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月的声音很艰涩,她说:
“大景朝研究出了新的改良粮食,朝廷也严格把控着粮价,不是没有人吃不饱了吗?”
瑛娘脸色更寒,冷笑道:
“是啊,从前粮食金贵,一家人缩衣短食,紧着家中汉子男娃吃饭,情有可原。可如今明明粮价那么低,能人人吃饱,可到了这个境况,女子们竟然还是没有饱饭吃,又要缩衣短食紧着男娃学手艺、读书、科考。我算是看明白了,就算有天朝廷白送粮,还是有的是女子没饭吃,永远没完没了。”
孔明月睁大了眼,不可置信。
“短视至极!他们就不怕……”孔明月的话倏然顿住。
瑛娘笑了,笑里是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地,话仿佛一字一字挤出来:
“怕?怕什么?他们没什么好怕的,女人永远翻不出他们的掌心,除非豁出一条命去吓怕他们,或是找到一个靠山。可哪有那么容易?力量比不过男人,脑子……更不用说,有些家中宽裕的家庭都不会叫女子读书,更恍说穷人家的女娃,生出来就是当丫鬟、做买卖的。”
孔明月怔怔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身旁的瑛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侧过身子偷偷用袖口抹着眼泪。
许惜杉低垂着眼,心中又窜出了那种浓烈的不甘。
比跪在郑妃面前、跪在坤宁宫时的不甘更甚,比之面对方宥礼的恨意更深。
这种苛待比皇权还更可恨,皇权需要前辈的雄韬伟略打下江山。
而这种苛待,源自什么?
不管是出自农人之家,还是贵至皇帝后嗣,都像附骨之蛆一般死死缠着。
直到马车停下,都没有人再讲话。
一行人沉默地下了马车,直到看到装修大成的成衣行才有了些笑意。
瑛娘打起精神给她们介绍着成衣行的格局和往后的安排。
孔明月到处摸摸、看看,许惜杉则是侧耳听着。
“我先问了织坊里的,有没有人想来成衣行干,有几个人要来,暂时就不用往外再招人了。二果和笑笑都是聪明有野心的,我想先将她们带出来,往后扩店就不会忙不过来了。”
许惜杉点点头,瑛娘一直是个很能干的人。
“她们识字吗?”她突然问。
瑛娘皱眉,摇头,苦笑道:
“我们那院里哪有有福气识字的。”
说完她尴尬地笑笑,说:
“小姐的担心也有道理,不如还是从外边招人,二果、笑笑我叫她们有空时学一学。”
许惜杉摸着红木制成的衣柜架,看得出来师傅很用心。
“请几个先生教她们识字吧,织坊里的人都要学,还有那些小孩。”
瑛娘先是一喜,又紧接着失落下去。
叹口气:
“要是有女先生就好了,男的也不知会不会看不起她们,教得不尽心。”
孔明月依旧逛了一圈,很满意店里的装修,正好听到这话,有些失落。
“要是我学问好就好了,还能帮帮忙。”
许惜杉想了想,朝春兰说:
“春兰,你想留下来帮忙吗?上午花些时间教她们识些简单的字、简单的算账,跟着瑛娘学做生意。”
春兰愣住了,笑容一下消失了个干净。
眼巴巴看着她,很茫然委屈,哭了出来:“小姐,你不要我了吗?”
许惜杉拉过她的手,给她擦眼泪。
耐心地说:
“我就是要你才会叫你去学啊。你想,如今你的月钱一月是五两,瑛娘才来我身边多久,等成衣行开业一个月她的月钱指不定就奔几十两、百两去了。你从小与我长大,我读书你也读书,学得也好人也聪明,以后成衣行越办越大,我需要多一些可靠的人帮我,我总不能什么都亲力亲为。”
“好春兰,你愿意吗?如果你不想我也不会逼你,只是我希望你好好想想。”
春兰沉默下来,她明白小姐的意思了。
比起她跟在身边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小姐更希望她能走出外面,做更多更难、也更有价值的事。
“我愿意,我想,小姐,我想和瑛娘学。”
许惜杉看着春兰笑,点点头。
一转眼,一楼逛得差不多了,几人又接着往二楼走。
比起一楼的简单,二楼装修得要精致许多。
叫木工定制了一些大的木偶娃娃,做人型衣架。
同时二楼的衣裳除了穿在木偶衣架的,其余都是挂在雕花木柜架,以格调为主。
不比一楼,有的在衣柜架挂着,有的则叠放在桌上。
继续往三楼走。
比起一、二楼,三楼可以说是空得夸张了,就六个大型精致版木偶娃娃,两个摆放在屋子中央,其余的分别摆在屋子四周。
三楼的装修跟底下两层好像不在同一栋楼,怎么华美怎么来。
摆放了一架等人高的西洋全身镜,木质雕花做框,镜子竟将人的肌肤都照得一清二楚,比之铜镜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除此之外,三楼最亮眼的就是巨大的琉璃窗,在白日这一层将格外透亮。
那三楼那么大空间就放这么点东西不会很空吗?
这个问题瑛娘问过许惜杉。
许惜杉想了片刻,最后决定将其与空的位置放上配套的梨花木桌椅,反正怎么特殊、尊贵怎么来。
那些钱多得没处烧的人就喜欢这种,三楼连烛台是金铜做的莲花款。
将整个成衣行逛了一圈,许惜杉和孔明月都很满意。
瑛娘观察着两个老板的脸色,原本半悬不悬的心也放回了肚子。
突然,瑛娘拍了下手,有些焦急地说:
“哎!差点忘了,成衣行名字还没取呢!难道就叫成衣行吗?”
许惜杉看向孔明月,意思明显。
孔明月摸着下巴,眯着眼思索。
半天才说:“喜悦成衣行吗?听着就喜庆。”
许惜杉没意见,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忙完一趟已经快到正午了。
因为明日就回门了,孔明月也没说什么要陪她吃饭的话。
回到丞相府,许惜杉有些沉默。
她恹着眉眼,进屋看见方宥礼还在屋中,倚在她常待的美人塌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看,姿势有些眼熟。
她脚步一顿,又有种怪异的感觉冒上来。
听见脚步声,方宥礼抬眼,动作未变,露出一个笑。
“杉娘,你回来了。”
怪。
许惜杉纠结地皱着眉,嗯了一声,坐在八仙桌旁。
状似无意地问:“你没有公务吗?”
方宥礼起身,也坐到八仙桌旁,就在她左手边。
头轻靠在掌上,微侧着头看她。
他今日不知怎的了,不复从前地一丝不苟,一头墨发只松散地挽着,距离感瞬间消散,充满了温暖、包容的气质。
有点像母亲。
许惜杉被突然蹦出来的想法吓得一窒,强迫自己移开眼睛。
心里有些别扭。
太冒昧了,幼时不懂事把方宥礼当母亲就算了,她如今都长大了。
“杉娘今日出去干什么了?”方宥礼温声开口。
许惜杉看着被丫鬟摆放上桌的清蒸黄花鱼,当作没听到。
她出去做什么也要和他说吗?
方宥礼目光灰暗了一瞬,转瞬即逝。
拿起公筷,取了一块黄花鱼最嫩的肚肉,将侧边的刺划掉,放入许惜杉的碟中。
许惜杉看他,撞入了他的笑颜中。
他是这么爱笑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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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用筷子拨了拨鱼肉,她还是送入口中。
他们如今也没有那么水火不容。
而且好歹还有夫妻之名,看在他貌似诚心忏悔的份上,她可以与他相安无事。
方宥礼唇角一勾,也给自己夹了块黄花鱼。
用完午膳,许惜杉忽略了在屋里格外显眼的方宥礼,自顾自补了个觉。
醒来后,方宥礼终于不在屋内了,许惜杉松了口气。
在床上翻了翻,她爬了起来,又拿着史书看。
次日一早,许惜杉早早地睁开了眼。
今日是回门的日子,她醒得格外早,外边天都还蒙着层灰,连方宥礼都还未醒。
她目光落在地上。
高大的男子缩在一小块的地铺上,睡姿很标准,像尺子刻出来的一般。
如果睡姿也有学问,他应当能上书材。
确实有些委屈他了,许惜杉良心发现。
今日就让他回前院睡吧。
前院是他的书房,隔壁也是设了寝室的。
不知是不是她目光停留的时间太长,方宥礼睁开眼睛直直地就望了过来。
许惜杉丝毫没有偷看别人睡觉的心虚感。
“你睡姿真标准,简直是我见过睡得最规矩的人。”
方宥礼皱眉,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睡醒,有些起床气,眉宇间好像笼罩着森森黑气。
她歪头看着他。
方宥礼慢吞吞地问:“你还见过谁的睡姿?”
……
不受控制地,她脑中先后钻出时景和庄谦的身影。
在梦中她看了他们睡姿好几年呢。
时景还好,大部分时间是各睡各的。
庄谦则是粘人得很,不管睡前是如何,反正她醒了两人肯定是环抱在一起。
方宥礼声音放大,眼里震惊又委屈,“你在想什么?”
骤然回神,许惜杉有些尴尬,掩饰地怒瞪他,不满道:
“我在想织坊的事,被你一喊都吓忘了!”
方宥礼还是皱紧眉,倒没说不信,只是像被雨打了的花儿般,焉焉的。
看了看她,说了句:“哦。”就爬起身收拾。
先是将寝衣换成锦袍,也不避着许惜杉,连转身都不曾。
面对面地换完了衣裳。
……
许惜杉已经完全愣在原地了,看方宥礼莫名地开始脱衣服、找了会儿衣服,又慢悠悠将衣服换上。
白皙出现那一刻她脑子就彻底宕机了。
她……看完了方宥礼。
她看完了方宥礼?
还是方宥礼莫名其妙脱给她看的。
她是没睡醒吗?
身材还挺好的。
轮廓分明,雪顶樱花,看着手感很好。
方宥礼不经意地偷看许惜杉反应,殷红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又顺延往下。
整个人像被蒸熟了一般,看着很好吃。
许惜杉已经感受到脸颊的热气了。
而就在她即将恼羞成怒时,方宥礼换好衣裳出去了。
……
直到方宥礼走了,许惜杉成浆糊的脑袋才重新转了起来。
这是何意?
他是在勾引她吗?
方宥礼和勾引二字放一起似乎像在说梦话,但她看见的一切难道比梦境合理吗?
梳妆时,许惜杉还在发着呆。
突然,她问:“春兰,你觉得方宥礼是什么样的人?”
春兰左右看着许惜杉的发髻,不假思索道:
“姑爷啊,是个大善人啊,仁慈和善、品学兼优。”
“性格呢?”
“性格?是个温柔又克己复礼的公子吧,书中所说的君子圣人也就如此了吧。”
……
许惜杉收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