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泠沉默着。
博士却格外有耐心,“你去过无垠精密了,依你的本事,大概也见过你夭折的兄弟姐妹了吧——我亲爱的孩子。”
他的语气像是一个和蔼的长辈。
“你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博士循循善诱道。
“我是那个唯一成功的实验品吗?”游泠直言道。
“别说得这样冰冷。”博士听到“实验品”轻皱了下眉,“不过那地方确实老旧了些,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在白塔的实验室长大的。”
博士的语气充满遥远的怀念,“我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那真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一段日子。”他看着游泠,“要知道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都见过了,但你……简直是一个奇迹。”
他炙热而复杂的眼神令游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你修改了我的记忆,把我交给了卡斯珀指挥官。”游泠语气冷淡而笃定,但这其实只是她的猜测。
“卡斯珀么。”博士很淡地笑了下,“他只是我为你请的一位家庭教师。”
那个笑容带着点傲慢的不屑,他谈起卡斯珀·洛林就像谈起什么无足轻重的人。
游泠意识到面前的人手里握着比卡斯珀更大的权柄,即便他明面上只是一位没有实权、醉心科研的老学者——而这正是他可怕的地方。
博士继续道,“他不算很合适,不过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了。你需要熟悉哨兵的行事风格,不过你也应该知道,向导才是你真正的力量来源。”
游泠忽然意识到,“黑暗向导”这个曾经让她感到痛苦而不得不掩藏的身份,是这个人刻意打造的成果。
而他似乎引以为豪。
游泠胸中翻涌出一阵恶心。
但她的表情很克制。
“为了什么?那个……”那个令人生厌的词在她喉间滞了下,“人造向导实验,目的是什么?”
博士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很高兴你终于问到了这一点,孩子,这正是我想跟你分享的。”
“历史曾经记载了一位黑暗向导,罗温指挥官的副官。”博士边吃边谈,仿佛只是在同她唠家常,“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游泠不知道该用如今教科书里一带而过的“无功无过的副官”形象,还是大众私下广为流传的“谋杀罗温指挥官的罪人”传说来回答他。
所以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指的是历史记载还是传闻?”
“你更相信哪种说法呢?”
“后者。”
有人不相信这个传说。伟大的首席指挥官怎么可能死于一个向导之手?或许这也是历史书这样撰写的原因。
但是她相信。因为她同为黑暗向导,知道他真的能做到,那甚至是很容易的。
“你错了,孩子。”博士轻叹道,“罗温指挥官的确死于谋杀,但并不是那位副官做的,他们设计杀了指挥官,又诬陷于他。”
游泠微愣。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版本,于是下意识质疑道:“那位副官绑架了先女王。”
“那是为了保护她。他们既然敢对罗温指挥官下手,又怎么会放过她的女儿?”
好一个自圆其说。
“我凭什么相信这个故事?”
“凭那位副官,是我的父亲。”
游泠哑然。
博士语气淡然,“罗威娜也知道这一点,事实上,她正是因此才信任我。”
罗威娜是先女王的名字。博士和早逝的先女王之间的爱情颇为一段佳话。
游泠沉默片刻。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解释有几分说服力。
“那么谋杀到底是谁做的?”她换了个问题。
“据历史记载,罗温指挥官以一己之力弥合了人类的分裂,主张哨兵、向导与普通人类的平等。但是事情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分裂一旦存在,便无法真正弥合。”
“其中最为激进的一派认为,哨兵是某种意义上实现进化的、更优等的人类。在他们眼里,罗温指挥官自然是叛徒。而今天,这种观念已经潜移默化地成为了某种主流共识——向导被限制在白塔成为集中的资源,普通人类被定义为无精神力者而边缘化,而哨兵享有最多的权利。”
“历史上的黑暗向导背负罪孽,而历史上每一位黑暗哨兵都是功勋卓著的战士。同为黑暗之名,差别未免太大了些。说到底,不过是那些哨兵对强大的向导心生忌惮。孩子,我想你最明白我在说什么。”
游泠没说话,神色有些复杂。
“王室自存在之初就是为了继承罗温指挥官的理念。如今的哨兵太傲慢了,我们需要一些制衡的力量。”
游泠敏锐地觉察到,这个“我们”指得是向导和普通人类。而这也意味着将哨兵划为了对立的阵营。
这并非罗温指挥官的理念初衷。
不过她只是接着博士的话道,“所以你希望用人造向导来制衡哨兵?”
博士微笑道,“你比那些哨兵都要强大,不是么?”
不对。
这番话真是巧妙,他把她拉进同样的阵营,制造了一个敌人,却模糊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黑晶。
她必须要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那么黑晶是什么?”
在她发现了烬土监狱和无垠精密的地下工厂之后,她不认为博士还会对她发现了这一点而感到意外。
博士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从衣襟的口袋中拿了一颗黑晶出来,“你问这个?”
他笑了,言语中透露着点淡淡的自豪,“我的研究成果之一。”
“孩子,你可能不太清楚,如今资源短缺远比想象中的更严重,但是这个东西,它能够放射出巨大的、超乎想象的能量,我将它转化为各种各样的能源,供给着目前所有的人类生活区。”博士说着,语气愈发热切起来。
“干净的净化水源,民用的电力系统、黑塔的武器设备,还有广泛用于边境区能量墙的能源……”他向游泠徐徐展开他宏大的、已然铸就的蓝图,“这些研究长期对外保密,不过你想了解的话都可以告诉你,毕竟——”
“你才是我最引以为傲的研究成果。”
又是这种古怪的、炙热的神情。
游泠沉默地望着躺在博士掌心中的这颗黑晶,棱角分明,在光线下折射出斑驳的光泽,仿佛只是一枚镶嵌在首饰上的美丽而无害的宝石。
可是她亲眼见过这样一颗小小的石头是怎样诞生的。
在被那些溶液析出之前、在变成丑陋的畸变种之前,那曾经是……一个哨兵。
游泠竭力按耐住胃部那点不适,“你是说,黑晶……就是边境防线的能量源?”
博士微微颔首,为这个对科学一无所知的孩子讲解道,“黑晶的潜力是无限的,能量源只是它价值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它的结构无比的奇特而又异样美丽,我仍然在探索它,我相信黑晶的存在对人类而言将会是……”
游泠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
她没想到这样轻易就得到了回答。这样轻易。他甚至是如此地自豪。
是在试探她的态度吗?
还是说……他真的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博士所说的一切令人心惊,简直细思
恐极。
能量墙,是目前唯一能够抵挡畸变种的边境防线。
现在,这意味着需要源源不断的黑晶,也就是源源不断的——畸变的哨兵。可哨兵正是对抗污染区和畸变种的主要力量。
事情似乎陷入了一个诡异而古怪的悖论。
而更恐怖的是,黑晶的作用不仅如此,它本质上成为了一种能源。只要污染区存在,这种能源就永远有巨大的需求,而污染区的存在,又同时保证了这种能源的开采与生产。
这是一条多么庞大的、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利益链啊。
掌握了黑晶,就掌握了一切。
游泠感到自己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她无法直视博士,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她意识到面前这位博士和她并没有生活在一个世界。
她无话可说。
于是游泠偏过头去。
她的眼神穿过美丽的花园,望向窗外,望向——那白茫茫的一片。
白塔实在是太高了。
伊甸距离边境区,也太遥远了。
遥远得似乎足以让这条利益链上的人谈起污染区和哨兵,就像谈起一条永不枯竭的矿脉。
可那是生命啊。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这些久居伊甸高高在上的家伙到底有多少真正到过边境呢?
那不仅是哨兵的生命,也是无数个家庭的生命,他们的亲人或许有哨兵,或许有向导,也或许只是普通人。
伊甸的人不屑谈起边境。
但她去过太多个边境区了。那里即使贫瘠落魄,却也是一些人深爱的故土。
她见过为了养活家人死在污染区的哨兵,见过为了守护故乡的哨兵而留在边境区的向导,甚至见过为了生存被迫砍掉手臂改装义肢进入污染区淘金的普通人类。
游泠压抑住晦暗不明的神色,再次望向面前的博士。
她忍不住想——
我当年之所以愿意在卡斯珀指挥官手底下坚持那些哨兵强度的高难度训练,难道是为了给你当一个“引以为傲的研究成果”吗?
我要回家啊。回家——
我要杀掉那些畸变种,净化污染区,夺回人类的土地,回到我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家。我的来处。
可到头来,你告诉我我只是一个侥幸成功的人造实验品?
甚至连真正的人都算不上。
但她又想,陆放说得对。她不一定是人,但这些无知又傲慢的疯子肯定是畜生。
这畜生没有第一时间清洗掉她的记忆,还试图诱导她加入这疯癫的阵营,不知道是他的愚蠢还是她的幸运。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直接杀了博士。他在她身上装了能控制她的东西,但是托他请的家庭教师的福,她的身手的确很不错,冒险一赌的话,或许也有成功的几率。
但她很快意识到杀了他并不能改变现状,庞然的黑晶利益链只会源源不断地吸引更多贪婪的人前来瓜分。
而且她很难不怀疑,作为这疯子的研究成果,他极有可能设置了什么程序之类的搞不好要让她陪葬。
所以游泠只能先按兵不动。
她要记住他今天说的一切,想办法摆脱后背的芯片和脖子上的颈环,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在此之前,她绝不能被清洗记忆。
她需要伪装。
“孩子,你在想什么?”
博士深沉的目光看着她。
游泠仿佛从某种巨大的震撼中缓缓回神,她道——
“您的研究……真是令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