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还有一道复杂的法阵,应是一种特制的束缚阵,道道符文爬满了地板房梁。
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符文,房间还是荧灯熟悉的样子,但房间的主人却已失去往日的光彩,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
周夷双手合十,口中念着咒语,再一抬手,闪烁的符文如凝固一般。
他收回手,示意荧灯可以入内了。
地上的少年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他眼中露出寒芒,踉跄着起身,手中红光如血,向几人袭来。
周夷连忙催动禁制,阻止他伤人。
裴惊风痛苦地皱起眉头,无法再前行,他跪倒在地,捂住心口。
荧灯再也忍不住,大步扑跪在他身前,伸手去扶他。
周夷想要阻拦,大声喊道:“不可,当心危险!”
荧灯却没有收回手,她看着眼前之人,心中揪作一团。
裴惊风长发未束,杂乱地披散着,他眉头紧皱,脸颊也沾着灰尘,与往日那个恣意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这衣裳应该是周夷让人换过的,看不出血污。但衣领处的皮肤,有一条条血红的纹路露出来,似乎是在向上攀缘。
她将他扶住,像那日演武场上裴惊风扶起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她一般。
轻轻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手指握住裴惊风的手腕,下一刻,却被他反扣住。他力道极大,荧灯双手被他掰地生疼,手骨被压在冰冷的地板上,硌得几近断裂。
云影见状,手中凝聚起灵力,想要将她从危险中拉出来。荧灯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脸,轻轻摇了摇头。
他神色一暗,不再上前。
裴惊风抬起头,一双眸子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冰冷。
荧灯恍惚间想起了自己重伤之时做的那个梦,梦中的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剑刺入她心口。
不过,梦终究是梦,她不会让噩梦成真的。
荧灯双手被制住,她闭上眼睛,周身星星点点的蓝色灵光浮现,在身后汇聚成虚幻透明的伞状,又化出条条触手,那是她的真身。
虚影逐渐与荧灯的身体重叠,幽蓝色的触手轻轻缠绕住裴惊风的手臂,一阵阵冰凉的温度从手臂传至裴惊风全身,他似是得到了安抚,压住荧灯的手收了几分力道。
“裴惊风,你醒过来,好不好?”荧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样问。
她喉头闷堵,眼睛被突然涌出的泪水弄得有些模糊。
一滴眼泪从少女光洁的脸颊上滑落,滴到了少年凸起青筋的手背上。
他手指微微僵住,眼中似是含着万千风雪,一时间融化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裴惊风松开对荧灯的桎梏,抬起麻木刺痛的手臂,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张了张口,胸口的绞痛感却猛地加剧。他侧过头,喷出一口鲜血来。
见他似乎恢复了些神智,荧灯还没来得及开心,便被他这口血吓了一跳。
她连忙伸手抱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裴惊风身体颤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荧灯后颈,他笑了笑,从牙缝中挤出两句话,明明声音都有些抖,语气却故意作出几分生硬的轻松。
“今日的梦可真甜,我都不想醒了。”
喘息两口,他又接着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荧灯摇摇头,手紧了双臂,让两人身体贴得更紧了些,她哽咽着说:“你怎么样都好看。裴惊风,你一定要清醒,不要强行和体内的禁制对抗,我想办法救你。”
他听着少女关切的声音,鼻尖嗅着她熟悉的味道,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身上的痛苦竟然真的减轻了几分。
一时眼皮沉重如山,靠着她沉沉睡了过去。
旁边的周夷已经看傻了眼,先前裴惊风谁也不认,他们只能不断粗暴地用禁制压制他,却没想到,这女妖没用什么手段就让裴惊风短暂恢复了神智。
云影则站在后面,冷眼看着地上相拥的两人,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荧灯察觉到怀中少年没了动静,耳畔的呼吸声也变得均匀,她转过脸,看到了他纤长的睫毛。
昔日一身锋芒的少年,总像是有通天的能耐,谁也不放在眼里,此刻却温顺地依偎着她,像一只乖觉无害的猫儿。
她思虑片刻,对一旁站着的三人说:“我想试试自己的法子是否可行,麻烦三位暂且出去一下。”
周夷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想着身旁还有两个陪着,倒也不怕她跑了,便抬脚走了出去。云影本还愣在原地,却被席寒枝拉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屋内便只剩了她和裴惊风。
荧灯把一旁床上的棉被拽了下来,垫在冰凉的地板上,然后轻轻将他放倒在棉被上,自己则站起身在屋里翻找起来。
出事的那天早上,裴惊风便是在这个房间闭关的,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当时剩下的坠星珠和凝水木,但四处翻找也未能找到。
走到卧房外的正厅中,荧灯的视线落在了桌上被随意放置的悬红剑身上。
长剑隐于剑鞘,剑柄处沾染的血没有被及时清理,此刻早已干透,呈现出死寂的暗色。
她眼前一亮,连忙将剑拿起来,试探着往剑身注入灵力,口中不断呼唤着悬红的名字。
悬红半天没有反应,荧灯不肯放弃,再多喊了几声,长剑果然泛起了微弱的红光。
红光汇聚在一起变为人形,出现在了荧灯眼前。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悬红了,悬红原本红润的圆脸此刻灰扑扑的,没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怏怏的,但一看到她,眼中还是现出几分光彩。
“荧灯?你怎么回来了?”
荧灯将情况简单告诉了悬红,也从他口中得知,作为剑灵,悬红的灵力会受到裴惊风的影响,裴惊风此刻情况危急,他便也成了这副样子,沉睡于剑中。
她问出了自己最需要知道的问题:“那日裴惊风提前出关,想来是没有完成炼化,你知道剩下的东西在哪里吗?”
悬红立刻打起精神,一拍脑袋:“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一边施法变出两样东西来,一边说:“那天主上硬要去救你,我不忍心他这么多年苦苦追求的东西就这样作废,便赶紧回屋将它们收入了自己的灵府中。”
看着他手中的东西,荧灯眼前一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凝水木还灵气充盈,但坠星珠却已经黯淡无光,她用法术试探了一下,也没
有从这颗珠子里感受到一丝灵气,看来这颗坠星珠已经无用了。
裴惊风应该是先炼化了坠星珠,但没有完全用完,珠子剩下的灵气都消散了。
材料缺少了一样,难道要再去找一颗坠星珠吗?
可它是罕见的珍宝,裴惊风找寻多年也才找到这么一颗,即便她真的去找,以裴惊风如今的伤势,恐怕也等不到她拿着东西回来了。
该怎么办呢?
荧灯绞尽脑汁,很是苦恼。她沉默了良久,突然灵机一动,连忙带着凝水木走回卧房,在裴惊风身前蹲了下来。
悬红不明所以,他身体还很虚弱,但见荧灯像是有了办法的样子,强撑着跟了进去。
“悬红,帮我把剑拿过来一下。”
他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剑也带了过来,递给荧灯。
接过剑后,荧灯一把拉开裴惊风的衣领,露出大半胸膛。
雪白的皮肤上,一朵艳丽妖冶的莲花正怒放着,比上次裴惊风给她看时红艳了数倍,花朵也变大了不少。以莲花为中心,延伸出无数条极细的血色纹路,蔓延向脖颈和四肢。
荧灯用术法将凝水木悬浮于半空,接着,一把抽出悬红剑,用锋利的剑刃划破自己白皙的手腕,鲜血从腕间流出来,染红了镯子上的玉铃铛。她连忙将手腕凑到裴惊风的嘴唇上,又掰开他的唇,任血流入他的口腔。
悬红一愣,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荧灯一边解释,一边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坠星珠已经没用了,好在他炼化了一部分到身体里,剩下的部分……我与这颗珠子在海底共生了数百年,一身精血早已被它的灵气浸染,或许可以试试。”
说着,她施法将凝水木中的灵气也缓缓渡进裴惊风体内,又动用灵力让两股灵气在他身体里流转起来。
再低头时,裴惊风心口那朵红莲颜色果然变淡了一些,那些细密的红色纹路也隐约往回退缩了些许。
悬红瞪大了眼睛:“竟然真的有效,太好了!”
荧灯开心地笑了笑,她看了一眼合上的窗户,眼珠一转,立刻收回了手,将凝水木收入怀中,然后为裴惊风将衣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悬红再次疑惑起来,但他知道荧灯不会放弃主上,也不好意思问。
荧灯瞥见他的神情,解释道:“知道这个法子有效就可以了,我不能将他完全治好,毕竟我是妖,这里是临岐山。掌门现在为了裴惊风的伤势可以不杀我,但他要是在这里被治好,我也就没什么价值了,到时候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他听完这话,忍不住感叹:“聪明啊,从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自从体内情蛊被封住,他对荧灯的态度就恢复到最初的状态,这次又因为裴惊风重伤,心中对荧灯多少有些不满。但毕竟相处过这么长时间,如今见她冒险回来救人,又这么有主意,他心中那些芥蒂顿时消散了不少。
“你先回剑里休养,剩下的交给我。“
悬红倒是放心她,闻言乖巧地钻回了剑中。
荧灯收起剑,走到外间拉开了房门。
见房门被打开,周夷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了?”
荧灯对上他急切的视线,声音泠泠。
“可以治好,但我要带他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