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黑暗向导伪装哨兵 > 39. 吻与咬
    这是一个存放实验失败品的仓库。

    数字代表日期——或许是他们被宣告死亡的时间,后面的文字记录的则是实验品失败的原因。

    无垠集团的业务非常广泛,自然也包括生物制药。从烬土监狱到黑晶,假使告诉她这个集团还在研究让普通人拥有精神力的药物,游泠也不会感到多少意外了。

    可是为什么,她看着这个空缺的地方、这张写着【成功】的标签,会感到一种没由来的恐慌?

    这里原本有一个人。

    一个成功的实验品。

    是谁?

    从那枚红色吊坠开始,她就在追寻一个真相,比起背后那些庞大的阴谋,她其实更多的是想知道自己是谁。

    她发现自己失忆了,她接受了。

    她发现自己被操控着狂化了一位无辜的哨兵,她也接受了。

    现在命运把她推到这里。

    游泠攥着那张标签,【成功】两个字变得皱皱巴巴。

    陆放走到她身边。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他们似乎想研制让人拥有精神力的药物。”

    “不是……药物。”

    “什么意思?”游泠看向陆放,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小片碎纸。她伸手要拿,陆放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松了。

    碎纸片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与【成功】如出一辙。

    只有六个字。

    【人造向导计划】

    这里的实验品,是人造人。

    曾经为了增加人类人口,有人非法进行过人造人实验,但是所有人造人无一例外都产生了各种病变——事实证明,人类无法拥有上帝的权柄。

    可是这个人成功了。

    标签上那两个字扭曲着,透露着某种极端的喜悦与疯狂——为一个人造的生命。

    一个人造向导。

    人造人并不诞生于母体,他们从胚胎开始就生活在特定的培养液中,像某种水培植物般缓缓吸收着营养生长,直到一定程度才能离开培养舱。

    他们过于脆弱,容易夭折,死去的不计其数,于是只留下这一张简单的标签。

    游泠抬手抚上培养舱,淡绿色的培养液在她眼前浮动着。

    骤然间,一个遥远的瞬间闪电般击中了她,她低下头,看见一双稚嫩的小手,绿色的溶液包裹着她,她伸手去捉里面小小的气泡。

    “游泠——”

    是陆放的声音。

    游泠茫然睁开眼。

    她正站在那个空缺的方形底座上,手里拿着那两张薄如刀锋的纸片。

    她站在底座上,比陆放还要高出些。垂眼,看见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你知道吗。”

    游泠忽然启唇,却是没什么表情。

    “我其实不怎么记得D1区,也记不得我的父母长什么样子。我净化了D1区,但我找不到哪里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我根本没有在D1区生活过,我生活在……这里。”

    “我刚才似乎记起来了一点。但问题是——”

    “我已经不确定什么是真实的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攫住陆放。

    第一次,他从那双漆黑而美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记得两年前的冬天,我在家里养伤,但我其实在烬土,还差点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我记得我的母亲给我做过一个布娃娃,但我其实根本没有父母。”

    游泠看着陆放,眼神惘然,仿佛不确信自己是否真的认识他。

    “我还记得你,记得陆明熙,记得我参与了D2区援助任务……”

    “——这些都是真的。”陆放喉间滑动,掷地有声。

    “真的吗?”

    她仍然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真的相信他的话。

    “真的。”

    “那我……是谁?”游泠低头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低声喃喃。

    她这样问着,神情却很淡漠,看上去既不悲伤也不困惑,只是……空无。

    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陆放倏的再也无法忍受,他猛然夺过那两张破纸片撕了个粉碎往身后一抛,微微仰头逼近她,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去。

    “我告诉你你是谁。”

    他的放语气克制,带着些低低的哑意。

    “你是从畸变种手中挽救了我的家乡的人,是会在新年夜驰援边境的人,是第一个越过我的精神屏障的人,你是S级向导,更是真正的战士。”

    他几乎咬牙切齿,那些字句从深不可见的肺腑中挖出来,却是那么轻、那么轻地呈在她面前。

    “你是我喜欢的人。”

    游泠瞳孔骤缩,浑身僵住。面前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烫得惊人,她眼睫扇动了下。

    陆放从前想过她会有很多反应,或许沉默,或许冷脸拒绝,依她的脾气,直接给他一巴掌也说不定。

    但他没想过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你觉得,人造人也算人吗?”

    陆放是S级黑暗哨兵,他不知道原来只用一句话就能让他这样心如刀绞。

    他的眼尾泛红,语气艰涩得厉害,“别这样……游泠。”

    游泠忽然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鲜红的血液流出。

    “你做什么!”

    陆放怒而夺刀。

    游泠盯着掌心的红,“只是想看看我身体里流淌的东西。”

    他气得冷笑了一声,往自己左手上也划了一道,他完全不知道怜惜自己,又或者是愤怒使然,那道口子横贯掌心,深得厉害。

    “你……”

    陆放把自己的手嵌进她的手,两道伤口紧贴着,他甚至恶意磨了两下,伤口撕裂更甚,鲜红的血液迅速混合在一起。

    他把自己血淋淋的手摊开在她的手旁边,恶狠狠道——

    “不是要看吗?看吧!有什么不同!”

    她垂眼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手掌。

    她的,他的,全然分不出。

    陆放不想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攥住她的手,把人从那个莫名其妙的底座上拽下来,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陆放的力道很大,游泠微微挣扎,被他愈加用力地箍住,压得她动弹不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感到他的脑袋嵌在她颈侧,沉甸甸地扣压着。

    她忽又听见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传来,低哑又轻柔。

    “游泠,别这样……别这样对自己。”

    这些词句那么轻,却仿佛压在她的心上,压出一小块凹陷。

    “抱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我只是记忆有点混乱。”

    人是用记忆和感受来建立自己与世界的链接的。她穿过无数记忆的碎片,确认着自己的存在、世界的真实。

    但这真实性一次又一次被击碎。

    记忆的长廊开始动摇、崩塌,变成虚无缥缈的泡沫——现在,她拿什么来衡量真实?

    她还有什么呢。

    “我不知道人造人算不算人……”陆放微微

    松开她,试图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可重复她口中的那个词又刺痛他一回。

    “但我的确见过很多科学意义上的人。可是你远比他们更像真正的人,而就算加上那些真正的人——”陆放凝着她的眼睛。

    “你仍然是其中最耀眼、最吸引我的一个。”

    边境区是被遗落的地方。十七岁那年见过的那道背影,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而在这个充斥着污染的时代,人类的灵魂不过是畸变种的甜点,即使不被污染,也有大把的人类为了活命主动献出灵魂,成为行尸走肉。

    但她是真正拥有灵魂的人。陆放不允许任何人撼动这一点,即便那人是她自己。

    游泠愣神地盯着他。

    陆放几乎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真想吻那双眼睛。

    陆放喉间滚动了下,“如果你无法确定什么是真实的……”他几乎要对那双眼睛彻底缴械了,语气近乎恳求。

    “至少不要怀疑这一刻,好吗。”

    “还是说,我的感情对你而言不够真实么?”

    炙热的词句轻微灼烧着游泠的眼睛,没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也就无从判断自己的状态。

    她感到手掌的伤口泛着些疼意,她的心微微发麻。

    有什么将她从那种虚无的状态中拖出来了一点,她思绪混乱地想,可这似乎还不够。

    “是不够真实。”

    她在陆放克制得泛红的眼神里,倏的抬手扯住他的领口,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垂眼盯上那双微薄的唇,然后——

    咬了上去。

    她的齿尖刺破柔软的皮肤,她尝到了血液的腥甜。

    陆放被这预料之外的反应刺激得有些失控,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仿佛野兽本能地渴望掌控着猎物,但又收着劲。她的脖子怎么这样纤细。

    而她的唇又这样软。

    他在唇齿间尝到了自己的血液,她极生涩地拿唇齿磨着他唇部的伤口,继而又咬出新的痕迹。仿佛她并不是在同人接吻,而只是想感受生命和疼痛。

    她真是狠心。

    陆放眼睛发红,齿尖恨恨地抵住她柔软的唇,嵌进去,但临到头了又不舍得真咬她,只是这样含吮着叼住反复搓磨。

    “唔……咬、我。”

    陆放呼吸一窒。

    游泠忽然抬手按在他的脑后,在他齿尖再次抵着她的唇时,用力压了下。她听到一点闷哼溢出来,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颊侧。

    一点刺痛从唇间传来,然后她尝到了自己的血液。

    陆放眼尾红得厉害,握住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不明白这人怎么敢这样激他。他索性不再忍耐,齿尖刺进她的皮肤,湿漉漉的、炙热的、血腥的气息缠绕着彼此的呼吸。

    游泠半阖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呼吸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歇一会儿。

    她记起了自己在培养舱里的生活,但她无法接受自己是人造人。

    人造人不是人。人类不可能拥有上帝的权柄,创造出自然的、真正的生命。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陆放给了她一个答案。一个荒唐的答案。

    一个,暂且可以躲藏容身的地方。

    于是她利用了他。

    她厌恶地想,这是不对的。

    可这样混乱纠缠着大脑放空的时刻,她没由来地想——

    他的头发摸上去真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