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伊甸区北环路236号,无垠精密。
无垠总部的恐怖主义袭击事件仍在调查中,反抗军以及近年来边境区兴起的大大小小的恐怖组织是重点怀疑对象,不过仍然没有定论。
但是各家子公司的安保系统显然加强了不少,也包括无垠精密——一家自动化小工厂,员工都没几个,安保人员倒是不少。
“A级哨兵,倒是大手笔,不是黑塔的人,但是训练有素……”陆放观察着远处持枪巡逻的安保人员,“雇佣兵组织找来的人吗?看着也不太像啊。”这些人配合密切,行事有序,雇佣兵没有这种纪律,倒是像……
“他们是军人。”游泠放下望远镜。
她仍然佩戴着微型耳机,但是诺拉已经失联了。游泠难得有点不习惯,更别提她多久没有用过望远镜这种东西了。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那种训练痕迹错不了。”
“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无垠集团不会养了一支私人军队吧。”
这人倒是敢说。游泠瞥了他一眼。
陆放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说吧,你打算怎么进去?”
“侧门。”
陆放朝侧门方向望了一眼。六个哨兵——四个A级、两个B级,手持重型枪械在侧门区域交替巡逻,没有间隔和盲区,逐个击破几乎是不可能的,恐怕一靠近就会被发现,如果速度不够快的话,那么其他甚至周围更多的安保人员就会立即包围他们。
“你确定?”
游泠已经朝侧门的方向去了。
陆放跟上她,咔哒一声给枪上了膛,“需要我把他们都解决了吗?”
“不用。处理尸体很麻烦。直接走进去就好了。”
陆放微微挑眉。
但他很快就明白什么叫“直接走进去”了。
那就像时间忽然凝滞了一样。六个哨兵的动作突然凝结在那一瞬间,雕塑般静止下来。
而她就这样不遮不掩地穿过防线,如过无人之境。
陆放感知到一点熟悉的精神力波动,他无声笑了下,在游泠给他打手势之前就从那几个哨兵身上摸出了ID卡,打开了门。
二人走了进去。
身后,游泠悄无声息地抹去她留下的精神操控,时间重新在六位哨兵身上流动。
工厂名副其实。
现在是深夜,没有工作人员,只有自动化流水线组装着各种各样的机械义肢。
环境很暗,夜晚连照明都不需要,只有仪器的运行灯闪烁着。低频的嗡鸣声匀速振动,一个个零件静静地躺过传送带,变成新的东西,再运输到下一个环节——如此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这地方令游泠感到某种冰冷的压抑。
陆放知道向导的夜视能力有限,走在了她前面,“有监控,小心些。”
哨兵的夜视能力似乎格外出色,她看见陆放顺路从生产线上摸走了几个半成品观察了下,又放了回去。
“很基础,甚至有点粗糙,这种水平的义肢装不了太复杂的东西,至少安装不了烬土监狱里的那种远程操控式的芯片或者炸弹。说实话,我怀疑这里甚至都没有用于脖子以上的义肢。”
活脱脱一个产业链边缘的小破工厂。
不过既然她把这小破厂挑了出来,必定没有这么简单。
然而游泠本人对此也并不清楚。
他们继续探查工厂的其他区域。
“哨兵视野里的夜晚是什么样的?”游泠忽然问。
“你问我吗?”陆放回头看她,“我现在能看清你瞳孔的变化,也能数清你的每一根眼睫毛……”陆放忽然轻笑了下,“别眨眼啊,眨眼也能数清的。”
“……”
游泠越过陆放走了。
陆放还在后面追着问,“那你对意识的感知应该跟我不一样吧?”
游泠不理他。
她直接去中控室把监控都关了。
然后他们又继续搜查了其他的车间、数据中心、设备储备室……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目前唯一可疑的点就是外面的安保人员未免太多,依照这家工厂的流水恐怕养不起这种安保队伍,是总部临时加派的人手?还是说有什么是他们还没有发现的?
游泠思索着。
陆放忽然道,“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游泠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陆放重新回到一楼,某种细微的声音若隐若现,从极深远处。连他这样的S级哨兵都无法清晰捕捉。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能确定大致的方向。
“地下有东西。”陆放道。
“你确定?这里的结构图连负一层都没有。”游泠把感知探出去,什么都没有发现。她走进电梯,最低的楼层也只是一楼。
陆放观察着电梯内部的构造,指尖在一层之下的面板上摸索着,“这电梯倒是打造得比外面那堆义肢质量好多了。”
“你怀疑有地下的隐藏楼层?”游泠打量着他的动作,“就算有,恐怕我们也没有权限。”
“那就只能用直接一点的手段了。”
陆放重新回到中控室,把空电梯停在顶层,切断供电,回到一层。
游泠看见他拿出一片薄薄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插进电梯厅门缝隙间,捣鼓了几下,然后猛然撬开了一条缝,接着他把双手手指伸进门缝,肩臂肌肉绷起——门被生生拉开了。
陆放朝幽深的电梯井道里望了一眼。
那种微不可察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几分。
“在这底下?”游泠也朝下望去,没有尽头的幽暗,“你能听出大概的深度吗?”
“少说一百米。”
一百米。什么东西要藏在地面百米之下?
陆放下颌轻点,询问她,“下去么?”
“下。”游泠干脆道。
两人站在井道内部的支架上,陆放把电梯门阖起来,然后抓住井道中间的金属绳缆控制着速度下降,游泠随后跟上。
狭窄的幽暗。
他们不断向下、向下。这幽暗深不可测,吞噬着他们,仿佛通往地狱。
“我感知不到人,你能辨别出是什么声音吗?”游泠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
陆放停止了下降的动作,凝神静听。
“有很多……液体的声音。”
他们继续沿着金属绳缆下降。
向下、向下。
游泠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黑茫茫一片。有一瞬间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向下。
“好像快到了。”陆放忽然出声,他踏上井道边缘的支架,往墙壁上摸索着,“门应该就在附近。”
游泠也踏上支架,金属绳缆磨得掌心泛红、手腕僵硬,她小幅度地活动了下,也开始摸索门的踪迹。
“找到了。”陆放又沿着绳缆往下探了一点,终于找到了这一层的门,
他故技重施,把门撬开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光亮照进井道。
游泠不适地眯了下眼缓和。
二人从井道中走出去。
液体、金属、机械运作的声音传来。
这里似乎是另外一座自动化工厂,明亮、有序、监控的布置比地面的更加森严,几乎没什么死角。
陆放和游泠不约而同地掏出枪快而准地击毁一串摄像头,造了一条可通行的路出来。
冰冷的玻璃门将工厂中的景观隔绝起来。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一个个巨大的圆柱形透明罐子,里面装满无色的液体,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罐子旁陈列着几只机械臂,此时静止着悬置于空中。无数的液体罐子之间,由金属履带连接,均匀地移动着。
履带似乎是唯一处于动态的事物,上面躺着某种极小的黑色晶体。
游泠盯着一个个装着无色液体的巨大罐子,“你听到的就是那种液体的声音吗,但里面好像没东西?”
陆放压着眉,“不,里面有。”
游泠看了陆放一眼。
陆放继续道,“你可能看不清,但是液体表面不是平的……很有规律的波动,好像在进行某种化学反应。”
游泠又把目光投向履带,“那些黑色的是什么?矿物?人造晶体?你能看明白它们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吗?”
那些黑色的晶体大小一致、形态规则,像是批量加工出来的人造产物,然而她完全看不出是哪个环节加工出来的——没有原料没有切割也没有打磨,除了一堆液体罐子和一些悬置的机械臂,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液体罐子上方的天花板忽然纷纷打开了一个缺口,像一道小小的门。沉闷的声响从门中传出,那些机械臂忽然活了一般朝天花板探去,接着,一个黑色包裹被匀速地运输下来,罐子打开,包裹被投入透明液体之中。
透明的液体骤然沸腾起来,仿佛灼烧般快速侵蚀着黑色包裹。
游泠凝着那内容物不明的包裹,浓重的不安在心底蔓延。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透明的液体很快被污染了。灰浊的异色液体从包裹中流失——红棕色的、青蓝色的、黑色的,罐子与罐子各不相同。
包裹的材质破损、溶化,露出里面的东西。
陆放和游泠看清了它,身形一滞,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凛冽的寒意从头灌到脚底。
畸变种。
距离他们最近的罐子里装的是一只类鱼属畸变种。
看得出它原本体型修长,然而鱼尾被粗暴地折叠束缚着——像是为了容纳进这个包裹中,尾鳍根部撕裂,它的头部密布着眼睛,抑或说它的头部简直就是由眼睛构成的。
一颗一颗眼睛圆睁着,眼珠朝向各种各样的方向,涣散着。
罐子中的液体侵蚀着它的血肉,然而它一动不动,像一具死去太久而腐朽僵硬的尸体。
游泠看着它。
忽然。
无数的眼珠“骨碌”一动,密密麻麻地,全部朝向一个方向看去。
隔着玻璃门,陆放和游泠感到这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注视。
这只畸变种在注视他们。
它是,活的。
游泠强迫自己移开眼神,却看到了无数的罐子中更多的眼神——
这里的畸变种,全都是活的。
它们都在注视着她。