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巨大的透明罐子里装着一个畸变种,每一个畸变种都是活的。
它们遍布伤痕,被液体灼烧腐蚀着,却都一动不动,尸体般注视着玻璃门外的他们。
游泠不寒而栗。
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熟悉的,有些粗糙的人类皮肤质感。
“还好么。”是陆放。
游泠紧绷的神经松了松,这时才意识到她几乎不在呼吸,胸腔中的空气流失着,压抑着,她闭了闭眼,深呼吸起来。
陆放见她神色缓了几分,收回了手。
游泠把目光重新投向这条鱼。
游泠从没有在畸变种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说是痛苦太轻,说是死亡太重。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那些眼神就消失了。
罐子中的液体吞噬了它们的每一寸血肉,连同骨头和眼珠,消失得干干净净,刚才还被污染得浑浊不堪的液体奇迹般重新恢复了透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一个小小的黑色三棱锥出现在罐子中。
在透明澄澈的液体中,缓缓下坠。
每一个罐子里都有一个黑色三棱锥。
仿佛这些形形色色的畸变种被溶解了,析出了某种共同的结晶。
黑色晶体落到罐子底部,底部突然开了个小小的口子,晶体掉了下去。很快,履带上流淌着一颗颗黑色的三棱锥。
这就是这些黑色三棱锥的生产过程。
诡异得令人难以理解。
“你有什么看法吗?”陆放问她。
“……我不知道。”游泠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这些畸变种是烬土监狱里运来的吗?”
陆放颔首道:“我觉得是。”
“那个黑色的东西。”游泠盯着履带,“我想带走一颗。”
“正有此意。”
陆放打开玻璃门,抬手几枪击毁了附近的摄像头,靠近观察着履带上的黑色三棱锥,“表面的液体应该被处理了。”
游泠戴上特制黑色手套,从履带上取下一颗。她的表情瞬间古怪起来。
“怎么了?”陆放注意到她的表情,也从履带上拿了一颗,出于多年锻造师的本能反应,他判断道:“真稀奇,是正三棱锥,而且硬度非常之高,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坚不可摧的材质……”
游泠看了一眼陆放,发表了她作为向导的判断——
“我好像从上面感知到一点精神力波动。”
陆放的神色也古怪起来,“什么意思,这个晶体也是活的?”
天花板的口子打开,又一轮畸变种包裹被投放了进来。
游泠抬头,又对上了巨型罐子畸变种的眼神。
她难以忍受地道:“先出去吧,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些东西的运输记录或者实验档案。”
这个百米之深的地下工厂——或者说地下实验室,最方便的事情就是:这里没有人。
陆放和游泠几乎把这儿翻了个遍。
“档案很简略。”陆放坐在一把落灰的靠椅上,长腿搁上桌面,快速翻阅着他刚刚从保险箱里橇出来的纸质档案,“他们把这东西叫做黑晶,运输地点很多,都是代号,不过我猜烬土监狱估计没跑了,这样看的话其他污染区里可能也兴建了不少监狱……”
这人撬锁技术实在一流,游泠忍不住想起公爵府那回,她到现在都没明白他是怎么溜掉的。
“你当时是怎么离开公爵府的书房的?”游泠想着,不自觉问了出来。
这话把陆放一噎,他移开纸质档案,露出那张英气的面容,微笑道:“这一茬还没过去吗?那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当我没问,你继续说。”
陆放重新竖起纸质报告,“公爵府有密道。”
什么?
游泠没想到真能从他嘴里听到答案,微愣了下,明白过来,也还了个解释过去。
“我感知到你的精神力波动了。”
行吧。他栽在这位S级向导手里也不是一两回了。
陆放振了下纸张,继续说回刚才的事,“这里的报告只有潦草的运输记录,而且只有近期的部分——看上去他们会定期销毁记录,另外……”陆放拿起旁边的资料快速翻阅着,“关于黑晶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运到哪里去……”
他抬头看向游泠,把一沓报告当废纸似的抛回桌上。
“一个字儿都没有。”
然而这些才是更关键的。
游泠翻看着监控,了解着这座地下工厂的构造——几乎都是像刚才那样的黑晶生产线。
“不过至少证明污染区的监狱确实和无垠集团有关。”游泠看了眼那颗黑晶,眼神幽暗,“这个东西一定能带来巨大的利益,大到他们不惜用残害人类的方式。”
游泠难以想象那背后到底是什么。
污染区不断地蔓延,人类人口大幅减少本就岌岌可危,什么样的疯子居然还要把人类制造成畸变种?
这个所谓的黑晶又到底是什么?
这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想过为什么会有畸变种吗?”陆放坐起来,“陨石降落之后一切都改变了,畸变种横行,人类大量死亡,直到首席指挥官领导的时代,她奠定了今天人类世界的格局,但在她之后,我们仍然在不断接近死亡。”
游泠想过吗?
她是游走在污染区的向导,一位强大的单兵。有时她只身站在广袤而荒凉的污染区,会感到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要经历这场灾难?
人类远比畸变种更充满智慧,但人类节节败退,污染区不断地扩张,人类收复故土的速度始终赶不上畸变种侵略的速度。
而现在,更有人筹谋百般,将人类的生命拱手让给畸变种。这还是发生在伊甸区的事。
“我在边境生活的时候听过一种说法。”陆放道,“畸变种是神对人类降下的惩罚,与此同时,神选出了人类的背叛者——哨兵。”
游泠有点意外地挑眉,“这个神对哨兵很有意见啊……我不知道你还相信这种宗教。”
陆放嗤笑了声,“当然不信。这玩意儿八成是因为向导都被收到伊甸白塔了,边境哨兵向导素短缺,因此特别容易精神暴动杀死普通人类,才编出这么个东西。”
“不过这个神的话还没说完。”
“据说神降下惩罚,同时对人类许诺,如果将畸变种和背叛者都杀死,人类就可以获得永生。”
永生么。游泠揣摩着这个词,“听上去像什么挑起人类分裂的邪/教。”
陆放把那颗黑色三棱锥拿在指尖把玩,“你觉不觉得我们在调查的,似乎有点像这个神。”
游泠眼神微妙地与陆放对视。
罗温指挥官曾经为弥合人类分裂做出过巨大的努力,然而历史似乎再度重现了。
游泠垂眼冷笑了下,她倒要看看这个神是谁。
“监控有什么发现吗?”陆放下颌轻点。
“没什么特别的,基本上都是刚才那些东西……”游泠切
换着屏幕,忽然停顿了下,“除了一个内部没有监控、外墙是金属的地方,连走廊监控也只拍到一点点——看来藏着点什么。”
陆放闻言收拾起身,“既然如此,我们去逛逛吧。”
……
冰冷的金属门外。
金属门上有个电子密码锁,数字键上落着一层灰尘,陆放吹去那层灰。假使最近有人打开过这道门,依他的这双眼睛,就能看出遗留的任何蛛丝马迹,比如落在按键上的指纹、数字的磨损程度之类的,从而判断出密码的可能组合。
可惜的是,这里似乎太久没人来过了。
“照这锁看,这里似乎废弃了挺久的。”陆放眯着眼琢磨这密码锁。
“我还以为没有你打不开的锁。”游泠后退几步,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向金属门的正中位置高速袭去。
然而金属门比想象中的还要坚固——子弹接触到金属门一瞬间,弹头在冲击下裂开,崩解成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正在门边捣腾锁的陆放微一偏头,避开了碎片,不至于在这张脸上添一道口子。
“不要误伤我好么。”陆放说着,余光瞥见这人举起她那把银色长枪就要往门上扎。
他眉心一跳,立即挑出线路剪断,金属门开了。
“我没说我开不了。”
游泠瞥了一眼那个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密码锁,收回了长枪,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
游泠望过去,隐约可见淡绿色的幽幽荧光。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那些荧光似乎来自某种舱体里的溶液。
这时陆放找到了电源。冷白色的灯光从每一个舱体上方投射下来,照进淡绿色的溶液。溶液的荧光黯淡下去,有什么从半透明的溶液中显现出来。
灯亮的瞬间,游泠正站在一个舱体前。
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个头很小,阖着眼睛,脸庞略显稚嫩,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她身上穿着白色医疗防护服,被舱体内的支架固定着站立在淡绿色的溶液中,黑色的长发散乱着浮动。
游泠没有感知到任何情绪。
这个女孩已经失去了她的生命。
舱体上贴着标签:36010216,免疫系统缺陷。
游泠看向旁边的舱体,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四五岁的男孩,穿着同样的白色医疗防护服,阖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标签上写着:35980827,骨骼组织脆弱。
这些……是什么?
她环顾四周,看见更多的女孩、男孩,甚至是婴儿。
她看见更多的标签——
【器官衰竭】
【激素紊乱】
【肌肉发育异常】
【骨骼畸形关节反曲】
【面部畸形】
【畸形】
【畸形】
【神经分布错误】
【畸形】
【畸形】
【……】
无数的标签。仿佛在极尽展示人类夭折的可能性。
然而也有一些似乎是正常发育生长的人,他们身形高大、体态健全——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标签。
【无精神力】
【无精神力】
【无精神力】
【……】
这些舱体均匀排布着。
除了角落里,有一个空缺的位置,舱体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方形底座和一张潦草狂放得几乎扭曲的手写标签。
标签上只有两个字。
【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