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深夜了。
实验室里,一个男人仍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发丝银白,平整地梳向脑后,鼻梁很高,架着一副旧式的眼镜,显出几分儒雅的学究气质来。
“阿尔法,汇报进度。”
一道机械音响起:“修复检测进度80%……92%……100%,检测完成。请问您有什么指示,博士?”
博士微笑着看向不远处,那里有一个空置的培养舱,淡绿色的溶液浮动着。
“是时候见见我亲爱的孩子了。”
*
游泠和陆放调查完无垠精密的地下工厂,回到了地面。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现在他们走在伊甸区偏僻的北环路大道上。
游泠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很少这样冲动。
她想起今天早晨诺拉随口说的话,倒头来——诺拉比她更了解人类。
感情是很珍贵的东西。不应该被随意对待。
“……抱歉。”游泠道。
陆放只觉得那两个字拽着他的心沉了下去,凉了半截。假使她什么都不说,都比在亲完他之后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更让他好受些。
就好像她觉得那只是一个错误。
但他依然含着笑挑眉道:“为了什么?”
陆放摸了下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鲜红的嘴唇,细小的伤口快要愈合了,被他拨弄着又撕裂。
他看了眼游泠继续道,“把我咬伤了么。”
游泠没说话。
不自觉轻抿了下自己同样艳红的唇。
她那点小动作被陆放清晰地捕捉到了,唇角勾了勾,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
“我只是想告诉你。没要你现在就回答,更不用道歉。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告诉我——我对喜欢的人很大方。”
陆放笑盈盈地看向她。
“从现在起,你已经拥有我的使用权了。”
游泠脚步微顿,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奇异地看着这人。
但是还没等她想明白。
忽然。
她感到后背一阵异样的感觉,脸色骤变。
陆放立即皱眉,“怎么了?”
微弱的电流感从后背刺痛着游泠,她渐渐感到肢体的失控——那人掌控了诺拉,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来掌控她。
那双灰色的、属于游隼精神体的翅膀忽然从游泠背后展开。
陆放不安地攥住她的手腕。
“你知道的吧,我的记忆被清洗过。”游泠任由他攥住,“现在……可能又要被清洗一次了。”
陆放压着眉,手攥得更紧了,攥得游泠生疼。
他声音有些失控:“我不会让他们再带走你。”
游泠另一只手安抚似地拍了拍他不肯松的手,“我的体内有个控制芯片……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
她的语气出奇地冷静,“我还有用,他们不会杀了我,我会见到真正的幕后主使,想办法尽量不被清洗记忆。但是如果我真的再一次失忆了,那么他们肯定会派我去执行新的任务,我猜我的任务应该还是跟污染区相关,那个时候……”
陆放抢过她的话,“——我会找到你。”
她深深看了陆放一眼。
“……谢谢。”
游泠感到身后的翅膀开始牵扯着她,急切地想将她带往某个方向。
“松手吧,陆放。”
陆放下颌线绷得很紧,看着她的眼睛仍然不肯松手。
游泠只得去剥他的手指,轻叹道,“拦不住的,我也不想……再拿着刀指着你了。”
这话似乎让陆放想起了什么,他眼睫微颤,猛然把游泠拉到怀里紧紧拥了下,在她耳边低声道——
“我一定会找到你。”
陆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很快松开她,又仿佛只是因为再慢些就舍不得了。
他看着游泠展开翅膀,朝着远处飞去。
无声伫立。
那是——白塔的方向。
*
第二日。
游泠的意识缓缓苏醒。
她浑身无力,掀起眼皮都费劲,索性又阖上眼睛,先把自己的记忆理了一遍——她的记忆停留在调查完无垠精密后和陆放分开,她没有更多的参考,判断不出来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只好先把还记得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游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敞漂亮但陌生的房间里,穿着舒适的睡袍,她的武器暗器全都被收走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摸向脖子,摸到了一个环形的金属束缚物。这束缚颈环薄而光滑,她半天摸索不到任何开关卡口,便明白为她戴上这东西的人是没打算让她能解开了。
她索性不再就此浪费功夫,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望出去。
无尽的白。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她愣了下,看见那些白缓缓移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是云层。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天色灰白一片,和云雾粘连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白塔。
还是三百层以上的白塔。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游泠立即动作轻而迅速地躲进门边的衣柜。
“您醒了吗?”门外的人问道。
游泠没搭理,在衣柜里摸出一条长丝巾,抻了抻,质地还不错,旋绞成紧实纤细的一条,在手上缠了几圈。
门外的人迟迟等不到回应,小心地打开门进来。
是个年轻的侍女。
白塔三百层以上极少有人来,更别说被安排住下。她奉命而来,又怕惊扰了贵客,一步一步小心地探进来。
游泠看着衣柜边一点一点拖长的影子,愈发把自己的呼吸放轻。
侍女走到了衣柜边。
隔着薄薄的柜壁,游泠就不遮不掩地站在与她齐平的地方。
又是一步。她越过了衣柜。
彻底暴露在游泠面前。
而她全然不知,还在朝屋内张望着。
下一刻——
一道身影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她后背,绳索紧紧缠住她脖子扼住,压抑的窒息感传来,侍女吓得浑身颤抖起来,嘴唇不住哆嗦着。
“别出声。”那鬼魅般的人道,“脖子有点勒吧,如果我现在用力,十秒之后你就会脑部缺少供血失去意识,所以我建议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明白就点点头。”
侍女立即抖如筛糠般点头。
游泠把丝巾松了几分,虽然这一手只是出于基本的防备,但这侍女一进来——警惕性不高,反应迟钝,遇到危险应激恐惧——是个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侍女。
所以她现在只是打算吓唬一下她——这样问话比较快。
“这是哪里?”
“白白白、白塔。”
“白塔多少层?”
“三、三百……三百二十层!”
这侍女哆嗦得厉害,游泠担心把人吓哭了,于是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别怕,我不杀你。”
结果侍女哆嗦得更厉害了。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这位贵客到底是谁啊
!明明睡着了看上去只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小姐,怎么这么恐怖啊啊啊啊!
“你知道我是谁吗?”游泠问道。
“不、不知道……呜。”侍女抖出一点泣音。
“那你来这个房间做什么?”
“只是、奉命侍候您……博士邀请您去花园共进午餐。”
博士。
白塔有很多位博士,但是只有一位无需带任何姓氏称呼的“博士”,仿佛这个词是他一人独有的。也只有这位博士能这样轻易地出现在白塔三百层之上。
女王陛下的父亲。
白塔研究院的荣誉院长。
“也是博士安排我住在这里的吗?”
“是、是的,您在这里睡了一整天了。”
一整天。这位博士只是给她脖子上套了个锁,似乎并不着急清洗她的记忆,现在又要见她,“共进午餐”,呵,真是有模有样,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见就见吧。
游泠冷笑了下,她也有点迫不及待了呢。
她彻底松开侍女,把人转过来。侍女感觉自己像块僵硬的木头被人拨弄着旋转了半圈,然后她看见这位年轻的小姐对她笑了笑。
“抱歉吓到你了,请你见谅。”
呜呜。
这个房间的衣柜很大,游泠全部打开翻找着有没有能穿的——全是各式各样花花绿绿浮夸得拖地的长裙,游泠眼角抽了下,忍不住想真是难穿又难看,黛安要是看见了会让玛莎夫人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全部绞碎了填充进抱枕或是玩偶捐给慈善机构的。
她扭头向专业人士请求帮助:“还有别的能穿的吗?”
“有、有的,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拿!”
于是侍女在游泠的描述下给她拿来了一套与她平日风格相近的黑色套装——简约、干练,动手的时候不碍事,夜行的时候方便隐蔽。
游泠换好衣服,“去哪儿吃饭来着?带路吧。”
她多少真有点饿了。
……
温室花园。
游泠真没想到如今还有这样大的花园。物种灭绝的速度与日俱增,许多植物甚至只剩下了旧日的影像资料,连种子都没有,而这里却盛开着那么多种类繁多的花卉,大部分她完全认不出来。
一个儒雅的男人正在给这些楚楚动人的花朵浇水,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宽戒。
“来了?”博士微笑着看向游泠。
花园的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午餐,博士放下手里的事情走到圆桌边坐下,亲切地招呼她。
“饿了吧,坐下尝尝,这里的厨师手艺很好。”
游泠坐下了。不吃白不吃,这人都直接在她脖子上套东西了,总不见得还要费心周折地在饭菜里下东西。
游泠安安静静地享用着午餐。
心里却忍不住盘算,如果王室的成员都是普通人类,那么博士应当也是,她的精神操控从来不是用在畸变种身上,就是用在哨兵身上,倒还没拿普通人类试过,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呃、唔。”
游泠忽然溢出一点痛苦的闷哼。
是那个金属颈环。
“我知道你一向不是个乖孩子。”博士用餐巾轻拭着嘴角,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来,“所以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它可以检测到使用精神力时的特殊脑电波,我不建议你惊动它,否则你可能又要睡上一天了。”
“……”游泠压着眉瞪着这笑眯眯的银发老头。
银发老头态度几乎称得上慈祥。
“别这样,孩子,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你不是也一直很想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