得是如此。
迈进院子,梧桐树依旧,秋千也空荡荡地仿佛一直等待着它的主人。
许惜杉有些怅然,半开玩笑地道:
“明明离得那么近,但好像成婚以后,看见这座住了八年的院子都有了陌生感。”
不等明月开口,已有人先一步回应她。
“你想住在原先的院子,我也可以同你搬来。”
方宥礼跟孔明琛赫然走来。
方宥礼是认真的。
许惜杉呼吸一滞,分不清是被偷听到心事的羞恼,还是对于方宥礼话的触动。
空气弥漫着淡淡的、不知名的氛围,似甜似涩,最终都溶于懵懂。
孔明琛难得给了方宥礼一个好脸色,这话他听着中听。
孔明月确实眼睛一亮,大声说:
“我知道了!我对郎君的要求就是陪我住在家里!再加上长得好看,有钱!”
她又想到之前云霞的吩咐,若有所思道:“家世也要过得去,不然娘肯定不同意。”
冒着淡粉的氛围被孔明月的话戳破得一点不剩,只剩下笑闹。
一家人用完午膳,许惜杉回了自己院中午休,方宥礼跟在后边一点。
七月的天还闷热着,一走进摆着冰鉴屋内凉丝丝的寒气铺面而来,洗刷掉扒在身上的暑气。
方宥礼犹入自家后花园一般踏进屋,用余光打量着他曾踏进过的少女闺房,当时他扫过外间,内屋一寸也没多看。
许惜杉挂脸,突然对他发难:“方宥礼,你这是何意?”
方宥礼四平八稳地,莫名叫人看出无辜的意味。
“杉娘在说什么?”
许惜杉看到他这副模样顿时怒火中烧,两步并作一步冲到他眼前,微垂的杏眼因气愤而瞪大,仿佛能叫人幻视里头熊熊燃烧的火山口。
她直接伸手推了他一把,将他退得踉跄两步。
“说什么!你是不是对我有不轨之心?方宥礼!”
“噗……”
方宥礼忍俊不禁,又马上掩住唇,怕她更生气。
他慢悠悠靠近她,眼里不解,“杉娘,你在说什么?我对你哪会有什么
不轨之心。”
许惜杉皱眉退后一步,恍觉自己落入下风,又强撑着止住。
嘴里喝道:“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什么?你对我没有不轨之心那你在我眼前换衣裳做什么?”
方宥礼面容温驯地停住脚步,侧耳听着她说话。
面对着她怀疑、警惕的眼神,他眸光流转,一副尴尬的模样。
“对不起,杉娘,是我刚睡醒,脑子有些不清楚。”
他顿了一下,“之前我醒的时候你还睡着,我就习惯了。”
“但是我们不是夫妻么?我的身体不可以被你看吗?”
许惜杉噎住,他们是夫妻没错。
可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方宥礼前两场梦都是终生未婚啊!
他不应该是无心情爱吗?
带着蝉鸣的夏风从窗口溜进屋中,打破了隐隐僵持的两人。
许惜杉想了想还是与他说清好了。
手摸上紫檀木桌,划过一段泛着润泽的桌面,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给方宥礼。
他眼睛落在他那杯冷茶,玉色茶杯描着玉兰,杯中翠色清茶涟漪层叠。
垂着眉眼道谢,接过。
许惜杉松了口气,软着声音开口:“宥礼哥哥。”
看着他如浮云般洁净渺然的眼眸,她说:
“我们的婚事乃事急从权,迫于太子的压力,惜杉很感谢宥礼哥哥仁慈施以援手,嫡亲兄长也不过如此。成婚至今已有三日,往后宥礼哥哥就去前院住吧。”
方宥礼皱眉,随即露出无奈的神色,说:“杉娘,我没有觉得压力,只是不忍拒绝你。但你说的分房,我恐怕不能应,此事有违家规。”
许惜杉疑道:“家规?你方家的家规还管人在不在一屋睡?”
方宥礼点点头,露出一个笑:“所以还要杉娘多担待了。”
许惜杉看了眼他,心中烦闷,灌了口茶水,超出预期的事情发展让她有些焦躁不安。
她无心什么情爱,只想安全、自由地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虽然方宥礼话乍一听好似滴水不漏,但那些似是而非的行为、话语,就已经是最大的问题了。
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奇怪了?
半晌,她说:“那我回孔府住,你方才不是才说我想的话可以回来住?”
他点点头,说:“可以,姨母姨父不嫌叨扰,我随你一道到孔府居住就可。杉娘不知,家规不许夫妻感情不睦。”
许惜杉拍案而起,瞪着他质问:“你不会在诓我吧?什么家规管夫妻分不分房、感情和不和睦!”
方宥礼眼尾都耷拉了下去,像被雨打湿的动物,连绸缎般的发尾都好像失了些光泽。
他低声说:“如果杉娘不信我,尽可去问母亲,我才知我在杉娘眼中就是这般满嘴谎话之人。”
许惜杉心思转了两转,信了几分。
再看他失落伤心的模样有些尴尬,但嘴还硬着:“我不是那个意思。好了,我有些困倦了,先去小憩一会儿,宥礼哥哥自便吧。”
说完便钻进了帷帐内。
她看着外边模糊的虚影,眼中模糊的修长身影好像扭曲化成一只面目可憎的泥鳅,滑不溜手的!
倒在枕上,脑中盘算着方宥礼是何时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想了半天都没有头绪。
无论何时遇着他都是一副脱俗的模样,没看出他对她有半分旖思,之前不是还为了庄谦来质问她?
要是他早有想法,她要他娶他岂不是正合他意?
她费尽心机如了他的愿!
正气不顺着呢,许惜杉突然灵光一闪。
庄谦?
是啊,她跟庄谦不过是因家世阻拦被迫分开,她可以装作对庄谦旧情难忘。
身为挚友的他总不能背信弃义吧?
思绪在起伏中渐渐坠入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